《溯虺【悬疑】》亓十一

32、蓝火再现 蓝色的火苗

　　在潺潺流动的水面上，倒映出一张成年女人的面孔。

　　那是一张气质很特殊的脸，比起俊秀或是柔美，用“威风凛凛”更能形容这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

　　女人的头发很短，露出她犀利的剑眉和深棕色的眼睛，眨了眨眼，青皎注意到左边的眼角空白了一块，那里有一道一指宽的疤。

　　她努了努嘴，发现下巴那也有几道伤疤的痕迹，不过看样子都是在很久之前受的伤，鲜红的淤血已经退去，只留下与两旁皮肤截然不同的淡白色。

　　她盯着水面上的倒影，倒影中女人也皱起眉头看向她，那上挑眼的严厉目光朝着她一瞪，青皎就莫名地背后一凉，快速逃离了水面。

　　她似有点害怕自己的这张脸，但仍然止不住好奇，壮起胆子，她还是再次靠近了河床。

　　这次，她更加细致地观察水中的倒影，也开始在脑海中下达做表情的指令，而脑海里的每一个指令，哪怕是故意的，搞怪的表情，这张威严十足的女性面孔也会一一照做。

　　——“噗。”在做出第五个鬼脸的时候，青皎没忍住偷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何，逗弄这张脸总会给她带来一种莫大的满足感。

　　她好奇地伸手摸着这张脸，像是第一次接触到某样新奇玩具的孩子，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掌在不知不觉间变回了孩子的大小，也没注意到此时，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嗯，已经这么熟练啦。”一旁突然传来男人带着温柔笑意的声音，这声音青皎格外熟悉，不，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阿爹!”她高兴地飞扑进对方的怀里，在她的记忆里，除了街上会烧肉的人类阿姐，阿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

　　他的头发披在肩膀上，一路垂到背后的草坪上，黑发簇拥下的精致五官满是温柔之色，更平添出几分阴柔的气质。

　　“哎。”阿爹摸了摸她的头，只是这样的动作就让青皎眼眶发热，她擦掉眼角莫名的泪水，手指擦过时却发现，眼角的那道疤不见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手在脸上囫囵个地搓过一圈，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她的整张脸都变了，疤痕全都消失不见，脸盘子变得更小，脸上的肉也变多了。

　　“哎呦，‘帐’消失了，看来还得再练练啊。”看着她凭空洗了套脸，阿爹笑了起来，那笑声格外爽朗，爽朗的让青皎的脖子都红了。

　　“坏阿爹!”先前冒出的酸涩随即被抛之脑后，恼羞成怒的青皎抓住阿爹荡在胸前的两缕长发，像是驾马拉缰绳用力一扯——

　　“啊——”猝不及防这一下，阿爹眼泪都被逼出来了，一连叫了好几声，见青皎还是没有消气松手，他“咻”的一下消失了，青皎一下两手空空，只能眨着眼睛和一条翠绿色的漂亮小蛇四目相对。

　　“不能这样啊，怎么能抓人头发呢?”那条蛇甚至还口吐人言教训她，缓了好一会青皎才注意到：这好像是自己阿爹的声音。

　　怎么阿爹是翠绿色，我是黑色的呢？

　　她还郁闷着呢，嘴巴却擅自开口了：“什么时候都不能抓吗？”

　　“唔…”阿爹化作的蛇有些纠结地把自己扭了两圈，最后勉强给出了一个答案：“和讨厌的人打架的时候可以吧，但阿爹的头发不能抓，阿娘的也不可以。”

　　“阿娘也没有头发给我抓啊…”

　　沉浸在和父亲的对话中，青皎并未注意到，她的头发和眼睛并不是父母那样的深色，样子也并非孩童，但不管是她，还是父亲，都对她此时有些幼稚的言行，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仿佛此时此地存在于此，就该是这样的她。

　　天色逐渐暗沉，河水疯涨，漆黑的水面漫过河床，逐渐淹没她的衣角，但青皎依然一无所觉，她只是一心一意，如目盲般地，“注视”着她所期望的一切。

　　“叮!”

　　雷声隆隆，倾盆的雨幕里，珠曳的身影如雨中的鬼魅，她快速突进，在打出茧人一个踉跄后，又飞速撤退，只余留兵刃相击的碰撞声。

　　软剑的锋芒虽被遮掩，却杀意难藏，来回几次，茧人的身上被划出了多道伤口，被切断的蛛丝飘荡在空气中，却在下一回剑刃再度突刺而至时，白色的蛛丝瞬间疯长，瞬间缠上剑刃，珠曳眼见收不回，立马松手离开剑柄，但很快，她手指并作手刀，朝着剑柄用力劈下，旋转的剑刃毫不留情地绞断那些蛛丝，如雪花般碎屑纷飞的蛛丝落入积水潭，又很快融化消失不见。

　　“不露脸就算了，还不喜欢说话？别害羞啊！喜鹊医生。”

　　长剑回手，珠曳浅笑轻语，但手中招数却依旧狠戾，她次次朝着对方的心窝，眉心，双眼的位置刺去，她绝不可能刺偏，但偏偏每次都有一股看不见的东西巧妙的推开她的剑锋，让她只是堪堪擦过划破那茧人外层的蛛丝。

　　是特殊的蛛丝，还是法器？珠曳缓缓眯眼，抬手，袖口再度飞出数张符纸，符纸动如迅雷，飞速朝着茧人的方向贴近，可茧人却不为所动，就只见那行进中的符纸在离它的面部只有一指之远时生生停在了半空中，静静发抖的符纸背后清晰印出丝线交叠的痕迹。

　　白色的茧人歪了歪头，似乎好奇地观察着，可很快，原本坚硬的符纸在这时突然遇水即湿，它们变形，缩小，如黄蝴蝶般顺着重力翩跹下落，轻飘飘，又精准地穿过那些无形细线之间的缝隙，在转瞬间沾满了茧人的全身。

　　“！”茧人瞬间变得慌乱，它伸手用力地在自己身上抓取，想要撕下身上的黄符，但无论他如何用力，手指也无法抓下任何一片纸屑，细长如浆的雷也在瞬间缠上它的手背。

　　“滋”的一声，紧随一声爆响，那些符纸被点燃火花连成一片，方才还无法被剑刃突破的茧团被火焰淹没，刺鼻的焦煳味让珠曳掩着口鼻倒退了好几步，她用力地扇开那股味道，但看着在火中扭曲的黑影，又用力按住了嘴巴，却盖不住嘴角的笑容。

　　“哈...这里面一张符都至少能卖出去五位数，真是便宜你了。”抹掉脸上雨水，她在雨中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她带着晦枷的手背上出现了大片诡异的青紫色，且并没有停止，依然在不断蔓延。珠曳盯着那块色斑看了许久，才敢动作僵硬地握了握拳，注意到自己只是指尖略有失温后，她舔了舔嘴唇。

　　“晦枷”还是过于克制她了，只是用了几张符纸就变成这样......好在都结束了，这下那蛇妖可是欠她救命之情，怎么样都得和她走了——

　　“度朔山的，桃花妖——”

　　那片火焰中，女人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可就像喉咙里被塞满了棉花，那声音滞涩嘶哑，如果不是先前她也用借过那根喉管，珠曳大概会认不出这个声音。

　　“终于舍得说话了？那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想听了。”啧，这不会都死不了吧，她已经懒得管今天翻了几个白眼了。

　　“我不想与你为敌，离开这里吧，桃花妖。”

　　随着带着微微笑意的声音，四周积水的水潭在此时突然翻腾起来，被珠曳绞断过的白屑重新浮现，在瞬间聚为蛛网，粘稠的浆水向上蹿出，飞扑至燃烧着的茧人头顶，火中的黑影张开双臂迎接，在空中凭空汇聚的白布如瀑布般倾斜而下将它淹没，重压之下，地面一时间化作真空带，珠曳被气流震退的后退几步，等她重新站稳时，雨水才重新下落。

　　焦苦的腐臭味消失，滚滚白烟围绕着那堆从天而降的白色巨山升腾而起，没过多久，被洁白丝线重新裹满的手避开身边冗余的堆积，崭新的茧人没有了之前的懵懂和不协调，迈着优雅的步伐重新出现在珠曳的面前。

　　“这里的事情和你没关系，只要你回到度朔山去，无论是谁都不会找你的麻烦，你何苦让自己牵扯进这堆烦心事来？”

　　“哦？现在想起来我是你得罪不起的人了？晚了，姑奶奶今天就想杀你泄泄火。”珠曳不动声色地更换了持剑的手，将那只长出色斑的手藏于身后，可尽管如此，她依然嘴上不饶人

　　“要后悔等下辈子投胎再后悔吧，呵，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这辈子要借别人的嘴在这里装腔作势，是知道自己下辈子没投胎的命了吗？”

　　“闭嘴！住口!住嘴!把嘴巴闭上!啊，啊…啊!”

　　原本属于瑶芯的声音突然发出了尖叫，那一点新生的文雅被瞬间砸地稀巴烂，它的手臂如牵线木偶般无规则摆动，整个身体都在抽搐，好似发瘟的家畜演着左支右绌的独角戏，骨骼被强行折断的声音传入珠曳耳中，她下意识地挑了眉。

　　虽然不知道这厮为何大发神经，但这不怕死的折腾自身的样子，她至少能确认对面的东西确实不是瑶芯，既然这样，同皓和汪丹翎就不能找她麻烦了，嘿。

　　不过...背后的雨幕里，在方才连她都看不稳的冲击下，那架脆弱的轮椅早已掀翻在地，蛇妖更是滚出去老远，她早就被淋透了，现在，泥浆更是爬上她干净头发的绷带，落汤鸡和她比起来都算是讲体面的了。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变浅了，从刚才开始，不管是房屋倒塌还是闪电，任何外界的响动都无法让她睁开双眼，这显然出了问题。

　　晦枷的限制下，她现在只能运作一半的灵力，而且闹出来这么大动静，一定会有人赶过来。

　　珠曳手指敲了敲剑柄，对方才的提议有些心动，虽然听这东西的话跑路好像很没面子，但她本来就和这堆破事没关系，而且，她现在旧“伤”复发了，这下老大肯定不舍得骂她，也不用再带蛇妖这个累赘，她一个跑掉完全绰绰有余。

　　拜拜了，小家伙。

　　随手一挥，长剑化为花瓣捏入掌心，在心里对着泥潭里的青皎挥了挥手，哼着小调的珠曳无视了疯癫的茧人，背身事了拂衣去了

　　可腿才迈出去一步，突然觉得脚下的土地开始发烫，那温度是陡然升高的，不给予适应的机会，原本泥泞的地面变得干燥，所有的水坑在瞬间被蒸发，蓝色的火苗陡然窜到了珠曳的眼前。

　　“啊!”她尖叫着捂住眼睛，不带一点温度的蓝色火焰在接触时却依然有着能烧伤皮肤的滚烫，这又是这点痛觉下意识地让她召唤灵力防御，等听到一旁茧人在火海中更加癫狂的叫喊声，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不对劲。

　　她依然捂着半边眼睛，抬起头观察四周，火焰不仅包围了他们，仍犹嫌不够，它不断向外蔓延，在被房屋周围的结界阻拦时，它甚至爬上了结界，弧形的火焰一时遮天蔽日。

　　这不是同皓的火，珠曳肯定，而看着那茧人整个被点燃的模样也不像是个火行的样子，那唯一能搞出这动静的只有——

　　先逃出去！

　　没有犹豫，珠曳转身就跑，符纸先她一步来到结界前，贴在了无形的屏障之上，就在她准备召唤一发雷电为自己开路时，结界外出现了她熟悉的身影。

　　“wang——”

　　她才刚一开口，耳鸣旋转着扭曲她的视线，黑白交错的发尾一闪而过，脚下一下变得悬浮，等珠曳踉跄着重新站稳时，清凉的雨丝也落在了她的脸上。

　　周围的环境也产生了变化，宽阔的柏油路，两侧通天的树木，顺着公交站牌像珠帘般垂落的雨幕，旁边目瞪口呆看着她的金毛犬...这到底是哪！

　　“汪！”不等她想通，那金毛犬突然叫了一声，晃着甩出水珠的尾巴尖，热情又期盼地看着珠曳，像是在回应她一样，又叫了一声：“汪！”

　　搞什么？我没喊你——珠曳晃得一下回过神，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拳头，仰天一声长啸：

　　“汪丹翎——！我和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