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黯转年轮

6、探视

　　医生告知我有人来探视我的时候，我正在画画，此时距我第一次拿起画笔已经过了两个月，期间我虽只能自学，拜时间所赐，也已经花的有点模样了。

　　我画第七纪的事物，画他，也画虹桥的方锥尖顶，也画他们建筑的复杂环绕螺旋。

　　他时常告诫我，不要入迷，哪怕画画是看上去对我的精神毫无危害的事情。

　　而我以“精神病院无聊到爆炸”来搪塞他，只有专注一点登峰造极才能成为大师来反驳他，次数多了，哪怕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一生也没成为大师，他也默认了我对绘画的偏执。

　　来探视我的是一个中年人，身材高大，穿正装，戴眼镜，开始变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他年轻时当过兵，后来又成了健身房的常客，身材管理在同龄人中百里挑一，高大身影站在门口的画面曾是我年幼时的噩梦。

　　时至今日，对他的敬畏已经散了不少，愧疚却又爬上心头。细数我先前与将来的一生，这一辈子我必都要欠着他。

　　我站在镜子前，整理了衣服和头发，调整镜子里阴郁而丧气的面部表情，使其看上去不再空洞和死气沉沉。但是无论如何他都看不上我的，他素来要强，年轻时为争一口气硬是远走他乡，拼出了一片天地，没要家里一分钱。

　　他对我要求颇高，但在很久之前他确实曾以我为荣。

　　我想过这一些，随后认识到我在紧张。在我认识到我在紧张之后，我想到我是一个已经见过了自己死的人，为一个见面而紧张，实在没什么意思，我便放松下来。

　　他比我记忆中要苍老一些，在医院里我很少去关注当前外面的世界，当你能从一个更大的尺度去看世界，人们的蝇营狗苟就像你看蚂蚁，挺没意思的。

　　不过也不是说我就不需要为我出院之后和我的后事早做准备，毕竟之后才是真正的挑战。

　　我和他的交流很短暂，没有共同话题，也多少可说，我问他他的公司经营，我继母的健康，同父异母弟弟的学业，他问我感觉如何，每天都在做什么，我们互相回答之后，结束了短暂的探视。

　　临走时他拍拍我肩膀。

　　太难得了。

　　那一瞬间我有点想哭，忍住了，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他就走了。

　　回到病房我想起我们只剩下六次见面，有点愣怔，那种想哭的感觉却没有了。大约是，我早就明白我这一辈子，注定要这么个送法送走很多人，早就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