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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们不如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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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公府的谢二公子、谢云舟被担架抬回来时,深秋夕照正浓。
他父亲英国公谢思奇,联同嫡母曹氏,正在前院大厅训斥他大哥,就是国公府嫡长子,谢泠舟。
谢泠舟穿着身绯色公服,腰佩金鱼袋,看样子,刚才从刑部放衙回来。
英国公看着面前儿子,不禁悲哀叹声长气。
这儿子,年少状元郎,不到二十五岁就成了刑部大员,官居二品尚书,不日必将入内阁,深受天子器重。
按说,这样的儿子,无论是外表的气质如谪仙,丰神俊逸,还是内里的才华锦绣,名冠京都,都该是他们为人父母的骄傲才对。
可是,美中不足,有句话这么说,青出于蓝,是蓝的荣誉,又是蓝的悲哀。
这儿子,自己在他面前,总如灯下照影。
谢泠舟的光越亮,反衬他这做父亲的影子就越黯淡。
就好比一把刀,刀是好刀,可握刀的人始终没有为之匹配的臂力。
这刀又太沉,当父亲的手拿不动,更挥不出去。
因此,就算是宝刀,在英国公这老子跟前,就成一把“废刀”。
彼时,这“废刀”依旧直挺挺站在夫妇俩跟前,埋头正翻着一本刑律典籍。
谢泠舟在朝中有多个绰号,有人唤他作“谢一本”、“谢阎罗”,寓意是,他行事办公,仅凭一本律法书,又过于冷酷 ,说好听是铁面无私,说难听,就是油盐不进,不近人情。
英国公看着这儿子真是越看越拧巴,越想越头疼。
“你真的要这么铁石心肠,拒绝这门亲事?你保证不会后悔?”
“你说说看,那司家小姐究竟哪里不好,你,你……总之你这人不要太骄傲冷漠!你错过了她!把她气跑!小心一辈子都娶不到媳妇!”
“……”
英国公说得唾沫横飞,面部肌肉都止不住抖,手中的茶,让人添了一碗又一碗,还是口渴。
他不停翻动嘴皮子,脸色着急慌张,恨不能把面前儿子当成一头牛,他不喝水,干脆强按着喝、灌着喝。
英国公夫人曹氏向来温良慈爱,这时,也在好心劝说,说着说着,都有些眸染愠色了。
这对中年夫妇,对着面前儿子,嚼破唇舌,无非翻来覆去是那几句话……
那司家千金,司星河,是好友司蘅的独生爱女。
司蘅是英国公谢思奇的救命恩人。
想当年,若不是她父亲司蘅从雪地里将谢思奇刨出来,谢思奇现在,早就命归黄泉,去地府见阎王爷了。
另外,司星河那么讨人喜爱,和京里这些故作骄矜的闺秀比起来,真是率直,纯真,可爱,善良,热情,仗义,还美得像仙女下凡。
你瞎了眼么,这样一颗明珠宝贝不知收藏?还要拒绝她?
还有,明明你们两个之前,饭桌上眉来眼去,你给她夹菜,她给你添汤,你带她逛街,又是送礼物,这样那样,还手把手教她吹笛写字,和她联诗作对,斗茶赏月……怎么就否认说会喜欢她?
坚决不要娶她?
夫妇俩砸穿脑袋也想不通,越说越来气。“谢泠舟,你到底听见我们说话声音没有!”
英国公夫妇现在真是心急如焚,司星河走了,那孩子,嘴上是说想家,要赶回江南,实际就是被伤了,丢了颜面自尊——
毕竟啊,哪个女孩子遇见当众拒婚被羞辱,面子里子都不好过。
所以,匆匆打包行李,告别都那么仓促,头也不回离开国公府,走了。
这对夫妇多少心里有些失落,感觉空空荡荡的。
司星河走了,这习惯了沉闷压抑的国公府,仿佛瞬间抽走了活力。
空气不再新鲜,甚至连好多丫鬟都没精打采的。
因为,很多人都说,自司家姑娘来后,这国公府每天都欢声笑语。她是谢家的开心果、解忧花。
英国公夫妇意思是,趁着那司星河一行队伍还没赶到码头,才刚走不久,如果儿子谢泠舟返回,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自然,这一遍遍地,苦口婆心,那谢泠舟表情始终毫无波澜,眉宇淡淡地,“其实,她走了也好!”
总算抬起头来,合上书本。
眼皮动了动,那眼波,仿佛被冰雪冻住的古井。“以后,也再没人会吵着我,烦着我。”
“儿子一向喜欢清净,你们不都知道?”
“……”
倨傲又不失礼数朝二老颔了个首,转身走掉。
不过,好似想起什么,走了两步,慢悠悠侧身回头。
人沐在窗棂投进来的金色夕阳光影里。
“你们别再煞费苦心撮合我和这司家姑娘的姻缘了。”
“你们想报恩,那你们自己去娶吧。”
“不要找我!”
“还有——”
他往前走了走,用书抵着下颌,眸色语气难得的怪异,透着讥嘲冷酷。“你们没看见么?我二弟很喜欢她的。你们怎么不去撮合她和我二弟呢?”
“这该撮合的人,你们不撮合,不该撮合的人,却想强行捆绑一起。”
“一天天,真是……瞎点什么鸳鸯谱!”
“吃饱了撑的!”
“……”
国公夫妇差点口洒鲜血,气得捶胸顿足。“真是不孝子!不孝子!”
*
也许,英国公夫妇感觉没错,司星河一走,整个国公府又恢复从前压抑沉闷。丫鬟忙上忙下,看着依旧热闹人多,但总有一种“空”的东西,充溢着府邸每个犄角旮旯和缝隙里。
或许,这种“空”的感觉,就算是天才、如星光月华的人物谢泠舟,眼睛看不见,鼻子嗅不出,但心里却是想否认,也无从否认。
谢泠舟从心底感觉出了这种“空”。
回到自己退思苑,满院静悄悄,乍见秋风微起,一片火红小枫叶正好被卷起来,卷了一圈又一圈,擦过肩袖,再飞快打个旋儿,好巧不巧,落在前方月洞门的匾额——那个“思”字上面。
仿佛是冥冥中的某个警示。他想伸手将那片“叶子”摘下扔掉,摇摇头,打住放弃了。
他的院子是真又静又空,夕阳从旁边马头墙上落下来,混照满地青砖,砖缝里生出茸茸的青苔,像沉闷的绿铜锈,逐渐地,拼凑起来……居然,也是个“空”字。
谢泠舟想,真好,他这退思苑,总算恢复到以往模样了。
从此,没有人敢来打扰,该写字写字,该读书读书,该处理公务就处理公务。
这司星河一走,回了江南,也带走了他所有烦扰,凌乱,乃至浮躁不安。
不过,这老天又好像是要故意跟他作对似的。
那司星河从前天就一直在收拾整理包袱,收拾了整夜,铁了心要回江南,他二弟谢云舟对那司星河日常百般迷恋,简直无法自拔、走火入魔、离开就不能活似的。
司星河要回江南,他本人是送也没去送,一句道别表示也没有,倒是弟弟谢云舟委实想尽办法,说干嘴唇也挽留不住。
最后,云舟死活要去护送那司家姑娘。
谢泠舟这会儿本要摊开一份公文,决定书房坐下来,安静批阅。正让丫鬟箬叶给她沏茶研磨。箬叶十五年纪,也是花朵般秀美灵巧的姑娘,侍奉这大公子,从来谨慎小心,知道对方孤僻性冷,又总是那么严肃、不苟言笑,研好墨,捧了茶,便安静躬身退去。
只退着,刚出书房门口,箬叶就见大公子身边贴身护卫安九神色匆忙,像有什么天大事发生,步子跑飞快。
安九习惯性一身劲装黑衣,人长得牛高马大。他和谢泠舟这主子也算天生一对,有其主,必有其仆。时常挂冷脸,像谁借他钱不还似的。箬叶寻思纳闷,又好奇,想探听究竟出了何事,让安九竟慌成这样。箬叶于是赶紧悄声返回偷听。
然后,就听见了这样一个大概消息:
二公子谢云舟护送司家姑娘司星河回江南,这次,二公子谢云舟鉴于上次他接司姑娘来京都国公府时,由于他的怯弱愚笨不周全,导致快到京城时,司姑娘途中被坏人掳走,险些丢了性命,现在,他在司姑娘出发的前两天,就整装待发,选府邸最有经验的护卫队,配了新换铁蹄的快马,那马车内壁还夹了厚厚铁板……
这次,护送心爱女子回江南,是铁了心要刷洗前耻,豁出命,也要把司星河平安送回家。
当然,很不幸的是。
谢二公子这次是真豁出性命了。
就在护送途中,也是刚离国公府不远路程,路经香云寺某官道,不知怎么遇上了前来祈福的贵妃和昭宁公主仪仗队伍。正巧碰逆党劫持贵妃公主,那司星河好巧不巧,不知怎么被席卷其中。那二公子谢云舟,为救司星河,弄得身上多处挨刀中箭,人现在被贵妃亲派的几名皇家护卫用单架抬回来,浑身泡血水里,人奄奄一息,不知是不是就快死了。
真是惨不忍睹。
司星河自然也跟着折返回来了。人半天不说话,显然受惊过度。
谢泠舟闻言,面色震惊。也半天说不出话。
司星河重新又回来了。这事儿当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他现在必须马上去弟弟云舟的院子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