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

  •   红光落在潮水翻滚的海面的时候,黎苏看到自己俯在一搜渔船狭窄的船舱里,落日沉入海平面,碧绿的海面颜色骤变,泛着诡异的接近黑色的深蓝色光。

      每一次浪起,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体同那一艘渔船一样随着巨浪冲上海面,然后,又随着猛浪落下。
      破败的渔船中央昏黄的油灯闪着幽暗的光。天色越来越暗,落日残留在天际最后的红光被黑色取代,天边忽然炸开一声雷。黎苏心里一颤,暴雨,就要来了。

      大雨不曾给人时间,就那么倾盆而下,破败的渔船开始漏水,黎苏慌乱的抓了一把破瓢开始往外舀水,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她感觉不到冷,无尽的恐惧几乎将她整个吞没。
      巨浪咆哮,拱起船身,她被狠狠的摔在船舱外边,油灯灭了,四周陷进死神降临般的黑暗,她用力抓紧了舱门外的碎木把手,祈祷这浪能轻些,再轻些。

      天却不能遂人愿,又是一个巨浪,渔船破开,黎苏被摔进了咆哮着的深海,她听见自己坠入水中的时候激起的带着回响的声音,她奋力张开嘴呼救,却喝下了一大口又咸又涩的海水。

      她觉得自己快死了,死神的船在靠近,那上面点着通明的灯光,如同白昼。甲板上有人附身看向自己这边。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朝那个人举起手,她看到那个人卷曲的栗色长发随风飘扬,她那边,没有下雨,没有海浪,一切,都风平浪静。

      “林夕!!!”黎苏痛哭出声,她闻到了死亡和分离的味道,死神离她,越来越近。她看着甲板上越来越模糊的人影,她依然附在那里,似乎是想看清是个什么怪物在巨浪翻滚的海里做着垂死的挣扎,却没有朝自己伸出手。

      雨水和海水,黎苏已经分不清自己吞下去的是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想再看一次那个人的脸,却发现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她筋疲力尽,再也没有力气去呼喊去求救。

      冰冷的海水冻僵了她的身体,她绝望的看着那个光点,从胸腔里挤出最后一口气,对着她呐喊“林夕!!!!”
      “林夕!!”
      漆黑的房间没有一丝光亮,胸口剧烈的疼痛着,黎苏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的泪爬满脸颊,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的绝望和濒死的恐惧感依然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床上坐了很久,黎苏才缓过劲来,她擦去眼角还没有干透的泪痕,在黑暗中舔着苦涩的唇暗自庆幸,还好,只是一场梦。只是她没有真的死去,林夕,却是真的失去了。

      凌晨两点的马路,黎苏看不见一辆车,白色的小车被她开的飞快,道旁的路灯迅速的退后,夜灯冰凉,吹的车里的人起了不停的发抖,她却依然没有放下车窗。
      车很快上高速,又下高速,朝着越来越远的远方开去。

      一路四个小时的颠簸,黎苏终于把车停在高山之下。
      山间雾气深重,她觉得冷,抱了抱自己的肩,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这里没有像样的路,只有往来的山民常年来往走出来的崎岖小道。

      黎苏借着手机的灯光,一步一步的往上走去。小车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后来缩成了路边的一个白点,最后,消失在她眼前粗壮挺拔的云杉之间。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她听见林间鸟鸣的声音,空气里都是清新的水汽,黎苏驻足,她仰起头,看着层层密叶,心没来由的开阔了些。

      手机上的时间是清晨七点,一夜奔波,她到了。
      远远的,她听到木鱼被敲响的声音,哆,哆,哆,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清脆又明朗。

      顺着一排青石阶梯往上,走到尽头,她看见一个小小的石门,门上挂着一副爬着青苔的木匾,上面写着“水月庵”三个字,长年风吹雨淋,字体上红色油漆已经褪去大半,却不显破旧,反让人觉空灵。
      黎苏站在石门外边,双手合十,恭敬的鞠了一个躬,才抬脚走到门边,握住门环不轻不重的敲下去。

      门内木鱼声停歇,紧接着,是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随后,黎苏听见门栓开启,她松开握着门环的手,往后退开一步,待门开了,看着里面穿着灰色缁衣的小比丘尼,说“你好,我找了尘居士。”

      比丘尼合了合掌,侧身让开路“了尘大概在后院做斋,喏,你顺着这边绕过大殿,就能看见。”
      “多谢。”黎苏弯了弯腰,顺着比丘尼指的方向去了。
      刚刚转过大殿墙角,便又听见木鱼声,伴着比丘尼低声吟诵的经文。

      “黎施主?”
      身后传来一声不确定的中年女子沉稳的声音,黎苏回头,见着慈眉善目的女尼,恭敬的称“师父。”
      女尼点了点头,转着手里的佛珠,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厨房“去吧,了尘在里边。”
      黎苏感激的弯了弯腰,朝那边走去。

      厨房里有清香的稀粥味道,黎苏坐在灶台后面,往灶堂里添柴。

      烟雾飘起,刺激着眼睛,她垂下头,拿手揉了揉,又抬起头,望着灶台面前低着头切青菜的人。她垂着头,面色沉静,手起刀落,砧板上留下大小一致的菜叶,宽松的咖色海青整洁的套在瘦削的身上,她那么瘦。
      狭小的空间里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得见刀落在砧板上哆、哆的声音,和着不远处的殿内传来的木鱼声。

      黎苏架好灶堂里的火堆,起身从柜子里寻出盐罐放在了尘手边,然后侧身走到厨房门边,看着她弯着腰倒上菜油,等油熟了,又倒入菜叶翻炒,一切,都那么熟悉。这个背影,这个动作,甚至那铁锅里滋滋作响的素菜气味,都和记忆里一样。

      “你身体好吗?”黎苏问。
      “好。”她答,依然背对着黎苏,把炒好的菜铲进盘子。

      黎苏点点头,笑的有些勉强“好就好。”
      饭后了尘去后山菜地除草,黎苏背着背篓拿着镰刀跟在后面。清晨柔和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背已经不如上次来看她时那般挺直,灰色的居士帽底隐隐藏着些银发,她老了,黎苏侧过脸,心里生出些许愧疚。

      她很少来看她,年少时甚至一度憎恨于她,她以为那种恨会持续很久,却没料到有一天会心疼她。到底,她只是一个女人,她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因为她的坚持,才有今天的自己。不过事爱了一个人,就像自己爱林夕,而爱,本身,不是罪。
      “了尘。”黎苏站在菜园边,看着眼前的人走进园子,蹲在一朵朵白菜中央仔细的除草,犹豫了两秒,还是唤她的法号。

      了尘回过头,疑惑的看着她。
      “那个…”黎苏抬手,不自然的捂着嘴轻咳一声“以前,抱歉。”
      了尘听了话,原本沉静的脸上表情有了些许变化,眼角微微扬起,上面的纹路更深了些“没关系。”她说。

      黎苏有些脸红,她看着眼前的女人,记忆里她长发飘飘,优雅沉静,身上总有一股子书香门第的文弱气息。只是,谁曾想,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竟为另一个人撑起了半辈子的天“山里湿气重,你老了,同我回城里去吧?”黎苏看着她,试着问道。

      了尘笑了笑,她的笑如年轻时一般淡然,飘然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不了,这里挺好。”说着,她垂下头,继续拔草“你去看过她吗?”
      “嗯。”黎苏点点头“上个月刚去过,了尘,你,想不想去看看她?”

      了尘站起来,往远方缥缈的城市高楼阴影望了一眼,又移到另外一簇白菜边继续手上的动作,纤细的手指上沾了泥土,她却丝毫不介意,手上动作不停,熟练的将每一株白菜旁边都清理的干干净净“不了。”
      “你不想她吗?”黎苏问。

      手上的动作一顿,了尘抬起头,沉默了片刻,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

      黎苏从田埂上绕到与了尘正面的地方蹲下,看着她的眼睛问“了尘,你能告诉爱是什么吗?”
      “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尘垂下眼,不再看黎苏。
      黎苏笑了笑“若真是虚无缥缈,那是什么支持着你一生守候?”

      挥出去的刀收回,左手却明显没有跟上右手的节奏,镰刀割在手指上,鲜红的血从伤口流出,同乌黑的泥土混为一体,触目惊心。黎苏惊叫一声“呀,你出血了!”

      了尘放下刀,淡然的拭去血水,又用拇指摁住往上翻起的伤口皮肤“没关系。”
      回庵的路上,黎苏没有再多问什么,她安静的跟在了尘身后,看她的肩膀已然比当年瘦弱,本就宽大的淄衣罩在身上,更凸显着她的瘦小,原本应该没有美感而言,她却从她身上看到了从容和风雅。本是多情的人,却沦落至今,在这山野之中,一住,就是十年。

      黎苏不懂,若爱真的如她说的那般虚无缥缈,抓不住,那,她半生守候和十年孤寂,到底是如何坚持下来?了尘,若真的尘缘能了,又为何,我方一提及那人,你就乱了方寸?若真尘缘能了,这山谷之中,十年一日,为何,大师依旧不肯,让你皈依?

      午膳过后,黎苏便要回城,她走时,了尘正在扫大殿外的松针。这小小的水月庵,她扫了十年,住了十年,时间在她脸上留下了残忍的痕迹,年幼记忆里如春风般淡雅的女子,如今,老了。

      她的脸有了新的旧的纹路,手指依然纤细,皮肤却已然松弛,她再也没在她脸上看见过泪,但同时,也再没见过她像当初那般,即使守在瘦的不成人形的那个人的病床边也依然会心满足的笑。
      小比丘尼同住持师傅将黎苏送到山门边,再三谢过她慷慨布施,上班后她很少来,每次来,却都留下数目可观的香火钱。从前,她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对一个那么恨的人,后来,她明白了,原来,所谓恨,早就要消云散,换为无法开口的在乎。

      黎苏站在门口,了尘已经扫完地,她正站在殿前的香炉后面看自己。她对她笑了笑,大声说“了尘,我过一段时间再来看你。”
      了尘摆摆手,宽大的袖口随着她的动作而摆动,她笑,如同二十年前两人初见,她也是那样笑着,如同春风拂过的水仙。

      下山的时候,黎苏莫名的红了眼睛,她要寻找的答案没有找到,自己却更迷茫了,对林夕的爱,那么难,她还是坚持下来了。这很傻,可是,了尘和那个人,只在那段叛逆的岁月里教过自己如何爱一个人,却忘了教,如何放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