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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混沌新世界.中 unord ...

  •   夜幕降临,《哥谭今夜秀》开始了。虽然节目通常以直播的形式放送避免了剪辑造成的曲解,但看过节目的人都知道主持人是出了名的刁钻,净问些尖锐的问题。即便嘉宾是名人也有被他问的下不来台的时候。
      我并不期待他会老老实实地提问,只祈祷他不故意挖坑就算万幸。

      经过短暂的几个小时休息,你恢复了一些精神。我们三人并排坐着,面色凝重地盯着屏幕。

      艾米莉亚出现在那张所有嘉宾都坐过的红色单人沙发上。面对镜头,她显得有些局促。

      节目刚开始,她就打断了主持人两次。
      首先是当主持人称呼称她为“洛佩斯夫人的发言人”时,艾米莉亚说:她比任何人都想坐在这里把事情的原委讲清楚,可你们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是这样吗?”主持人干笑两声,看向下面的观众不忘互动,“可我听说她正在某个小岛度假。”

      “我想那不是真的。我们中午还通过电话。”

      “她在哪?”主持人追问。

      “这……我不知道。”

      “看来她对你不够信任啊。”

      下面适时传来哄笑声。艾米莉亚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睑。

      主持人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洋洋得意道,“好了,丝萝小姐。你现在也算是个名人了。说话总得讲求点章法。我们来谈谈洛佩斯夫人付给你多少报酬让你给孩子们讲那些东西的?”

      “她没有让我讲那些事。是我自作主张。”

      看得出她在竭力为梵妮开脱。可惜效果不够显著。她唯一做到的是打乱了主持人的节奏,惹得后者一阵愠怒。

      “有意思。”主持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就让我们看看丝萝小姐的话是否属实。”
      他打了个响指,工作人员立刻搬上来一台插满线路的仪器。

      “测谎仪。”我低声说。引得你和梵妮同时侧目。

      “这不合规矩!他们又不是警察,有什么权力这么做?”你瞪大了眼睛,愤怒地一捶腿。不过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娱乐性质的访谈节目曾留有整蛊嘉宾的历史。想必对他们来说,将“审问”美化成一种新式样的娱乐模式也不是什么难事。

      “安静,布鲁斯。我们继续看。”梵妮皱紧眉,攥起的拳头显示出她的内心也不平静。

      我们把注意力转回到电视上,主持人正在向艾米莉亚介绍测谎仪的运作方式。
      “这个环节叫我问你答。如果你说的是实话,这盏绿灯会亮。如果你说了谎,红灯会亮。明白了吗?”

      “这不在事先说好的台本里。”艾米莉亚直接拒绝了。但主持人并不打算放过她。

      “只是个游戏,那么紧张干什么?你来这里不就是想让我们相信你的话吗?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不过你的话恐怕将不能令人信服。你们说是不是?”

      镜头扫向观众席。席上嘘声一片。有部分观众将竖起的大拇指朝下。

      如此默契的配合,节目组果然早有准备。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只有艾米莉亚一个人罢了。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逼艾米莉亚接受测试。如果她不接受或是一走了之就会被视为心虚。之前所说的话也会被一并推翻。

      就像是被人逼进了一条没有出口的绝路,最终艾米莉亚不情不愿地让工作人员把连接着主仪器的黑色臂带固定在胳膊和手指上。

      “你和洛佩斯夫人是怎么认识的?”

      “她需要一个礼仪老师给学生上课。我撒了谎——”

      “叮。”红灯亮了。

      “说的不错,你确实撒了谎。”主持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好像这样能显得他有多专业似的。他继续问道。
      “那些东西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她要求你教授的?”

      “是我自己的决定。与她无关。”

      “叮。”又是红灯。

      艾米莉亚的表情变得更加不安和焦躁。

      “你的心跳很快嘛。”主持人调侃了一句随即抛出下一个问题,“她付给你多少报酬?”

      “五十万。”

      “叮。”绿灯亮起。映在艾米莉亚不可思议的脸上。

      “很好的开端,丝萝小姐。不得不说一句,洛佩斯夫人对你是真的大方。”

      “我从没给过她那么多钱。”梵妮低声说。她起身一言不发朝楼梯走去。

      你举起遥控器,屏幕瞬间黑了下来。察觉到我在看你,你解释说,“关了。看着心烦。”然后追随梵妮上了楼。

      的确,已经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因为不会有人质疑测谎仪的真假。所谓的测谎仪不过是个道具而已。有利的话被判定为谎言,不利的则是“真相”。这确实是场游戏。一场被人操纵的游戏。愚弄了所有人。

      事情到这里没有结束。我们从第二天报纸上得知艾米莉亚下了节目后被检方叫去问讯。两天后,电视上播报了一条这样的新闻:艾米莉亚由于教唆、向未成年人传播不良思想现已被警方拘捕。法律界人士表示,她将面临五年至十年的刑期。

      这件事像燎原的烈火一样迅速传播,引发了民众的热烈讨论和争议。
      在人们看来,艾米莉亚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妓.女,被梵妮以高薪诱惑而来,帮她培养床,伴。而这种惩罚力度其残忍性不亚于,甚至超过了犯罪本身。人们开始同情艾米莉亚,说她什么都不懂。讲她有多无辜。艾米莉亚成了人人怜悯的对象。

      同时它激发起了人们的叛逆情绪。这情绪既迷乱又狂暴。即便现在是深秋,冷风冻的人直打寒颤,我毫不怀疑只要朝人群中扔一颗火星,
      就能燃起熊熊大火。

      人们走上街头抗议。一时间梵妮的民调率大跌。部分人还接受了记者的采访。他们纷纷表示,梵妮的品性和行为不配参与市长竞选。甚至有人指出,zheng府应不畏强权,及时对其进行调查,给群众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在抗议队伍中认出了我的一个线人,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告诉我,抗议民众里有很多像他一样拿钱办事的临时演员。主要负责煽动情绪,撇清zheng府的不作为,保持仇敌心理。

      如今预言一件件变为现实。一切都在按照猫头鹰法庭编定的剧本走。即便它的主要力量已不复存在。

      三天后,梵妮接到竞选委员会的电话。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她被除名了。
      这意味着最后翻盘的机会没有了。

      即便有设想过这个最坏的可能,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很难令人接受。
      梵妮为竞选付出了多少我不得而知,但她从那天起变得更加憔悴。

      我安慰她说,男人净是些不讲道理的生物。他们善妒、无能却又自命不凡。他们的卑鄙之处在于,他们假装平等地看待女性,欢迎她们加入进来。但又时时刻刻在用言语和行为驱逐她们。

      如果她确实能力出色,他们会想方设法把她的成绩按在自己身上。
      如果她稍有姿色,他们会编造一些桃色流言,否定她的个人能力。如果她中规中矩,他们会从她的生活习惯和爱好下手,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会成为他们狂欢的“证据”。他们的敌意在不断暗示女人:滚回家去。

      暴力、骚扰、侵犯、羞辱、漠视、贬低。
      女性在职场遭遇的不公平对待不是什么新鲜事,它是男权世世代代在公共场域把女人驯服的传统。承受不住压力的女人或许会自我欺骗(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这份工作),自我安慰(还是回家舒服些)。而那些拒绝被驯服的女人迟早也呆不下去,要被迫辞职。*

      我暗自庆幸她可以不用经历这些。
      但这真的是种“幸运”吗?

      麻烦接踵而至。不知是谁曝光了梵妮的私人号码,数不清的辱骂短信和骚扰电话占满了手机。她不得不拔掉了电话卡。紧接着,庄园里的座机也未能幸免。因为电话号码处于半公开的状态(本意是方便需要救助的群体主动联系),所以人人都能打进来。

      每当我接起电话,愤怒的人们总是在反复质问你为什么不发声明宣布和梵妮分手。少数极端主义分子还会威胁、寄希望于你会对她进行惩罚。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尽可能和颜悦色地和那些歇斯底里的人说话,劝他们保持理智不要轻易被带节奏。然而并不起效果。疯狂的民众变本加厉,连带着你一块儿辱骂。一天近百通饱含恶意的电话,换谁也吃不消。我索性拔掉了电话线。

      你的私人号码也接到过几通不友好的电话。保险起见,你立刻换了号码。但骚扰电话依旧存在。可以肯定这其中有认识你的熟人的手笔。
      梵妮见你的情况如此,直接放弃了换号的打算。我们三人最后只剩下我的手机尚可保持和外界的联系。

      不夸张的说,那段时间连我都快神经衰弱了。只要手机铃声一响,所有人都变得紧张兮兮的。

      不可否认,我们生活在恐怖之中。因为说服已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人们放弃了思考,只一味地听见和看见。他们视自己为绝对正义,竟妄图对他人进行审判。这令我们感到窒息。当然,这其中借此发泄情绪的人大有人在。没有什么比一个曾经辉煌一时现在被爆出丑闻的英雄更适合被当做攻击对象的人选了。尤其她还是个女人。

      卢修斯来电话的时候我还小小的紧张了一下。他告诉我明后两天分别是马特和哈维下葬的日子。虽然我已预感到墓园的压抑,但胜在可以借此机会透口气。毕竟庄园里的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梵妮的身体愈发虚弱,你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精神状态也大不如从前。我没有任何埋怨她的意思。她吃了很多苦头。我也心疼她。

      然而布鲁斯,我认为你需要走出家门适当放松。即便放松这个词不合适用于任何葬礼。起初你犹豫不决,但在我的坚持下你答应下来。

      梵妮不是很习惯你的照顾(我想这和她多年来一个人摸爬滚打的经历
      是分不开的)。听说你会离开几个小时,她也算是松了口气。她的舍曲林吃完了。我答应回来的路上会帮她再买几盒。

      墓园里的人比平时多上一倍不止。爆炸确确实实造成部分民众的死亡。然而近日更多地被悼念的是各界名人。他们有些死于“心脏类疾病”,有些则死于车祸和各式各样的意外。韦恩集团据说也病逝了几位高层。
      他们到底死于什么,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

      我和你参加了两场葬礼。首先是兢兢业业一辈子仍贫困的马特。

      “这是马特爷爷。你小时候去公司开会的时候他还给过你糖果。”我说着红了眼眶。

      你点点头,弯腰把手中的鲜花放在墓碑前。

      临走前我给了马特的遗孀一笔钱。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但愿这样日子能好过些。

      千篇一律的黑色外套,哀伤的表情和流不尽的眼泪。人与人没什么不同。因为谁都可以做作成这种样子。可是我悲痛的心情却是无法表现出来的。

      哈维生前是基督教徒,他的告别仪式在教堂举行。没多少人知道他死在曾经的同事枪下。如此惊人的警界丑闻竟没露给媒体一点风声。这是绝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是,消息被有意封锁了。

      我本不想在人前哭泣。可轮到我走上前和他道别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流泪。
      他胸前的血迹已经擦拭干净,换上件白色的衬衫。毫无血色的脸扑了一层厚厚的白粉。那是为了掩盖尸斑而做的。

      我不愿说他死了。警察是他干了一辈子的职业。功过无需他人评判。现在,哈维继续去抓捕坏人了。无论他去了哪儿,他那么勇敢,肯定不会害怕。
      “谢谢你,我把布鲁斯找回来了。”
      我信守了诺言,俯身悄悄把一把袖珍手,枪塞进棺木。

      牧师捧着《圣经》走到人们中间用沉重的语调高声朗读。
      “启示录21:4,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阿门。”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阿门。”在场的男男女女纷纷跟着比划。
      我回到人群中安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阿尔弗雷德,你怎么不向上帝祷告了?”你凑到我耳边小声问。

      “哭和祷告是同一件事。布鲁斯,我们哭,我们祷告都是在宣泄我们的无助。”
      现在我认为,宗教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它改变不了任何事物。上帝是个简单的名词,本身不具有任何意义。不过是人类将它与希冀、痛苦、哀悼、欲望通通杂糅在一起才使得其延续了百年。

      棺材的盖子合上,被人抬了出去。剩下的随之走出教堂。门口停着辆黑色的灵车。它将把死者送往墓地安葬。随后工人会驾驶推土机把墓穴填平,并用电夯把土压实,再铺上碧绿的草皮。可以想象,春天到来之际那里会长出新芽。

      教堂的栅栏外,丝毫感受不到暖意的阳光映出一个男人斜长的影子。
      我回头张望,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灵车还没开走,我担心藏在暗处的男人要搞破坏。或许他是哈维曾拘捕的犯人,怀恨在心,今日前来报复。

      我借着你的肩膀当掩护,慢慢把枪从衣襟下拿出来握在手中直奔栅栏外。
      男人察觉到我的影子,转身就跑。我紧随其后。
      “不许动!否则我就开枪了!”

      他身形一顿,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迟疑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阿尔弗雷德。”

      “怎么是你?戈登!”我赶紧把象征着敌意的枪收起来,扯出一个歉意的笑。

      “我来送送他。”他说。浑身被一种浓稠的哀愁笼罩,比我上次见他时更忧伤。

      “你刚才怎么不进去看他?”

      “老兄,你多少天不看新闻了?”戈登无奈地摇摇头,“我已经不是局长了。因为有人检举我在高架桥交通事故中做手脚故意隐瞒信息阻碍调查,那群王八蛋降了我的职,给我处分又罚款。我一怒之下就辞职了。现在那个叫莱斯的,成了新局长。我倒成了全警局的耻辱。”

      “我把事情搞成这样,我没脸见他啊,”他说着说着别过脸去。阳光下,泪水流过脸颊,压倒了面部的绒毛。

      身后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试探性的呼声。
      “戈登?”

      “很高兴见到你,布鲁斯。”戈登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杀害他的那四个人应该还没有离开哥谭。我迟早会找到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等你见到他们会怎样?”你问。

      “我会毫不犹豫亲手杀了他们。”戈登说,“我是个失败者,布鲁斯。你可千万不要跟我学。”

      “不。你不是。十一岁那年,有个人为刚刚失去双亲的小男孩披上外套,让他知道人生还能继续。那时他就成为了我心中的英雄,一直如此。”

      “谢谢你的安慰,布鲁斯。”戈登拍了拍你的肩膀,然后看向我。
      “我该走了。”

      虽然我知道现在道歉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话若是讲不出口就会变成巨石压在心头。
      “对不起。”我郑重地道了歉。如果不是我的请求,他也不会掺和进梵妮的事。

      “你我不需要道歉,那帮人是存了心要把我搞下去。就算它没有发生,他们还会找其他的借口。”他露出一抹苦笑,“我现在做私家侦探维持生计。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记得来照顾我的生意。”

      戈登走了。他的影子被阳光拖的好长好长。

      人散了。我们从悲痛中醒来,发现现实已经大步迈向不可预知的深渊。时间才过去了七天。浑浑噩噩的像场不真实的梦魇。

      舆论风暴愈演愈烈。有小道消息称杰罗麦是受了弟弟死亡的刺激才会发疯。死人是没办法承受生者的怒火。于是罪责立马转向了当初射杀杰罗姆的人。再加上最近名人相继离世,媒体摇摇笔杆子,添油加醋一番。那些笔者媒体原本一直称呼她“洛佩斯夫人”,现在却简单地叫她“梵妮”。仿佛他们认为一个被男子冠上的姓氏比女子的名字本身更高贵似的。
      言语和文字都是有力量的东西。这些东西杀起人来,比枪比炸,弹还要可怕。在民众眼里,梵妮已不再仅仅是个拿孩子搞性,交易的人这么简单,她赫然成了厄运和不幸的象征。

      从墓园回来后的当天中午,我看到梵妮坐在沙发上闭着眼休息。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写满电话号码的纸(大部分被涂抹勾掉了),手机还亮着。地上散落着我今早尚未来得及看的报纸,我读过后便知道了原因。你把脑袋凑过来,我把关键的部分指给你看。

      “怎么会这样!”你低声问,惊愕之余又担心又愤怒。

      我的心也沉甸甸的,“艾米莉亚已经被收押了。我们早该想到的。”

      我们正窃窃私语,梵妮悄然睁开了眼。她的睡眠一向很轻。

      你看她醒了,赶紧把装有药盒的塑料袋递了过去。
      “这是你的药。”

      “谢谢。”她说,把药放在一边。注意到我手里的报纸。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我被检方起诉了。”梵妮慢慢坐起身子,将茶几上的纸揉成一团。
      那张纸上的每个号码都代表一个律师。划掉的是直接被明确拒绝的。两个画圈的要的太多,余下的几个说要考虑一下。

      “我真不明白到底还要考虑什么。明明后天就要开庭了!”她的脸上浮现出即将崩溃的痛苦。

      梵妮深吸一口气,当着我们的面儿拆开一盒药,颤抖着将药片吞了下去。

      “反正也这样了。律师对我来说真是个奢侈品。”她自嘲地笑笑,似乎稳定了一些,话里仍带着情绪。

      “辩护律师很关键。”我对她讲。
      一个好的律师可以发现常人发现不了的问题和关键。也就是说,只要辩护律师提出对案件提出合理疑问,陪审团就可能判无罪。这就是连辛普森那个小丑都能脱罪的原因。

      我劝梵妮打起精神的时候你已经跑去打电话联系集团的法律顾问了。不得不说,我喜欢你的高效率,布鲁斯。

      事实证明还是自家雇佣的律师最靠谱。他在一个小时内就驱车从市中心赶了过来。

      考虑到梵妮的情绪不是很稳定,我们先把律师领到书房,对他说了目前的状况。
      起初他不是很想接手梵妮的案子,拐弯抹角地说自己有别的事走不开。或许在他看来,为这种“全民公敌”做辩护的弊远大于利。即便是为了出名也不划算。

      你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立刻拿出当初的合约。上面写着他作为公司高薪聘请的法律顾问要无条件帮助处理集团和董事长私生活相关的法律事务。

      “当然了,我也不是无情之人。会给你一定的补偿。”你承诺案子了结后会另付给他一笔钱。

      在你的软硬兼施和金钱的诱惑下(后者自然更为关键),律师答应下来。

      梵妮进来后,他马上拿出专业态度。先是问了一些和案件有关的东西。以我的目前所知,梵妮没有全部说出来。很显然,她有自己的顾虑。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一定高度的认知。

      “你是哪天收到传票的?”

      “我一直没有回家。今天读报的时候才知道后天要开庭。”

      “据我所知,这个事件距离曝光不足半个月吧?”

      “是的。”梵妮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可就难办了。”律师皱起眉,随后吐出一堆专业术语。什么没有预审听证啦,审前动议被取消啦,还有被告享有提出动议来回应起诉状的权利无法行使之类的。虽然我听不太明白,不过看他的表情,情况并不乐观。

      “因为是检方起诉,梵妮小姐,这些对你有利的审前环节通通都没有。”
      律师还说,检方提起公诉的前提是必须取得足够的、达到公诉标准的证据。也就是说,对方肯定有把握能定她的罪。但梵妮作为被告根本不知道检方有哪些对她不利的证据。抗辩难度系数属实比较大。

      “否认呢,又分概括否认和部分否认。概括否认就是全部都不认,部分否认就麻烦多了。你得搞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检方会问你哪些问题,针对你的哪些举动。梵妮小姐,你最好把你能想到的所有可能会被问到的东西写出来,稍后我们进行模拟。”

      律师掰着手指头数,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这无形中给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增添了压力。你把律师叫到一边,跟他说了点什么。再回来时,律师已经收敛起情绪不再外露。

      “如果我不去会怎样?”梵妮突然问。

      “缺席判决么?”律师想了一下。
      “建议您最好不要这样做,尤其面对的是检察院的人。如果被告不出庭和答辩,法官可能会作出对其不利的判决。”

      梵妮沉默地听着。她有一个简单的双手捂脸的动作。只一会,她垂下手,依旧是冷冰冰的一张脸。

      这看上去没什么,甚至可以说是一切正常。然而这个动作在心理学上象征着自我安慰。当事人正处于一种高强度的精神压力下,因为改变不了现状又不想在人前失态而采取的一种迂回的缓解方式。

      凭借我对她的了解,最近连串的打击确确实实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心理上的影响。以前的梵妮永远是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即便是在我给她当管家的时候。她把药藏的很好,没被我发现过。更别提在我面前情绪失控这种事。今天她服药前的表现(呼吸急促、手抖)很可能是神经高度紧张造成的神经衰弱。

      “关注她的情绪变化。感觉不对就叫停谈话。”我叮嘱了你几句,转身离开了书房。
      因为传票上通常写有被告出庭和答辩的时间的信息,所以我还得去梵妮的公寓跑一趟。

      大厦的保安换了一批人。眼前这几个脸生的面孔一听我是来取梵妮的信件时纷纷喜笑颜开。还热情地帮我把近二十个大纸箱搬出大厦。

      “这些都是?”我再三确认。

      “是的,都是近期邮寄给洛佩斯夫人的信件。”他们脸上洋溢着如释重负的笑。就好像终于丢掉了这个烫手山芋。

      我开的私家车根本装不下这么多箱子,只好临时叫了辆货车。让搬运工人把纸箱搬进庄园仓库。

      工人走后,我从仓库的门后抽出一张折叠板凳,展开坐下。接着将纸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再把里面的东西简单粗略地分为两类:单纯的信以及装有可疑物品的盒子(有些散发着臭气,不出意外是某种动物的尸体)。当然,那些信,我随手拆开一封,辱骂和恐吓的几率各占一半。也可能两者同时存在。总的来说,我对哥谭民众的素质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这些可不能让她看到。

      我想着,继续在浩如烟海的信里寻找。摸索了近三个小时才从中翻出了盖有法院印章的传票。

      终于结束了。

      我长舒一口气,打算活动一下身子。却发现自己的腿麻了。脖子和腰也发酸。缓了一会才勉强站起来。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或愚蠢或自以为是的人类产物,不如就此埋葬吧。正好后院有块空地,不过是挖个坑的事。

      说干就干。我找来铁锹挖了个约一英尺深的坑,把信件全部丢进去。最后用一铲一铲土把它们掩埋。大功告成,我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得去准备晚餐。

      往常五点钟大家就会陆续来到餐厅用餐。然而今天已经五点半了,只有我一个人望着一大桌子菜陷入沉思。
      我又等了一刻钟还没人下来吃饭。

      不按时吃饭早晚要饿出胃病。得上那玩意可不好受,慢性病是要跟随一辈子的事。

      出于对你和梵妮健康方面的担心,我来到书房。

      书房里正在展开一场热火朝天的辩论。律师模拟检方,你充当法官,梵妮保持自己被告的身份不动。

      律师以非常快的语速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你是说你对整件事都毫不知情?”

      “是的。我唯一的错误是聘请礼仪老师前没有查清她的底细。”

      “停,你这样是不对的。”律师摆摆手。
      “我们现在并不知道丝萝小姐被羁押后有没有更改口供。假设她推翻了之前的话,说你才是主谋,你再这么讲就很难令人信服。”

      梵妮点点头,“那我要怎么说?”

      “不要完全置身事外,但你可以把主谋的位置推给她。”律师换了副口吻,夹着嗓子说话,听上去怪怪的。
      “丝萝小姐承诺会帮我培养出最棒的淑女。但又不让我干涉她的教学。这很,嗯……奇怪。她对我说的内容有一点点不符合规矩,但我想孩子们马上也要成年嫁人了,也不能对生.理知识一无所知。只是没想到……”

      “记住,模糊你对教学内容的了解。半真半假的东西更具迷惑性。”律师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可这样不就相当于承认知情了吗?”你插嘴道。

      “听我说——这是万不得已时才能说的话。”律师头也不抬地翻看着他的笔记本,停在某页然后拿起笔,拔掉笔帽快速地记着什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片刻,他抬头看向梵妮,再次跟她确认。
      “如果丝萝小姐已经决定把罪揽到自己身上,那我们就说,你事务繁忙疏忽了。然后尽可能展示你的自责就行了。”

      “好。”她点头应道。

      “那如果……”

      “布鲁斯,该吃晚饭了。”眼看你又发出新的疑问,我急忙打断。
      你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瘪瘪嘴没再说什么。我的余光扫过梵妮。与你不同,她则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梵妮和律师先后离开了书房,我叫住你。
      “律师毕竟是律师。你不要过度担心。”我说,“你也看到了,梵妮的状态不好。吃完饭你陪她去花园散散步。”

      “她会答应吗?”你说话的底气不足。不难想象你曾经被拒绝过。

      “或许吧。”
      严格意义上讲,我不应该净教你些“歪门邪道”。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人在情绪最脆弱的时候很容易会接纳别人对他(她)的好。”
      这就叫乘人之危。

      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晚餐过后,你向梵妮提议出去散步。她同意了,于是你们走出屋子。

      入秋后天气徒然增添了几分寒意。尤其是这样夹杂着冷风的深秋。屋内的玻璃蒙上一层朦胧的白雾叫人看不清楚。我靠在朝后花园的窗户边,用手肘擦拭玻璃上的雾气。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我的鼻尖紧贴着窗户,可惜也只能隐约看到你和她晃动的背影。梵妮走的很慢,你放缓步子陪在她身边。你还是怕她。不敢拉她的手。

      “他们俩真的是情侣吗?”律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转过脸,他的脖子上还挂着用餐的布巾。

      “我留你吃晚饭,给你安排客房可不是让你来八卦的。”我冷着一张脸,“否则你还得早起晚归市区郊区两头跑。”

      “当然当然。”他举手作投降状哈哈大笑,不见半点窘迫。

      律师是个聪明人。他不说,不表现出来不满不代表他心悦诚服。而对付聪明人,通常得采用迂回的方式。

      “那就喝点酒暖暖身子吧。”我取来一瓶66年的红酒以示诚意。

      律师明显有点犹豫。
      “我酒量不好,喝醉失态就不好了。”

      我假装没看到他摆手,自顾自倒上两杯,说了句感谢的话然后低头品了一口红酒。
      醇厚的口感带有葡萄发酵后独有的微涩和甘甜刺激着味蕾,充盈口腔,让人不舍得咽下。跟那年和雷吉喝的没什么两样。只是想到他,这酒瞬间变得苦涩。再也品不出什么味道。

      我抬头,律师正摇晃着高脚杯,犹豫不决。

      “这么好的酒不喝就真的可惜了。全美国都不见得有几瓶。”
      我故意把瓶身上的年代展示给他看。

      “怪我不识货。”律师歉意一笑,将杯子送到嘴边,“一杯就好。”

      好的红酒是有魔力的。律师很快打破自己定下的原则,多喝了好几杯,喝的脸庞攀上酡红。

      律师醉了。他打开话匣子,什么都说。谨慎被抛在一边。他成了一个健谈的人。

      “你这个小少爷心太急,净给我添乱!洛佩斯身体不好,我也不能强求她怎样。反正我说什么她都光点头。态度太消极了!”律师批评道。
      他坦言自己的压力也很大。他心里清楚梵妮对他并不信任,告诉他的东西也有所保留,你又频频向他施压,要他作无罪辩护。

      “无罪辩护哪有那么容易?这完全是我一个人的战斗嘛。”律师醉醺醺地嘟囔。

      “是是是,我理解。”我虚情假意道,又给他倒上一杯,循循善诱,“韦恩集团怎么样?”

      “集团现在也不太平。到时候有他忙的。你知道财务部的谢尔盖吗?那个大胡子俄罗斯人,他上周找我咨询了一些经济诈骗的问题。老实说,他很可能已经触犯了法律。还有汤斯顿,他挪用公款的事……”

      这酒还真没白喝。
      我垂眸瞄了一眼胸前别着的录音笔。上面的红灯正不知疲惫地闪烁着。
      好样的,日后的集团清肃就靠他了。

      不过放心的是,录音的本意不用做威胁。只要他能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官司中,发挥他最大的作用,没人会知道他就是那个“告发者”。

      晚些时候,你和梵妮回来了。散心初见成效,她主动和你道了晚安。
      这激发起你的斗志。第二天五点不到你就醒了。自己一声不吭做了四人份的早餐。

      你急的不得了。随身带着本《美国法典》恨不能临时修个法律专业。梵妮呢,身体和精神都饱受折磨。她缺席了早餐,在接下来的沟通交流中表现出消极的一面。至于律师,时间紧迫,他怕准备不充分坏了名声,总是在不停地查找漏洞。变着法子套梵妮的话。后者非常抗拒,最后由于律师的逼问直接离开了书房。

      梵妮在厨房找到我,希望我可以开车带她出去兜兜风。

      “再忍一天好不好?”我用商量的口气说,希望她可以把时间用在和律师交流上。

      “制定法律的是男人,法官是男人,陪审团也是男人。你想想看,我的结果会如何?”

      “话不能这么说,”我试着摆出经验丰富的样子,“这世上总是有正直的法律人。”

      “我真的需要出去!阿尔弗雷德,我受不了了!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快半个月了,一步都没有踏出去过!让我走吧,否则我会疯掉!”

      她急切的神情和哀求的口吻动摇了我刚刚还坚定的想法。
      “那……好吧。”我妥协了,“不过我得跟布鲁斯说一声。如果你离开太久的话,他会担心的。”

      “让他去和那该死的律师辩论吧!”她歇斯底里地大喊,拉起我的胳膊就走。

      我害怕刺激到她,只好任由她把我拽到大门口。借着提车的功夫,我刚准备给你发条信息说明一下情况,又突然想起你已经拔掉了手机卡。

      看来只能回来再解释了。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到口袋里。梵妮拉开车门坐进来,急促地喘,息着。

      “我要去个地方。”她说。随即报出一个名字。是个私人会所。

      我不禁皱了下眉。明天就要开庭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她的安全。

      “要见谁?”我问她。

      “一个朋友。他欠我一笔钱。”
      她说话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观察她,以确认她没有撒谎。

      梵妮确实没有骗我。我把车开进会所的大门停在后院,她下了车,从后门进入会所。约摸十分钟后,她从里面出来,有些吃力地提着一个箱子。

      “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她说了一个地址,但我并不清楚那里有什么。

      “一个私人银行。办事总归方便些。”

      正因如此,我推测箱子里的钱的来源并不是那么合法,或者说她不想让这笔钱暴露在公众眼里。

      无论心中如何揣测,我还是乖乖将梵妮载到她口中的私人银行。这回的时间有点漫长。我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她才重新出现,手中空无一物。

      回去的路上,梵妮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我几次想挑起话题和她搭话都欲言又止。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好像面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阻断了与人沟通的欲望。

      到家后,梵妮主动和律师道了歉。算是了结了之前的不愉快。不过在我看来,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出去办事罢了。相比之下,我就难免有点倒霉了。你因为我私自带梵妮出门而跟我发脾气。我这才发觉,你潜意识里对她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已经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即便你的本意是出于关心。

      庄园里的现状便是如此。
      然而不管大家各自心思如何,开庭的日子到了。

      开庭当天。律师建议梵妮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再画一个凸显憔悴的妆。用他的话来说,楚楚可怜的模样可以激发人们的同情心。但梵妮偏不。她骨子里叛逆的一面此刻展现出来。

      她换了件白色的西装,把头发绑成马尾束在脑后,显得干练又有活力。虽然看上去依旧漂漂亮亮的,但苍白的脸庞反而将她衬得更加忧伤。她还没到三十岁,不过已经有了衰老的趋势。这种衰老是从眼睛开始的。

      出发之前,你摸摸口袋说是落了点东西。
      “那就快去取。”我说,心思并不在你身上。

      开庭时间定在九点。我载着你、梵妮和律师提前半个小时到达。
      彼时法庭门口早已围满了人。令人惊讶的是,男人尤多。妇女和儿童几乎看不见。他们举着写有反对标语的纸板,闹哄哄地等待。

      我不停按喇叭,人群纹丝不动。站在车道入口的门卫尽管想要驱散堵在那里的民众,可惜没什么效果。法庭对面的马路沿上也站着一排观望的群众。

      “我没办法停车了。”我捶了一下方向盘,却又无可奈何。

      我降下车窗和离我最近的一个男人搭话。
      “老兄,让一下。我要进去。”

      他转过身,我看到他手里的记者证立刻升起车窗,但他已抢先一步认出了我。

      “嘿!韦恩和洛佩斯在这儿!”他喊。人们闻声涌过来,冲在最前面的是清一色的男人。他们把车窗拍的啪啪响。玻璃上映出他们扭曲的脸。

      “这些男人在抗议什么?”你不解。如果说,梵妮把女孩接到学校让她们接受某种不符合世俗眼光的教育,那么最该愤怒的应该是那些有女儿的女性。而非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但眼下,这里全是男人。虚情假意地替女人发声。

      “他们只是在愤怒自己再也无法只花二十美元就能操。到德纳街的姑娘。他们更愤怒为什么自己不是那些有钱有势的人。”
      “真是恶劣的男人沙文主义*。”梵妮批判道。
      (注:相当于汉语中的“大男子主义”“大男人主义”。现多用于性别歧视。)

      她的言辞一如既往的犀利,一针见血。但身体状态已不足以支撑她强大的心智。嘈杂的声音和仇恨的目光令人压抑。车子不再安全,倒像是囚禁人的牢笼。不光是她,车内的所有人都倍感不适。

      梵妮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她一遍又一遍地捋鬓角的碎发,将它别在耳根后。重复性的动作体现出内心的焦躁。

      “我要下车。”她低声说。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是没办法下车的。

      “再等等,他们很快就会散开。”
      我看了眼身边的律师。话虽这么讲,但他攥着公文包的手指肚因为用力而泛白。

      “会的,很快就会的。”梵妮喃喃自语道,颤抖着抓住你的手,尝试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你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把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今天,他们在呐喊。却没有人呼唤理智。世界正在被一股盲目的力量牵着走。正是这股力量毁掉了他们,使得他们听不进任何建议。用言语说服一个人成了不可能的事。

      8:45,离开庭只剩一刻钟。情况没有任何改变。人们只增不减。仿佛只要梵妮不出来,他们就要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律师不停地看腕表。我已经萌生出一脚油门踩下去的念头。趴在车前不知好歹的家伙还在大声嚷嚷。噪音浸入耳朵,叫人恶心反胃。

      梵妮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药盒。表面的一层贴纸磨损严重。显然它陪伴她已有一些年头。
      她取出两颗细长的椭圆形白色药片,在你递过去一瓶矿泉水之前快速咽下。那药苦的她直皱眉。好在无论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片开始生效,梵妮的情绪貌似稳定了一些。

      五分钟后,负责这片区域治安交通的骑警才慢悠悠赶来。疏散了部分激进的民众(主要是围在车四周的那些),勉强让出一条一人宽可行的路。

      律师解开安全带率先下了车。他护着自己装有文件的公文包战战兢兢走在最前面。人们向他投以厌恶不屑的目光,但没有冲上前把他撕得粉碎的欲望。

      一片喧嚣。人们嘴里吐出的热气和晃动的脑袋怎不叫人眩晕窒息?可是事到如今,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还能后退吗?

      梵妮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她的露脸引起现场一阵骚动。人潮再次涌来,道路狭小了。黑洞洞的镜头对准她,准备捕捉每一个她可能出洋相的瞬间。

      “洛佩斯!说点什么吧!”
      “你认为你会赢还是会输?”
      “检方的指控你承认吗?”

      梵妮避开递来的话筒,不吭一声不管不顾地朝法院的大门走。两侧相机的快门声响个不停。

      “阿尔弗雷德,待会我去哪找你?”
      我扭头看向你,“总会有停车的地方。我们直接法庭见吧。”
      话音刚落,一声不真切的尖叫传入耳朵。我一怔,望向车窗外,心怦怦直跳。

      只片刻的功夫,不知为何场面突然失控。梵妮身处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他们要把她给淹没了。我清楚地看见一个,不,是几个男人将手伸向她,扯她的外套,还有人试图触碰她的脸。而在场的警察全都是副懒洋洋的模样。对他们而言,维持秩序仅仅是出于职业要求。他们睁着眼,看着她挣扎却无动于衷。

      “梵妮!梵妮!”
      你冲进人群,挤进这满是人的汹涌波涛中,大声呼喊她的名字。有人对你说了骂人的粗话,有人故意想将你推搡出去,但你仍在喊她。她听见了,艰难地转过脸。面色苍白,眼神惊恐而绝望,恰如一只走投无路的动物。

      刹那间,惊涛骇浪在心中激荡。你花了很大力气才挤到她身边,将她拉进怀里。护着她走了余下的路。随着你们的前行,人群缓缓朝法院大门移动。腾出的空地足够车子离开。

      是时候去停车了。
      我这样想。回过神儿发现手已攥成了拳头。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纯粹的属于男人的狂欢。参与到其中的人无不异常愤慨。他们高声辱骂、比划下流的手势。看似义愤填膺,却又趁机揩油。我想象着人群中藏着一颗定时炸,弹。上面的数字由10变为3、2、1然后——它炸裂开来,把整个场面染成鲜红色。然而并没有这种好事发生。那些令人作呕的男人仍活的好好的。可以想象,在他们虚伪丑陋的皮囊下是一颗颗肮脏的灵魂。他们可能因为刚才碰到了她的手或是闻到了她发间的芳香而窃喜。

      我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把车停在街角的路口(反正这条路也行不通),匆匆跑向法院。没人留意我。或者说,采访一个只负责开车的老头子没有什么价值。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尽快挤身到入口而无需应付任何人的提问和不怀好意。

      开庭的几天前,消息已不胫而走。报纸和电视台都播报了这件事。无论是新闻媒体人还是普通民众都想亲眼见证判决的诞生。能进去旁听的想必都是有关系或者愿意掏钱的。也有些不愿意又不想放弃这个机会的则费尽心思和门卫扯皮。

      负责受理审判案子的法院一楼呈环形结构。我围着绕了一圈,在女卫生间外找到了你和律师。不用问也知道梵妮就在里面。

      “她还好吗?”

      你没有回答,只是用担忧的目光紧紧盯着卫生间的方向。律师自责地说,“我看到她的手抖的厉害。怪我急着走,没注意后面的情况。否则也不会让她受惊吓了。”

      我瞥见他的腕表,时针已走过数字九。再联想到刚刚第七法庭外的走廊上没几个人。我顿时紧张起来。

      “时间过了怎么还不进去?”

      “检方那边临时有情况,申请延迟半小时开庭。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足。”律师说,“不过是什么事情会耽搁这么久?”他摩挲着下巴,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又等了有一会,梵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布鲁斯,你在吗?”

      “我在。”你慌忙应答。

      “除了你和律师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我,”我接话道,“再就没有人了。如果你担心的是那些记者,他们现在估计都在抢位子呢。”

      梵妮出来的时候仍保持着双手护胸的防御姿势。她的头发重新梳过,发丝依旧是乱的。好在身子不再发抖,神情也颇为平静。白色西服外套那么结实,领口也硬生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不难想象如果她穿了裙子将处于何种尴尬的境地。

      看她状态似乎好转了些,律师问她要不要趁开庭前再简单对一遍词。梵妮点点头。她的语速很慢,甚至算得上迟钝。说几句就会卡壳。律师皱起的眉再也没舒展开。我这才发觉她脸上的不是平静而是麻木。

      “你刚刚做了什么?”我把手伸到她眼前迅速晃动。梵妮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像是梦游一般。

      “我的药吃完了。”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颇有种调皮的意味。接着把药盒举到面前轻轻晃了晃,像个偷吃糖果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不能多吃!你吃了多少?”
      她还在笑,而我简直快要急疯了。

      “我不知道。我太紧张了。我只想尽快镇定下来,于是就——”她的笑凝固在脸上。紧接着干呕了一声。

      “我的心跳加速了,好晕……”梵妮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你眼疾手快把她接住然后慢慢扶到一旁的长凳上。

      “梵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梵妮!梵妮!”你焦急地呼唤她。
      她半阖着眼,意识模糊,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说话断断续续。
      “我、我想吐……”

      我迅速跑去男卫生间撕下一个新的垃圾袋,把它撑开在梵妮面前。

      “想吐就吐出来吧!没关系。”我用言语引导她。

      梵妮伸手揪住喉咙。她的手颤抖不止。

      “深呼吸、深呼吸!慢一点,很好,就这样——”

      梵妮勉强吐出几口掺着白色粉末的口水。她早上没有吃东西,也正是因为药物对肠胃具有刺激性(医生通常不建议空腹服药)才被及时发现。庆幸的是,药片没有完全消化。否则保不准就要去医院洗胃了。毕竟以前也不乏过量服用致死的案例。

      她抠着嗓子又干呕了一会,直到再也吐不出来什么东西才停下。律师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瓶没有启封的矿泉水。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水。

      “谢谢。”梵妮伸手去接,瓶子掉在地上。她没有力气握住它。你将水捡起来,拧开瓶盖递给她。

      她只喝了一点点,垂下眼睑盯着瓶子看。
      “我只是不想被看不起,如果我露怯的话。事实上,我的神经系统早就出了问题,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说到这儿,梵妮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有些波动。她深吸一口气,问律师现在几点了。

      “还早着。你再缓缓也不迟。”律师悄悄把卷起的袖子放下遮住表盘。

      梵妮暂时还站不起来,就又坐了一会。她的脚步虚浮,腿还在打颤。你搀扶着她。走廊上迎面走来两个陌生人,梵妮立刻推开你,自己迈开步子故作镇定地朝前走。

      你郁闷地回头望向我。我摊摊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相处了这么久,想必你也清楚梵妮的性格便是如此:要强,对自己苛刻以及抗拒别人对她的好。

      第七法庭的旁听席挤得满满的。我们进去的时候,有两个人正为了一个好位子吵的不可开交。你和我在一个偏僻的位置坐下。这里的视线并不好,一般的媒体人不会跟我们抢。
      律师和梵妮去了被告席。刚坐下相机的喀嚓声就又响成一片。梵妮和律师说了句什么,两人换了座位。她坐在靠法官席的一侧,和律师再无交流。

      庭审还没开始。你不安地扣着椅子的扶手,明显有心事。我决定开导开导你。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我发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她。我连她平常服用的药物都不清楚。要不是你,阿尔弗雷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

      “不要埋怨自己,”我打断道,“你才十八岁。如此年轻,自然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你有了解她的意愿就已经很好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天天只想着怎么偷看成.人杂志而不被教官发现。”

      不过话说回来,梵妮看了那么久的心理医生,也吃了很长时间的药。情况还没有好转,是该考虑换个环境好好休息一下了。她把自己逼的太紧了。

      你小声问我,“阿尔弗雷德,你上过法庭吗?”

      “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我点点头。
      军队里有个刺头把他和我的矛盾闹到了军,事法庭。他质疑我是双面间,谍。竟然只因为我是英国人以及我和英国女,王有不正,当关系。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他查到的资料信息都是zheng府想让人看到的。事实上,我是地地道道的美国人。说一口流利的伦敦腔是为了更好地渗透英国的情,报组织而学的。我在那里工作了十几年。倒也算半个英国人。

      “你会介意我不是英国人吗?”似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当然不会。”你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声音柔和了些。
      “我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对我而言,你就是你,英国人美国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法庭的门被人推开,检察官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法官和陪审团的成员。所有人落座后,法官敲了下桌子,要大家安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两个吵架的记者还没有停下。法官板起脸又敲了一下桌子。
      “要是不肃静的话,所有的旁听人都退庭。”

      争吵声平息了。其中一个记者阴着脸走到我们身边的空位坐下。不过看到你后他又来了兴致,直勾勾地盯着你看,把你看的浑身不自在。

      法官的脸有点眼熟。我很肯定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只是无法在我一向傲人的记忆库里找到他的信息。

      由不得我细想,庭审正式开始了。
      开场陈述很简单。书记员朗读并公示了参与审判的人员名单,以及公诉方和被告方的一些基本信息。这些并不重要,只是碍于媒体在场,总得走个形式。

      这样的环节总是枯燥乏味的。但我意外发现那位看着面熟的主法官的姓氏是凯恩。而凯恩正是你母亲出嫁前的姓氏。旁边坐着讨人厌的记者,我不想直接问你认不认识法官。再加上你对那个名字也没有特别的反应,所以我猜,或许他和你母亲不存在任何关系。

      书记员把陪审人员挨个介绍了一遍。接下来是检方主诉。检察官说了一大堆话,中心思想就一个:他坚定地认为梵妮是教唆未成年少女的主谋。

      然后轮到被告方主讼。梵妮对检察官的指控进行否认。她没有力气讲话。也很少说话。只有被问到不可回避的问题时才会言简意赅地说几句。大多数时间都保持沉默。大多数时间都由律师代替发言。

      律师的嘴皮子很厉害。检察官相形见绌,显得木讷。只一会儿的交锋,律师便占了上风。他神气十足地放狠话道,“这是多么严重的指控!对我的当事人洛佩斯夫人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名誉损失。除非你拿出足以证明我的当事人对此案知情的证据,否则我将提出反诉。”

      “你要证据?”检察官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哈哈大笑。
      “那么有请本案的证人登场吧。”

      法庭的门再次打开。人们纷纷抻长了博主,屏息凝神,都想抢先目睹证人究竟是谁。

      韩露夫一身宽松的衣裙,脚上穿着平底鞋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低着头,不敢看人。就这样一路走到庭中央。她宣了誓,站在那里等着。

      法官打量她片刻,用温和的口吻说:“不要有负担。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事都照实说出来就好。”

      韩露夫点点头,勉强抬起头。她有意侧了点身子,这样她就不会看到梵妮。

      “我们开始吧。”法官说,“你叫什么名字?”
      “露夫.韩。”
      “职业?”
      “梵妮.洛佩斯的前助理。负责打理她的开支。”
      “很好,告诉我你拿到了怎样的证据。”

      “我核对财务报表时发现一笔很大的支出。该费用标注不明。我询问过洛佩斯那笔钱用在哪里,她含糊其辞不肯说。后来我根据账单的序列号查到了消费的具体物品。”
      韩露夫作证说,那笔隐藏开销是梵妮向意大利某情.趣用品公司订购了整整20套装备。其中包括情趣.手,铐、皮,鞭、假阳,具、一捆捆的红色麻绳等。这些东西的用途不言而喻。和艾米莉亚教授的东西也吻合。
      她的证词在法庭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容我插嘴一句,涉及此案的未成年女孩共计17人。”检察官适时地煽风点火。

      “光有单据上说明不了什么。”律师据理力争,“谁能保证上面的签名不是人为伪造只为了陷害我的当事人?”

      “律师先生,可没人想陷害她。”检察官用一种嘲讽的调调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交给法官。
      “您看到的是经过权威机构鉴定过的字迹报告。种种证据表明,签署财务单据的正是洛佩斯本人。她是知情者。”

      一直沉默的梵妮突然站了起来。
      “请允许我提出不同观点。韩小姐刚才所做的证词和对我的指控完全出人意料。我相信,不仅是我,整个法庭都有这种想法。但事实上,
      她提到的那些东西是我帮我的男友订购的。”

      她停顿了一下,不知是喘不上来气还是有意引导人们把注意力转向你。一时间,承载着不怀好意和揶揄的目光纷纷落到你身上。

      对于加在你头上这种莫须有的、不正经的东西,我承认我有一点小小的生气(毕竟你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韦恩家族的形象)。但看你摆出的这副坦然自若的模样,似乎默认了这一“事实”。我这才意识到,或许正如你所说,当你真正认定一个人后,你会接受并包容关于他(她)的一切。

      梵妮继续说,“一个月前,我通过布鲁斯结识到一些名人。交谈中,大家都对性,虐恋表现出兴趣。于是我们决定买些道具找个周末试试看。介于他们的身份,原谅我无法直接透露他们的名姓。不过如果法官和陪审团的各位有需要,我可以私下联系他们为我作证。由于粗心错把个人开销单据夹入工作报表,我深表歉意。”她朝审判席位的方向鞠了一躬。

      “很抱歉给大家造成误会和困扰。”她转向旁听席再次微微点头致歉。

      “玩S,M的也包括你和布鲁斯.韦恩?”一个大嗓门的记者问了这个十分没礼貌甚至算得上粗鲁的问题。意外的是,梵妮回答了他。

      “当然,这不过是成年人之间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情,趣而已。”她冲记者优雅地笑了一下。
      “不过先生,我得提醒你,这里是法庭。我本不该回答你的问题。”

      她巧妙地转移了重点。现在那些酷爱八卦名人私生活的记者估计只想挖出参与游戏的成员,好来一篇暧昧的桃色报道。

      她说谎时淡然的神情和有意露出的亲切的笑以及她本身营造出的那种高雅感惹得我不禁暗自感慨——梵妮就是天生的zheng治家。

      检察官坐不住了。他呼吁人们把视线落回到案件上。
      “恳请诸位想想,丝萝小姐讲授的课程内容和梵妮.洛佩斯购买的道具,这两者间必然存在着某种关系。”

      “大概只是巧合吧。”梵妮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很遗憾,洛佩斯夫人。我这里还有一份巧合。”检察官再次向法庭呈词。

      “一位本案的受害者四天前找到了我。她是个勇敢的、愿意揭露真相的小姑娘。这是一份通过测谎仪检验的证词。”他起身给法官在内的每个参与审判的人员发了一份文件。然后回到位置上,“考虑到证人尚未成年,她今天不会出庭。这更是为了避免她遭受人身威胁,尤其被告和韦恩集团的董事长关系甚密。”
      这后半句倒更像是说韦恩集团和城里的□□一样无恶不作。目的只有一个:拉你下水。

      法官翻看文件的手一顿,不悦地咳嗽了一声。检察官自知失言,赶紧转移话题没再说什么故意招惹你的话。

      这份来自某位“受害者”的证词指出,梵妮主动找到她攀谈,用言语诱惑她让她加入一个据说能赚大钱的社团。被迫签署过一份保密协议后,她和其他十余个女孩开始了每周一次接受培训的校园生活。主讲人是梵妮,艾米莉亚.丝萝则是助教。所学的知识也就是视频中曝光的那些。

      证词的内容大致上和梵妮说给我们的出入不大。然而这里所讲的东西都有夸大的成分或经过渲染。其用词之精准和极具煽动性的话语让我不得不怀疑有枪手代笔。

      律师念完了证词,转身对法官说,“证人就在接待室。您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询问她。”

      缩在一旁的韩露夫趁机申请退庭。法官准许了这一请求。他敲了法槌,宣布休庭。然后去接待室见证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混沌新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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