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何事乱翻书 ...
-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钦差在民间尝鲜，吃菌子中了毒。两日以后，国舅才停止绣花的动作，马上收拾行装，头也不回辞别了宁州。
王府上下欢腾，大赦三日。更好的消息是，五娘子不嫁了。大王千岁，休假万岁！
坏消息是琮郎真要娶亲了。
琮郎的父亲早已分府自立，名义上又过继给了大房，严格说来，他的婚事并不该由王府操办。可名义归名义，王爷就是宝贝他这好长孙，对方小娘子更有公主保媒，面子重如泰山。
从提亲到定下婚姻，要经过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和纳征前四道。一件一件事，不是排着队来，而是你追我赶滚成了雪球。蹇总管又分外的上心，大到聘礼的种类样式，细到绑大雁的红绳都要过问，不容半点糊弄差池，恨不能效仿观音菩萨，长出千手千眼才够用。
待俗称文定的纳征之礼尘埃落定，这桩婚事算是稳妥了，蹇总管深感自豪。
一歇下来，才发觉疏忽了这些天，在他眼皮底下竟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有一部小说以抄本形式在王府悄然流传开来。
那些有幸看过的人，提起来无不色变，或惊骇，或叹气，或畏惧，或厌恶，偏偏每个都毫无例外，对本子的内容守口如瓶。
“北奴小儿，叫你们嚣张到几时！”
送别钦差的时候，车马扬尘刚消失在驿道前方，王岐便开始跳。
何观之摇一摇麈尾。“诶，大兄如此笃定，莫非也看过了……那个？”
“什么那个？你少给我打哑谜。”
大家懒得理会他，却是向来和王岐不对付的郭鸿猷主动开了口，冷笑道：“南人苦秦久矣。倘若真如……那个所写，我辈不久当扬眉吐气。”
“喂，哪个那个！”
何观之万没料到，这平素寡言内敛，难以捉摸的连襟也会看那玩意，顿时对郭鸿猷重新上下打量一番，很想问他感想如何。
结果，更加正经的卫简忽然讪讪道：“五妹眼里的二兄，原来竟是那样的。”
大家不由自主，齐齐向王勰望去。此时的王二兄依旧是个光风霁月模样，正在与同样清雅的曹御史相谈甚得。
何观之头脑里一下子涌入大量乌七八糟场面，只恨那部书真是毒性猛烈，回去得洗洗眼睛。连忙正色，寻了严肃话题：“郭弟，父王……毕竟重视天伦，有所顾虑，未必真的有意举大事。”
郭鸿猷似漫不经心地轻轻摆袖，拂去什么尘土。“没了可顾的，就不足为虑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要少年暴毙了。
得到那个抄本纯属偶然，只是某长辈火急火燎丢给王琮，说不能要了，王琮又顺手把它带回家而已。
本来只打算让它积灰，怪就怪他定婚了，每一道礼序都得在场，又不需要他露面，真不知是什么道理。正因为窝在家闲的发慌，他才会某夜睡前打开那本书……
总之就是后悔。
光看前头，还以为是哪朝的后宫艳史。翻到第三页，赫然出现了一个很像裴停云的名字。
至于情节，更是让人面红耳热，小鹿横冲直撞。王琮心惊肉跳，后边还有很像二叔的名字，很像自己的名字，气得他一拳砸在枕头，急忙往下看。不知不觉挑灯夜战到四更，他昏头胀脑地睡了去，梦境充满不可说不可说。
早晨一清醒，只感到身下凉凉的。
如是每日重复以上步骤。伺候他的小厮和老嬷嬷只纳闷，三郎最近在床上打翻茶杯也太频繁了。
其实王琮已经把那书丢了，奈何内容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脑海，夜夜水深火热。铁打的小伙子也经不起这般，很快变得脸色黄白，脚步发虚。
他母亲有些担心。都说农历七月鬼门开，这怕是伤了阳气吧。
正巧他乳母林氏也在，林乳母最喜欢听江湖术士、黑心神棍瞎说八道，一闻大惊，加油添醋道：“三郎生得这样俊，莫不是让女鬼看上了。”
“好不要脸，阿琮可是有聘妻的人。”徐夫人马上帮未来儿媳抢起丈夫。
管不了女鬼，还治不了儿子？于是母亲天天送来色香味俱全的炖品，什么牡蛎海马，鹿茸羊腰，清一色壮阳食补。
王琮真的要爆掉了。
抄本名字文绉绉的，叫什么《红朝翠暮》，连博览禁书的蹇总管都不识来历。反正难得闲暇，他烧炉沏了壶蜜香单丛，就着其实自己也很喜欢的萝卜丝酥饼，打开了书卷。蹭到饼吃的小黄门想，总管今日真是好兴致。
一个饼还没咬完，总管的茶杯落地，碎了。
本着一位称职总管的操守，他将整部书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研究过了，次日才黑着眼圈出门，直奔王妃告状。
“恕老奴僭越妄言，此事一个不好，便要酿成滔天大祸啊。”蹇总管翻着白眼说，反正他低着头，王妃瞧不见。
王妃掂量手中的书，脸上闲闲道：“知道了，我且先看一看。”
“……怎敢劳烦夫人伤神，依奴主意，直接将所有抄本缴回来便是。”剧透王八蛋，所以蹇总管不说。但您老人家可别看中风了。
又过去一天，蹇总管正在沐浴，就有人十万火急让他去见王妃。蹇总管暗叫不好，临出门还记得揣了盒救心丸。
屏退了众人，王妃啪地将那书甩在地上。
“大逆不道的玩意——”
“丧心病狂。”蹇总管附和。
“对，丧心病狂！”
久经搭档的主仆二人迅速制定了清缴方案，别人只知道蹇总管在外奔波，回来时带着一只严密上锁的木箱。
当天夜里，王妃本人坐镇，蹇总管亲自举火，在王府后花园秘密进行了一场焚书。
坑儒……坑儒就没有了。女儿是亲生的，总不能打死。
但儿子可以赶出家门啊。
大家纳闷，又不是年节忌日，驸马怎的住到府里最边角的破屋子去了。公主也不管他，一日日箪食瓢饮的，简直不像吃素修行，是当苦行僧啊。
王妃犹不解怒，撑住了额头连连叹气。“早知会变成这样，还不如吃奶的时候就把他呛死。”
什么变成这样，那只不过是小说吧……蹇总管无力。他思忖，为什么没人教训写了那本子的五娘，反而都想把二郎干掉。二郎只不过是在书里当了皇帝，变成六亲不认大混帐而已。
王妃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心虚。“……裴小娘子也太可怜了，老王家对不住她。”
蹇总管眼皮跳了跳。您老人家看得很入迷啊。
“夫人心慈性善，多抬举她几回也就是了。”
谁都不知道，其实那部书还有最后一尾漏网之鱼逃过烈火，侥幸存世。
年轻的马自渊坐在书山里，手中拿着朱笔，不时圈圈点点。
“此处写了个别字……用错成语了……怎么又有个别字，作者到底有没有上过学！”
作者有话说第33章 何事乱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