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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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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质问的话一出口,外头仿佛正好一阵大风吹过,那云彻底飘走了。
月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照亮了女郎微红的面庞。她眸光盈盈,里头盛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像是羞怯,像是不忿,又像是……怀念。
陆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挺直如松的郎君已经抽走袖子,却并未离开,反而抬手在榻上女郎的发顶轻轻抚了一抚。
他的动作轻柔一如月色,顾鱼却不知为何感知到了他掌心的温度。
微凉。
和当年那个小郎君并无不同。
“睡罢,阿鱼。”他最后说。
*
所以,他半夜只是过来同她说一声自己要走?若是她没醒呢?顾鱼第二日早上醒来才脱出那羞恼的情绪,重新开始思考。
不过这对她来说也不是最紧要的——既然已打定注意要同陆珣一块去徊北,便是对方不应,她也要找其他法子跟上去。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顾鱼烧去自己记下的梦中那二人的谈话,吸了口气:“荔枝?”
“小姐?”
“为我更衣,我要求见圣人。”
“……是。”
她的身子还未好全,短短一段路便起了些汗。
“太子妃殿下。”一个太监朝她行礼。
顾鱼瞟他一眼,以为不过是寻常礼节,抬脚便要走,哪知那太监挪了几步,将路挡得严严实实,不由蹙眉:“你这是何意?”
太监道:“殿下身体尚未好全,还是在殿中好好休息罢。”
“笑话,我去哪还要你一个奴才管?”顾鱼柳眉倒竖,“给我闪开。”
那太监不动,面露难色,顾鱼怒唤,“荔枝?”
荔枝正要上前,太监仿佛瞧见什么人,眼中透出喜色:“临和公公!”
然后向顾鱼告罪,“奴才也是听从吩咐,实在是对不住殿下,殿下若要责罚,奴才也绝无二话。”
临和全然不顾是自己让这太监过来拦人,朝顾鱼行礼:“拜见太子妃殿下,这狗东西不知轻重,惹了殿下厌烦,实在是他的过错,自然该罚。”说着踢了后者一脚,“还不快去领罚?”
荔枝轻轻打了个抖:她知道东宫的处罚是什么样的——小姐此前着凉,被罚的红豆现在还爬不起来呢!可后者虽说算是被小姐接纳了,但也未经传唤并不能轻易进寝殿,尤其是夜里,这般一想,这罚竟是代自己领的。
那太监复又告罪,麻溜退下了。
临和笑吟吟问:“殿下可是想去见圣人?”
顾鱼眼皮一跳:“怎么?你也是来拦我的?”
“不敢不敢。”临和忙道,“只是现下圣人正在同几位阁老议事,殿下恐怕去了也是扑空。”
“哦,那我便在外头等着呗。”顾鱼淡淡道。
“殿下病体初愈,有什么事不如养好了再说?”
荔枝不知自家小姐为何要去寻圣人,却见不得临和这般阻挠,立时收了面上的怯色,怒道:“殿下要去哪里,何时轮到公公说三道四了?”
临和拱手:“太子殿下说,太子妃殿下若是想求圣人许可,一同前去徊北,这便不用去了,圣人不会同意的。”
顾鱼不意对方连自己的意图都知晓,一时有些恼羞成怒:他不同意也就算了,还不让她去求别人同意?之前的千依百顺果然是假的!
好心没好报!
……呸,她要去徊北可不是为了他。
荔枝云里雾里地同顾鱼回了寝殿,见女郎怒气冲冲走到案前,举起脂粉盒子要摔,又舍不得,最后噼里啪啦将宣纸墨笔挥了一地。
终于忍不住问:“小姐,您想同太子殿下一同去徊北?”
天啊,发生了什么叫她家小姐从各种寻由头回避太子殿下,突然转变成了连去灾地都要粘着对方?
那边顾鱼已经回转,滟滟裙摆拂过地上生宣,发出“簌”的一声:“去给我端碗酥酪来。”
“啊?”
“去给我端碗酥酪来。”
“您病才刚好,就别……”
“谁说我要自己吃了?”
顾鱼端着那碗酥酪去找陆珣,后面的荔枝又是欣慰又是烦恼:得知太子殿下要走,小姐总算想起夫君的好处,可是太子殿下都派临和公公那样说,想来也是十分坚定……他二人不会在这档口吵起来罢?
果然,主仆二人畅通无阻进了偏殿,不久便被临和拦住,后者无奈道:“太子妃殿下,这事是真的……”
“我不过是过来送一碗酥酪,有什么事?”
“太子妃殿下……”
“身为太子妃,我连酥酪都不能给夫君送了?”
临和起初被殿下吩咐莫让太子妃要出东宫时,还觉得太子妃不过是撒娇,想去徊北是心血来潮,哪里就要去找圣人了?现下一看,简直有些招架不住她的坚定。
“这……”
“看来我在这东宫也算不得主人,使唤不动公公了。”顾鱼冷冷道。
“太子妃。”
束着玉冠的郎君清淡唤道。
顾鱼摆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还不等哭诉,陆珣已温声道:“你上次说喜欢红玉,我便命人重做了一套头面,前几日得了成品,你在病中便未给你。”侧脸吩咐,“临和,带太子妃去看看罢。”
“我才不是……”
大抵是做好了面圣的准备,女郎今日的装束分外正式,下面是彩条凤尾裙,上头是合领大袖对襟褙子,发也规规整整梳成随云髻,上头只插了大方简单的牡丹钗。
她端着沉木的托盘,因为病了几日,指甲上头的蔻丹都不如往日鲜艳了——该叫春暖阁送来新的染甲花汁。陆珣静静想。
他未将这个发现说出口,因为那女郎显见着生出些许不耐,又要说一些新的、叫人心软的话说服他。
陆珣并无意被她说服,是以又抬起手,如昨晚一般……他轻轻将顾鱼颊边的发挽到她耳后,轻声道:“乖。”
然后不再停留,又回了书房中。
临和瞅着面色越来越红的太子妃殿下,伸手接过了那盘酥酪,也不出言打搅,也悄悄退去了书房里。
顾鱼:“……”
这是垂苏,他平白无故将它撩、撩到耳后做什么!
*
“他们去安抚灾民,又不是去玩耍,你跟去做什么?”陆扶月问。
顾鱼抿嘴:“我也不是去玩耍……”
迦柔长公主下午才随德太妃回了宫,想起自己这新嫁的义侄女,谁知一见面对方便提出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的要求。
“不是玩耍是什么?跟去裹乱?”陆扶月拢烟似的眉毛一挑。
“我哪儿会添乱?”我明明是想去……顾鱼咬住下唇,她想去做什么?她自己都快不知晓了。
到底有几分是因那梦产生的、对灾民的责无旁贷,还是因那对太子的阴谋……
“那便不说裹乱的事,你瞧你这娇滴滴的小模样,”陆扶月含笑睇她一眼,显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她是心血来潮,“哪里吃得消通宵赶路的苦头?到时路上莫说脂粉香膏,连澡恐怕都没法洗。”
陆扶月意味深长道,“更别说沿途的蛇鼠虫蚁——”
“姑母!”顾鱼恼道。
她思索半晌,故技重施:这法子不能叫心知肚明她此前态度的太子心软,总能叫姑母心软罢?
“我放不下我新婚夫君,担心他的安危,想跟去也不行吗?”这话明明同正主说过一遍,此刻同陆扶月说起,顾鱼不知为何更觉得面上发烫,声音发涩,险些没能说出来。
好在这情状只会让瞧见的人笃信她的真心,还生出心软来。
陆扶月便信了。
她和顾鱼走得近,几乎担了半母的角色,也偶尔听过她的真心话,言语中其实对太子并不如同外人表现出的这般情深,太子——她的亲侄儿平日里又是一副和煦却冷淡的模样,她此前还担心他二人成婚后的关系。
然而自大婚以来,她在寺中听闻的皆是太子极宠爱太子妃,且太子不慎坠马后太子妃精心照顾不说,还去瞧了坐骑悬光,简直鹣鲽情深。
如今这含羞带臊的情状也说明了一切。
“新婚燕尔确是这样,”她的嗓音柔软下来,宽容地瞧着面颊绯红的小娘子。
女郎一身广袖留仙裙,傅娘子手艺名不虚传,叫她穿起这身显得纤秾合度,婀娜多姿,发间红玉蝴蝶钗熠熠生光——通身上下都能看出被人视若掌珠的娇宠呵护。
也难怪她舍不得自己夫君。
柔软之余,陆扶月心中浮起一丝怅然,继续道,“然而且不说你嫁得是一国储君,便是寻常有志向的男子,也有同妻子分离的时候。”
……便如当年的顾尚儒之于陈芒,还有她……
她仓皇止住思绪,“你现在贵为太子妃,自然要学会守得寂寞,不然日后当了皇后该如何是好?”
当了皇后,宫中自然会有其他妃嫔,而国事加身,陆珣也会愈加繁忙。
若不跟去,说不定太子就没有日后了,她去哪里做皇后?顾鱼心底焦急,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服陆扶月为她想法子。
一个声音忽的在她耳畔响起:“又哄得迦柔长公主倾心……”
梦中,沈侍郎一趟巡抚不仅得了政绩,还娶回个千娇百媚的夫人。
她踌躇片刻,低声问:“姑母,您可知道,此次前去灾区还有……”
方才还染着羞色焦色的小娘子忽而变得忐忑,话题也转移了,陆扶月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只见那小娘子忐忑地抬起睫毛瞅了自己一眼,声音低得几近嗫嚅。
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吏部沈侍郎?”
顾鱼点头。
“那又如何?”陆扶月只在一开始显露出些许猝不及防的怔忪,便迅速将那情绪收回了,问。
顾鱼咬唇不说话,只怯怯瞅她。
见她这表情,陆扶月反而笑了,“你是从哪听来的?”
顾鱼往日相交都是同龄的小娘子,况京中谁人不知她和迦柔长公主的关系,哪里会同她说后者往日的风流韵事?如今到了宫中倒是叫她听闻了。
莫非是哪个碎嘴的宫婢?陆扶月淡淡想,她皇嫂逝去后,这宫中愈发没规矩了,尤其是那珍妃……她向来不管皇兄宫中的事情,但顾鱼新婚,她还是多关注了几分,听闻珍妃好几日巴巴找各种理由唤薛菀荷进宫。
不过是寻由头想让后者也嫁给储君罢了。
薛二娘子确实是个品质高洁的女郎,也未必配不得太子侧妃,然人心总是偏的,陆扶月并不想让顾鱼多一个这般的对手争宠。
想着,那厢顾鱼已经起身坐过来抱她的手,撒娇:“姑母,你都没同我讲过。”
“同你说这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陆扶月面上笑容褪去。
“那您……”一直不嫁可是因为他?顾鱼没问出口。
陆扶月不答。
她遥遥想起当年那个冷峻却温柔的郎君,她也是个小娘子,也曾有打马阅尽长安花的少年时期,可惜便是那样错过了。
错过便是错过了,何况是她的错,又有什么好同别人诉苦的呢?
她这侄女,是否也是怕生出当年顾尚儒和陈芒,圣人和先皇后,她和……沈退静一般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