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光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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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色蓝得透澈，申城的八月没有一丝凉风，自入夏以来便是持续的酷热难消。
钱荇看了看教室里零星散落的几个人，打游戏的打游戏、聊八卦的聊八卦，倒真是一派去野外郊游的轻松好氛围。她径自走向窗边的座位，将书包搁好。瞄了眼时钟，八点未到，时辰尚早，趴下，补觉。
九点差三分的时候人数终于点齐，钱荇幽幽睁开双眼转醒，正赶上“大部队”转移。朱颜拉着荣卓的手自她面前走过，随手拨了拨她塌下的发型，非常风情万种地提醒：“宝贝吉时到要出发了哟！”没有醒透的钱荇摆摆手挥开朱颜不规不距的手，不慌不忙打了个哈欠才背起双肩包跟上。
高一年级暑期夏令营是济中特色项目，钱荇对集体活动素来没什么兴趣，可同桌于小沐热情似火，尤其喜欢这种能与帅哥亲密邂逅的户外集体活动，最终经不住于小沐的软磨硬泡，不得不列席参加名单，做一个“合群”的邻家少女。
刚下到楼梯口就看见于小沐背着特大号双肩包朝她招手，身侧两个行李箱，一个大到夸张的贴满了各色贴纸，另一个略显眼熟，是……她的？
于小沐风一般朝她奔来，还没站定就开始说话：“钱荇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还好我路过你家阿姨说你忘拿了行李怎么这么粗心呢！”
钱荇看着于小沐真诚的眼神，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才不会承认她是故意不拿行李箱这样就有借口不去夏令营了呢。
“睡不好，记性就差了。”钱荇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手抓过已经启动帅哥搜寻雷达的于小沐，“走吧，该上车了。”
*** *** ***
夏令营地点是在临市的大型修学旅游中心，临山而建、湖水环绕、风景如画，亦是远近闻名的度假休闲圣地。钱荇一下车就感到内牛满面，这可是暑热炎炎的七月，即使不去泡冰山降温，为什么不在家里孵空调？！
于小沐却是一如既往的兴奋，简直堪比脱缰的野马，嗷嗷叫着上蹿下跳左观右望好不欢腾，直到朱颜投来警告的眼神，她才象征性安静了三秒。
“钱小姐，你别老那么超凡脱俗地端着架子了，偶尔也要从云端下来体验一下人间疾苦什么的。”朱颜打发走于小沐，自己挽起钱荇的手，也不在意她身上一阵一阵的热汗。
“荣卓呢？”
“和荣越搬行李呢。”钱荇顺着朱颜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荣卓和他弟弟荣越正英姿飒爽地拖着朱大小姐那些行李们，挥汗如雨的模样惹得一众姑娘很难继续矜持……等等，于小沐什么时候满眼粉色泡泡地闯入了画面？
荣越与她们同班，而荣卓比她们大两届，这次以优秀学长的身份参加夏令营，按惯例是会在最后一天有个讲座交流交流经验什么的。他与朱颜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典范，钱荇就没见过他对朱颜以外的人连续说过三句以上的话，她开始有点期待这个或许将成为一出哑剧的讲座了。
高一年级十五个班级，四百多人被打乱了重新编号，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四人一间宿舍，钱荇和于小沐、朱颜，以及目前身份未知只有代号“88”的女生分了在一间。
钱荇手捧一叠告知、注意事项，看着安排表上代表着于小沐的数字编号，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该SHI的缘分！
于小沐一个助跑奔过来，伸手勾过钱荇脖子，差点没扯断她一头长发。钱荇“哎哟”一声惨叫，抚颈皱眉推开没轻没重的于小沐，略咬牙切齿道：“你已经爱我爱到非杀死我不可的程度了吗？”夏日强光的照射之下，那浅薄的皮层泛出隐隐的红痕，于小沐自知理亏，吐吐舌头陪着笑，二话没说抢过钱荇身边的行李箱，风一般逃离事发现场。上帝保佑别让朱颜发现是她于小沐对钱荇下的“毒手”，否则以朱颜对钱荇变态的保护欲她一定会死得很惨很惨……不、应该是死无葬身之地的阿门！
可没能跑出几米，身后已传来朱颜追杀的声音：“于小沐你站住——”
站住就有鬼了！
这么经典的台词，你倒是见电影里哪个人物因此停下逃亡的脚步？还不是脚底抹油溜得愈发轻快！于小沐一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愤愤的朱颜，交给荣卓顺毛。
钱荇抚着颈间丝丝微疼的红痕，与双手拉满行李的荣越相视一笑。接下来的日子，因为有于小沐的存在，想必不会太过无趣的。
*** *** ***
一群人吵闹间来到了宿舍门口，里面于小沐正和“88号”相谈甚欢，见他们到来便从桌子上跳下，热情地搂过“88号”的脖子，自己半个身体躲在她身后，“这是薄荷，88号软妹纸！”
成功寻到人体盾牌一枚，朱颜对外素来是以“高贵冷艳”示人，怎么可能第一次见面就毁掉自己的形象。
于小沐尚暗自窃喜，朱颜就借着与新妹子打招呼的机会上前，亲热地一手拉过薄荷，另一手拽出她来，毫不留情地落下魔爪。
于小沐一吃痛，差点没咬到舌头。
另一边荣卓波澜不惊的浅笑依旧，钱荇、荣越打定主意作壁上观，于小沐孤苦挣扎，最终不过徒劳。
薄荷朝他们点头打招呼，“你们好，我是薄荷。”说话的时候脸颊上两个梨涡若隐若现，配上毛绒绒的齐刘海和一双澄净明亮的眼眸，煞是灵动可爱。
她身后的桌上一株薄荷草正迎风而动，绿色叶子轻轻颤动，透露出勃勃生机。日光倾泻而下，年轻的笑容在光华里绽放，若是时光能始终美妙如此，若是青春的成长能卸去所有疼痛，被镌刻在生命里的名字能不能还是本来的意义？
*** *** ***
夏令营算是个拓展实践课程，安排一些开放性的教学内容，凭着个人兴趣选择，最终组队完成学习报告即可。
钱荇起了个大早，此时正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昏昏欲睡地等待开课。本以为宿舍四人会是一个组，誰知道昨晚研究了半宿课程目录，四个人居然有十个不同意见，誰也不能说服谁，索性就分头行动，各自寻找爱好。
八点五十分，离开课还有十分钟，着实难抵睡神侵袭的钱荇决定向咖啡寻求帮助。
夏日的九点已是灼热非常，一去一回十分钟，她便已满头大汗，头顶都要冒烟的感觉。分针堪堪擦过十二，她轻手轻脚从后门溜进教室，方才的座位旁已有人坐下。
她拍拍他肩膀，小声说着：“同学请让一下好吗？”
男生抬头的瞬间，一股清凉的风顺着没有关严实的窗户缝隙吹进来，撩起额前碎发，她猜测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曾见过他，在济中校园的小路上。那时紫藤花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紫色花瓣远远望去犹如厚实的云朵般浪漫，偶尔掠过清风，吹起微微的波浪。他从花架下走来，阳光透过枝蔓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少年淡静的眼眸不经意与她相撞，下一秒旋即转过头与同行的伙伴继续交谈。唇齿开合，明明没有太过生动的表情，却那样印象深刻——这是她见过最美的风景。
“请后排的同学回到自己的座位。”许是发呆的时间过久，老师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钱荇这才如梦初醒，收回视线对准脚尖，侧身经过他面前，同时说了句“谢谢”。
之后的整节课她都是心不在焉的状态，余光瞥过他明朗的侧颜，心就怦怦直跳。咖啡之流的提神利器简直弱爆了，只要他在身边，她哪里还睡得着哪怕一秒。
从未觉得夏天这么闷热过，即使空调片刻不停地运转，也不能缓解燥热的温度。她与他呼吸着同一片的空气，光想想就要窒息。
午休时她隐在人流中尾随他来到餐厅。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便抬脚朝窗边走去——那儿一桌活力十足的男生，正吵吵嚷嚷聊着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均是粲然的笑容，挡不住的生机勃勃。他方落座，便有人勾住他肩背，毫不见外地将他拉入聊天的阵营。
独处时安安静静，与朋友一起时又能迅速融入其中。不错，性格很好。钱荇一边观望一边总结，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于小沐那个疯子，她接通，却不让对方说一个字：“我正在忙，午餐你们自己解决。”说完就挂断电话，刚要将手机丢进包里，想了想，索性摁了关机。
她跑去点了套餐，找到一个不近不远又好掩护的位子暗自观察着男生的一举一动。
利落的短袖罩在身上，不像其他男生的干瘦如柴，也没有讨厌的一块块硕大的肌肉。短发软软趴在头顶，平添一份柔和。钱荇想这一定是最好的机会，她得让他记住她。
下午安排了其他课程，钱荇果决地翘了，随他来到某间教室，在他落座后挑了离他最远的位子将自己安顿好。
课程的内容她着实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在洁白的纸上一点点勾勒出黑色的线条，定出初步的人形轮廓。
在完成脸部最后一笔的时候，教室里突然窸窸窣窣响了起来，她下意识抬头朝他的方向望去，他正一脸淡然的看着黑板上老师的板书。
“不如找个同学来说说他的想法？”外教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真有趣，你们都有编号，那就……298号。”
她看着他缓缓站起，在阳光的包围里，成了全世界最耀眼的存在。
他唇瓣翕合吐出一个个音节，但她已经失去了将它们组合成句的能力，她猜自己的心跳已经停止，唯剩下仅有的意识，忍不住的赞叹——
简直不可思议，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好听的声音？
*** *** ***
晚上回到宿舍时，其余三人已悉数到齐，正热火朝天地聊着一天见闻。
见她回来，三人倏然停止交谈，迅速将四张椅子面对面排成两排，三对一。朱颜高昂着下巴坐在中间，宛若女王，薄荷在左、手里拿着纸笔，于小沐在右、手里端着台灯正对着她猛照，俨然两个小狗腿。
“于小沐你能把那该死的灯关掉么！”钱荇一边抬手挡住光源，一边将包放在椅子上，“这是要做什么？三堂会审？”
“你没有权利保持沉默，”朱颜猛扑上前将她刚放下的包往床上一扔，顺势按住她肩将她压在椅子上，哐当一声巨响，钱荇还来不及为爱包惋叹，就看到少女姣好的面容不断逼近，直到呈失焦状态，“你很忙关机失踪一天？说，勾搭哪家少年去了？”
钱荇微一侧头，避开某人犀利的眼神，朝于小沐问道：“她吃错药了？”
于小沐摇摇头，语气异常诚恳，“她没吃药。”
“……”
“别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没办法了。”朱颜唇角挑起一丝浅笑，与荣卓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来人，放薄荷！”
一直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的薄荷终于等到出场机会，双眼放光兴冲冲地翻起了被扔在床上的包。
钱荇下意识起身制止，却被朱颜一把抓住强行压在座椅上，“乖，坐着别动。”
“你对荣卓也这样？”
“他倒是想。”掩藏不住的傲娇，钱荇叹口气望向辛勤查找的薄荷，果然无论表面看起来多么温良无害的乖宝宝，落到于小沐和朱颜的手里，只肖五分钟就能将内心深藏的邪恶挖掘出来。
“找到啦！”薄荷突然一声欢呼，手里拿着的正是她画画的速写本，翻开的那一页，纯白底黑色线条描绘出的轮廓，与真人有七八分像。
三人迅速聚集到一块，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她的大作，不时加以几句点评：
“眼光不错。”
“画得不错。”
“这脸蛋比荣卓还差点吧。”
钱荇听着唧唧喳喳，终于忍不住起身一把夺过速写本，“警告你们，别胡来，否则后果自负。”
“这么认真，说来听听？”朱颜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却也为见过她这般紧张的模样。
钱荇将速写本放回包里，缓缓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切，早料到不会乖乖配合，当事人口风太紧挖不出什么劲爆资料，还不能自己动手寻找八卦吗？
于是第二天，钱荇多了三条小尾巴。
随着太阳一点点移向制高点，室外气温又一次开始攀升，轻轻松松便破了四十度。正悬的太阳刺眼得令人生厌，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片云，树上的蝉儿躁动不安，高唱着热死了惹人心烦。可若是安静下来，又让人觉得夏天彷佛缺少了什么。真是矛盾又和谐的共存体。
小尾巴们正发挥着各自的小宇宙，满教室搜寻与画中少年长相相似之人。钱荇看着她们上蹿下跳的模样，不禁莞尔。这是件困难的事情吗？她刚进门便看到他，换了座位挪去落地窗边，彷佛不怕灼烈的阳光，趴在课桌上睡得安稳。背部线条完美，露出的侧颜笼上毛绒绒一圈光晕，怎么办，手痒又想画画了。
直到下课小尾巴们都没能准确寻到目标，耷拉着脑袋向门口挪移。钱荇故意落后一步，因为看到他正朝她的方向走来。或许是她有些慌张，脚下猛地一绊，眼看着就要投入大地的怀抱，却被人扶住手臂。
“谢谢。”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视线顺着那双手看到人脸时，蓦然愣住。
而他连表情都没变，只留下“不用”两个字，就随着人群离开教室。
待小尾巴们发现少了一人转头寻过来的时候，钱荇仍站在原地，满脸藏不住的笑意。手臂上残有他指尖的温度，如春日的柔和，是她过去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哪里能看到全年级的名单？我想知道他的名字。”钱荇没头没脑的一句，三人面面相觑，感觉事态有点失控的意思。
但最终还是趁值班老师离开的空档精心安排各自分工帮钱荇潜进办公室，辛辛苦苦翻找到了名册。
“你要怎么找？”朱颜颇为嫌弃地瞥一眼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原谅密集恐惧症患者实在不忍直视。
“我知道他的编号。”
“行啊姑娘。”于小沐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某人的行动力。
钱荇并不理会，径自翻到有298号的那一页，有了，在中间——
298.黎昕
黎明，光亮。
小太阳。
我正朝你走去。
不需要太久。
（二）
那些生活中的偶然因素，某日因为你的关注突然变成你生活的普遍现象——我们称之为 “视网膜效应”。
钱荇发现，黎昕成了除于小沐、朱颜、薄荷三人之外，最常出现在她视野里的人。教室、餐厅、大路、小路，甚至晚上突发奇想跑出去数星星时都能撞见他跑完步回宿舍的身影。她自然不会认可所谓的“视网膜效应”，她认为这必须是“缘分”。
那天接近傍晚的时候，天色冷不丁开始变得暗沉，山雨欲来风满楼，骄阳顷刻间被厚重的乌云遮挡，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枝叶交缠，刷刷的声响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是肉眼可辨的速度，通透清亮明晃晃的天光变作沉闷的昏黄，让人想到了日全食的景象。
没有课的教室学生不多，零星落座的几个，见此刻天气不妙，也都赶忙收拾起东西，期望能在大雨落下之前安全又干爽地回到宿舍。
烈日炎炎的夏天，钱荇从没有出门带伞的习惯，此时却不慌不忙地在速写本上描画着什么。远处黎昕正低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书，恬淡的侧颜丝毫不受坏天气的干扰，彷佛能柔化整个世界。她觉得他小时候一定是个人见人爱的小正太，皮肤白净、眼神乖巧，逢年过节时被追着哄着要求表演节目的那种。
这么想着，笔下也未有闲。轻松几笔线条，勾勒出懵懂小正太的雏形，与前一张他安心看书的模样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美好。再抬眸偷看一眼，与喜欢的人呼吸一室的氧气，她居然泛起了紧张的心绪。
怎样才能知道是否喜欢一个人？
就是在他面前你突然变得不像你自己了。
在黎昕出现之前，钱荇坚信自己绝对不是会犯花痴的傻姑娘。可黎昕出现之后，钱荇才知道，她无法掌控命运的每一个环节。
暴风雨来得猛烈，连紧闭的窗户都开始剧烈作响。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强烈暴风雨，教室里没来得及“撤退”的学生此时扒在窗边，毛绒绒的脑袋聚作一堆，好奇地谈论着难得一见的恶劣天气。
许是天气着实太过怪异，许是学生们的交谈声太过吵闹，黎昕的视线终于离开书本，朝窗外乌沉沉的天空望去。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他侧脸的全部线条。他的一举一动映入她眼帘，全部自动自觉地转换成慢动作，每一寸轻颤的发丝均是堪称完美的构图。
明明是能吓哭很多女孩子的天气，可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静欣赏他的模样，她只觉得安心。
本以为是夏天常见的来得快去得快的阵雨，誰知竟落到路灯齐亮才渐渐停住。被困在教室孤岛的学生们早已饥肠辘辘，雨一停便迫不及待地奔出去觅食。
钱荇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手边物品，余光从未离开过某人所在的方位。待到他背起包离开教室，她才一股脑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进包里，连拉链都来不及合上急匆匆追上去。
长长的走廊，尽头幽暗。灯光昏暗，盯久了却晃眼。略嫌空旷的建筑物，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交织在一起，衬得四周静谧非常。雨后清新的空气凉爽无比，清风习习，吹散黏腻的燥热，真是经典的恐怖片场景。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突然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脚步声戛然而止，然后时光仿若静止。她能感觉到手掌下他突然变得僵硬的肌肉，温暖一如那日。
“嘿。”她走到他身前与他打招呼，“你去哪儿？”
他很高，要仰头才能看清他同样僵硬的面色。清秀的五官配上发白的脸色，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吓到他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
他大概是没有缓过劲，直愣愣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说出一句：“没关系。”随后径自走去，脚步明显比方才快了不少。
几步后没听见相呼应的脚步声响，他重又停下来，转过身问道：“你不走吗？”平平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整张脸隐在昏暗里模糊不清，但她却能丝毫不差地与他视线相撞，眸色浅淡，温凉如水，可威力十足。
欣喜若狂，这是钱荇所能想到最能表达她此刻心情的词语。
“哦。”拖长的音，微黄的灯光下，她快步跟上，走进某人的影子里。脚步声声重叠，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响起，不过恐怖的气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是藏不住的窃喜满溢。
少时的愿望总是容易满足，只一两句对白、不经意的对视，便足够回味半天。还没有将这一场相遇的戏码演好，她已经筹划着下一次相遇的桥段，她要如何向他介绍自己。天晓得她有多想大大方方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上一句：“你好，我是‘钱荇’，‘钱’是很多钱的‘钱’，‘荇’是参差荇菜的‘荇’。”
睡觉前躺在床上扫过一眼手机新闻，才知道傍晚那超乎寻常猛烈的暴风雨原来是一场龙卷风。嘴角难掩上扬的笑意，钱荇忍不住在床上翻滚了两圈，真不是在做梦么？
——我的人生第一次遭遇龙卷风，竟然，与你同在，多么值得纪念的日子！
*** *** ***
夏令营接近尾声，正撞上传统节日，农历七月初七“乞巧节”，俗称“七夕”。
钱荇自是不会放过这个天赐的好时机，前一晚宿舍就开过集体大会，准备采用“送巧克力”这一既不委婉又不含蓄的方式作为第一波攻势。
整点的闹钟响起，钱荇浑浑噩噩起床洗漱，自从遇上黎昕，她的人生已经习惯性早起，真是个可喜可贺的变化。
其余三人仍沉浸梦境之中，她轻手轻脚拿了东西出门，得在他之前到教室，将东西放在他常坐的位子。
钱荇平生第一次头一个到达教室，反复琢磨后把巧克力及署名了的便签纸安置在最满意的地方，这才安心回座吃面包喝牛奶补觉。
再醒过来已是开课前的五分钟，周围人声喧哗，三五成群的聊着天，嘻嘻闹闹。她揉揉睡到僵硬的脸颊，迫不及待地朝他所在的位置望去，男孩独自端坐，安静的气质在满教室的吵嚷里愈发令人无法忽视。
接下来的这节课她没能听进去半个字，所有心思都拴在了那盒惊喜巧克力上。几乎是每五秒就要偷瞄某人一眼的频率，如果目光有温度，怕是他脸上的皮肤已经被灼伤。
钱荇的心情十足的矛盾，既希望他有所回应，却又害怕他的回应不符合她的预期。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可前提也得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条件下缩短追来跑去的暧昧期。她突然有些忐忑，害怕自己的一厢情愿；又有些懊恼，还没好好认识过就送巧克力会不会让他以为她是个随便的人？婉约的软妹子即使不是潮流趋势，也是男人们心底永恒的向往吧？也许她应该再等上一等？可再等夏令营结束了要开了学才能见到他，何况还不是每天都能见着。
她就这样在反复煎熬和纠结里度过了上午时光。下课之后黎昕没有着急走，反而坐在原位继续看书的样子。那她也不急，索性打开速写本，继续云里雾里的涂鸦。
约莫一刻钟后，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他忽然起身朝她走来。她听到动静抬眸，正见他凝视她的目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里浮了一层薄汗，铅笔略略打滑，她慌乱间垂眸，完全不知所措。
黎昕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钱荇的心脏都要跳出胸口来了。当他将巧克力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脏“嗵嗵”剧烈地跳动两下，随后被汹涌而来的不安袭倒。手里的铅笔还尴尬地悬在指间，她却只顾抬首与他对视，双眼写满不解之意。
“谢谢你，但是对不起，我不能收。”他如此直接的拒绝超出预设的结局范围，钱荇有一瞬没缓过神，仍试图委婉解释道：“你别误会，只是朋友之间节日的礼物。”
“我很抱歉。”嘴里说着抱歉，平静的脸上却连一丝变化都不曾有过，面对小女生的表白，他的态度是这般不走心，她解释与否与他而言本没有区别。
毫无转圜余地的要拒绝的意思吗？从未有过如此经验的钱荇终于傻愣愣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于视线之中，半晌拿起桌上的巧克力，盯住看了一会儿，然后狠狠拆开，人家不要自己吃总可以吧。
等到一盒巧克力吃得差不多了，钱荇才觉得自己缓过劲来，所以说吃甜食能令人心情开朗么？
她望着于小沐刚发来询问进展的短信，斟酌片刻，最终回复道：我失恋了。
言简意赅。
这个勇敢而莽撞的七夕过后，夏令营迎来了最终的结业。依照原先的设定，此时的她应该欢欢喜喜和黎昕计划着剩下的暑期行程。然而现实是她连怎么令人印象深刻地与黎昕做个短暂的道别都没想好，就已经坐上了返程的大巴。
来的时候晴空万里，走的时候已现阴霾。
天气突然变得古怪，毫无预兆的四十几天超高温过后，瞬间进入阴雨模式，连绵数十日，叫人身上湿湿黏黏的，很不舒服。
钱荇的人生在遇到黎昕之前都是一帆风顺的，至少她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能按照自己的预计进行，可现实中确实有一些事情我们无法掌控。直到事情过去十多天之后，她仍旧没能抓到“失恋”的状态。每天自在又自我地画画、看书、吃饭、睡觉，时不时与一票损友视频聊天斗斗嘴，只有在稍稍空闲的时候，想起黎昕送还巧克力时的表情，钱荇才会觉得胸口有些不舒服。鼻尖发酸、眼眶发烫的感觉，于她而言太过陌生。抬头望天，没有阳光的日子，天空填满云层，密不透风般厚实，看着看着，就觉得烦闷了。
神通广大的朱颜弄来了黎昕的手机号，宣称绝对不能轻易认输，必须展开热情猛烈的第二波攻势没商量。钱荇趴在床上划着手机屏幕，几次点开某人的联系方式，几次退出。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犹豫不决？她从来是想什么做什么勇往直前，鲁莽也好、大气也好，她不想自己陷入无尽的纠结之中。可在面对黎昕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
正当钱荇埋头在枕头里抓狂的时候，手机嗡的震动，竟是即时通讯软件里某人发来的好友请求。手起刀落片刻没有迟疑地摁下同意，立刻便收到某人发来的第一条讯息：
“我是黎昕。”
“我知道，有事吗？”
“没有，想到我之前可能有些过分，想要道歉，对不起，总之谢谢你。”莫名其妙，看着长长的字串，好像突然没有那么郁闷了？
“……没关系？不客气？”
“……”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那给我个理由吧。”
“我有喜欢的人了。”做好了他绝对不会实话实说的准备，没想到不过五秒，就收到他回复的信息。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随口胡诌的吧？”
“没有，是真的，我很抱歉。”十分钟里，一个“对不起”、一个“谢谢”、一个“抱歉”，钱荇第一次体会到被发好人卡的心情，那么彻底、那么不是滋味、那么无话可说，想就此终止这场对话，可又不甘心。对话框里的内容编辑了删除、删除了再重新输入，如此反反复复三轮过后，半是自暴自弃地发了一条：
“她……长得很漂亮？”拜托请千万别回答“是”。
“她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女孩。”放在平时，她一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电视剧台词背太多，不过现在她真是一点笑的心情都没有，好半晌才磨磨蹭蹭地问了一句：“前女友？”
“对。”
“哦……”最讨厌前女友这种生物了。
手机被利落地扔到床下，她一翻身卷进被子里，真想看看他喜欢的人长什么样子。
后来的发展实在有些出人意料，关于前女友的讨论之后，黎昕与她每天都能聊上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两分钟，说声早安、发条天气预报、分享个冷笑话之类的。她捉摸不透目前的形势，但转念一想，这也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以退为进细水长流日久生情润物细无声什么的，是不是更适合黎昕这样慢热的性子？
看着屏幕上日渐增多的聊天记录，嘴角那点笑意再也掩藏不住，恨不得逐字逐句背出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回味，才能填满心底那些蠢蠢欲动的期待。
我们坚持那些自以为对的事情，也难免重复那些已经被证明是错的事情。年少的时候，总有莫名的勇气，企图以一己之力改变这个世界。
钱荇自认不是轻易认输的人，谁在奔向真爱的路上还没点磕磕绊绊？收拾好心情第二波攻势正式启动。如此莽撞的年纪，丝毫不计后果如何，怕是此生只此一次、只为一人。
黎昕发现，开学后自己的生活里时不时就会蹦跶出一个钱荇。开始时会觉得麻烦，像是正常生活被打扰了一般，渐渐却觉得有趣，无论去哪儿都跟着执著的小尾巴——全新的体验因为新奇而充满吸引力，久而久之，居然在转头看不见她时会觉得失落。
青春期的男生中意在篮球场上发泄多余的精力，既能耍帅，还能顺便收获一票无知的少女心，简直就是人生中最令人兴奋的时刻。黎昕每每在球场边看到钱荇，身边总伴着另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子，竟反衬出几分安静的气质来。有时她懒得下楼，就趴在窗口，在他不经意抬首的瞬间与他挥手致意，以至于后来打球时看不见她的身影会觉得不习惯。
钱荇太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很快就引起了他身边同伴的注意。开玩笑的时候，朋友会说“这个女孩不错，你要是不追，我就去追咯？”他挂着浅淡的笑，无所谓地耸肩，可脑海中浮现出钱荇的面容，闪亮亮的眼睛充满感染力，心里悄然蔓延出丝丝不爽。这样的改变，在他都没有察觉的时间里发生，待意识到的时候，已是天翻地覆。
从秋天到冬天，再到春天的来临，原本难熬的学期在日复一日的纠结里倏忽而过，可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依然还历历在目。这个年纪有着些许多愁善感，少年的忧愁在大人的世界里不值一提，在自己的世界却是真正天大地大的事情，一边幻想着未来的可能性，一边希望像个大人般成熟沉稳，展现在眼前的选项多半是矛盾的，但绝对不做胆小鬼小心翼翼害怕做错了选择题。黎昕正处在这种矛盾之中，明明钱荇与他喜欢的女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但潜意识的习惯她的存在之后，他似乎真的有考虑过他与她这样的组合相配度是多少？心里的天平正在不知不觉间朝钱荇偏斜。
（三）
放假前一天，他远远便望见她的身影，迎面而来，身边跟着个男生，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正热烈地说着什么的样子，而她侧首仔细倾听，时不时点头皱眉，专注到竟然没有看他一眼。
就在将将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似是觉察到什么，猛地停下，侧目一望，这才发现冷着一张脸路过的黎昕。原本还计划着在什么场合与他自然地搭上话，机会来得太突然，她急忙伸手拉住他，完全是脱口而出：“二月十四你有空吧？我想……”
“没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对劲，直直抽出被她拉住的手臂，冷冷丢下两个字便快步离开。可下一秒已经后悔，为什么不听完她要说的话？为什么忽然开始暴走？为什么……站在她身边的男生，看上去那么碍眼？
——一定是前段时间考试太累了。
身后钱荇愣在原地，被甩开的双手垂在两侧，指尖轻颤，在寒风里一吹，隐隐作痛。他是心情不好，不是讨厌自己吧？在得到想要的回应之前都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黎昕，你可知道这般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态度消磨掉的都是什么？她望着他笔直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烫。
一旁的男孩子是于小沐新交的男朋友郭亟，郭亟因为于小沐要分手特意来找钱荇诉苦，此刻看着素来淡定到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钱荇满脸失落难过的神情，蓦然觉得这是件比于小沐要分手更加棘手的事情。
假期在阴云密布里开始，细细碎碎的雪自昨日傍晚下起，至天光微露仍未歇，地面覆上了薄薄一层冰霜，矮木长青挂上串串冰晶堆，压弯了腰却更显玲珑。钱荇起了个大早，没有要紧的事情，只是睡不着。
你是不是有过这样的体验，睁着眼觉得犯困，闭上眼大脑却飞速旋转。天旋地转的胡思乱想之间，前一秒铺天盖地的睡意顷刻间消失殆尽。
脱线的于小沐、霸气侧漏的朱颜，还有那枚温婉的薄荷，她无从可得什么有价值的参考意见，自己摸索着各种方式企图与黎昕日久生情，奈何对方是千年寒冰般的存在，她用火烧、用锤砸，全都收效不佳。
独自坚持得久了，有再多的热情也会逐渐变作灰心。
钱荇站在窗前，看着透亮的玻璃上笼起层层的水汽，才惊觉自己不自觉间竟叹着气。黎昕大约是她人生行至此最大的难题了，奈何第一次喜欢的人，说什么也不能轻易认输。原本的信心满满确被他的冷淡打击到，可想想能与他并肩而走的情景，又好像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不断地自我催眠、醒来、继续催眠、醒来，结果发现自己身陷另一个梦中。钱荇回想与黎昕相识的这半年，感觉真的就像一场梦，在虚幻和现实间交替，忽而他靠近了，她的世界满是明亮；忽而他筑起高墙，她便在黑暗里摸索着接近。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她给不出答案，她只知道，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可也不敢再轻易前进一步。黎昕的态度就好像抹在脚底的胶水，她每一步走得艰难，可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变得干硬，最后彻底凝固，将脚步锁死在原地。
除夕之夜热闹非凡，天边绽放开一朵朵姹紫嫣红的烟花，火树银花交织在一起，映得天空一时精彩纷呈。
这是个奇妙的时刻，似乎跨过新年那一秒就真的能将过去丢在身后，从此迎来春暖花开永远沐浴在阳光下。然而明明知道愿望难以成真，还放任自己相信那些美好的假象，将愿望寄托在转瞬即逝的绚丽烟火之上。
院子里有小孩在玩着仙女棒，炫目的火光照亮明媚的笑脸，咯咯的笑声与隆隆炮声同时传入耳中，隔着厚厚的玻璃依然清脆。钱荇靠着窗框，时不时看向手机屏幕，再看看时钟数着秒，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时钟敲过零点的时候，手机屏幕长亮了起来，祝福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络绎不绝，她细心查看，仔细分辨着发件人的署名，终于在纷繁的名单里找到她期待已久的名字。那一瞬间是怎样的心情？喜悦，因为某些隐秘的小心思变得更为强烈，这样是不是说明他还是想着她的？低沉了十多天的心情豁然开朗，她揣着手机盯着屏幕满脸心满意足的神情，一个飞身扑上床滚了一圈，过了会儿觉得还是不足以消化内心的激动，于是截了图发给一众闺蜜，引来集体吐槽。
她反反复复地修改着回复内容，想说的话太多，即使她不说，他也该明了。写了改、改了删、删了写……最后却只有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加一个欢呼的笑脸。
将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全是某人被阳光包围的场景，养眼唯美似精致画报，满足少女全部粉色幻想。从相遇到现在的每一个画面她都记得，时不时翻出来重温，分析他每一个神情、动作、话语，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她不敢承认自己有多喜欢，才会被他轻易左右心绪。
蒙上头长叹一声，完了，睡不着了。
事情的转机自新年的祝福短信开始，她重新过起了每天与他“传信”的日子。问候、天气、笑话，有营养的、没营养的，从十条回一条，到他开始主动给她发信息，有时在学校擦肩而过，也能笑着点头打个招呼，钱荇觉得这个春天的脚步迈得尤为轻快。
周末于小沐打来电话，约她同学聚会，到达现场才发现，原来黎昕也在，说是同学的同学。
灯光柔和地洒下，她的眼神落于他身上，却见他与朋友交谈，唇畔染着笑意，彷佛天生带着光源，比席间所有人都更加耀眼。就像她喜欢喊他“小太阳”，在哪儿都是发光体……
“钱荇！”于小沐一声吼，将大家的视线都吸引过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她猛地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玩过一轮，此刻个个情绪高涨，亮晶晶的眼眸等待着下一场的好戏。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啊？”于小沐伸长脖子凑过来又问了一遍，看热闹绝对不嫌事儿大，“大冒险吧大冒险吧，这一圈下来都是真心话多无聊啊！”
你觉得无聊就拿我开涮？钱荇放下手里的果汁杯朝她使眼色，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于小沐视若无睹，甚至主动将手机递到她面前，示意她赶紧摇一摇。钱荇面上带着笑，心里已将于小沐祭于刀俎。她本就不是好动之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更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多说多错，那少说不做至少不会给他留个坏印象吧。
玩嗨了的于小沐似是半点没看懂她心思，见她迟迟不动，竟强行将手机塞到她手中，替她摇了起来。
三秒后，手机界面一阵疯狂地闪动，最终浮现出一行小字——
与异性拍kiss照，持续十秒以上！
哇哦~真是无聊老套又无限刺激的项目，钱荇暗叫糟糕，毫不留情地捏向于小沐腰间，狠狠瞪住她，差点将她身上灼出洞来。
于小沐上一秒还沉浸在热烈的气氛里找不着北，下一秒一个吃痛猛地回过神与钱荇视线相撞，在这才似梦初醒——闯祸了？
余光扫过黎昕那边，恰巧他亦望着这边热闹的场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端倪。于小沐不知这明摆着郎有情妾有意却还瞎矜持的一对当下进度如何，想着能帮一把添把火总是好的，于是福至心灵，咬牙忍痛在越来越热烈的氛围里幽幽拿过桌上空了的瓶子晃了晃，小心翼翼地掩去眼底闪烁的精光，态度柔和地提议道：“不如转瓶子吧，转瓶子来决定跟谁KISS？”
说完也不待大家回答，自说自话地用力一转。钱荇没来得及阻止，只好瞪大了双眼看着玻璃瓶飞速转动，在眼前划成一个浑圆的圈，与桌面摩擦而过时发出钝钝的声响，折磨过耳畔，每一秒都是煎熬。
待到瓶子终于有要停下的迹象，众人均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钱荇和于小沐更是连眨眼都不敢，一个眼里透着视死如归的悲壮、一个难掩眼底绿油油金灿灿的期待与兴奋。
以她于小沐这么多年转瓶子的功力，再加上她引以为傲的绝世好运气，她赌上未来N年的桃花运，这瓶口停下的时候必须没有一点点偏差、没有丝毫阻隔、那么精准精确完美无误地对准——
黎昕。
这下钱荇彻底蔫了，满脸绯红，黎昕就坐在她对面，她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恨不得化身鸵鸟将头缩进衣领里去。于小沐在旁望着黎昕唇边勾起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带头上蹿下跳地起哄。
哄闹声四起里，钱荇红着脸挪到黎昕身前，看着他温润浅笑的脸，清澈的双眸倒映着星辰的光芒，不由得心跳直线加速。她如果说自己其实是有些期待的这样会不会太不矜持？
开着小差脑补的时间里，两人的距离已是近在咫尺。
要不要就这样亲下去？反正这么多人看着，不怕他不给面子当场翻脸什么的。
不要怀疑钱荇此刻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思考强吻的可行性。
黎昕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放大，直至近到能看清他眼底倒映出自己微颤的身影，他的眼神却依旧澄净，看不出一丝波澜。
算了，她默叹，真是输给他了。他中意按部就班日久生情，她便循序渐进奉陪到底。
大拇指悄悄按上他唇瓣，垂目，靠近……
终于贴近的时候，哪怕隔着手指，仍掩不住充血的脸庞瞬间冒烟的高温和如雷轰隆的心跳。
十、九、八、七、六、……一。
这是钱荇生命中最漫长的十秒钟——明明周围都是鼓掌叫好的声音，可她的世界却是瞬间寂静一片，视线交织在一起，连时光都忘记转动。
直到那一吻结束了很久，聚会都已经散场，她还是傻乎乎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于小沐推推她，她才恍然惊醒，魂不守舍地跟在大部队的最后一起离开，脑海中仍是不断回放着方才堪称惊心动魄的一霎。
像他那般温暖明亮的男孩子，从容淡定平素就不是好动出风头的性子，她甚至做好了他会在最后一刻叫停的准备，却不曾想过最后一秒里他会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里微微侧头，双唇相触，唇瓣燃着灼人的热度，还有少年充满阳光味道的气息，钱荇一惊猛地弹开，看着他眼底浅浅的笑意心已蹦到嗓子眼。
……大脑处于罢工状态，无法去猜测他的用意，更是……不敢……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下意识点开，却是黎昕的短信——
回头。
简洁两个字，钱荇停下脚步转身，但见他向她走来，披着满身耀目光华，笑容灿灿。
真是奇怪的事情，在那么嘈杂的背景音里，我竟能清晰分辨你的脚步声，踏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节奏。
“你还有巧克力吗？”几乎是在耳边的低喃，说着只有两个人才懂的话语，暗藏的玄机是心头飘出的粉色泡泡，随着血液充满身体的每一处，既兴奋又甜蜜到叫人酥化。
她抬头迎上他目光，他眸色闪耀恍若日光倾城，终于等到这一刻，美丽到足以抹去之前所有的伤心、委屈、失落。
似是耳畔突然响起了盛大的音乐，动听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如果这是场梦，心甘情愿一梦不醒。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日光倾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