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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 回春的假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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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菲菲拎着打包的饭菜回到房间,以为陈仪在睡觉,特地放轻了动作,极慢地关了房门。
里屋传来小姨陈容关切的话音,将房门合上的轻微“咔哒”声掩盖。
“哪儿难受啊?”
闻声,陈菲菲停站在了原地。
“就感觉我是一个好失败的妈妈。”陈仪沮丧地说。
“我一想到她说她吃了很多安眠药,我那个心里就一绞一绞的难受。那天看到她抽屉里的药,我只当她是睡得不好……我我都不敢想……”陈仪说着哭着,“你说,我怎么能……怎么能把她逼到那份上的呢?我那么爱她……我初心不是为了逼她呀,我,我就是怕我要是没了——”
“呸呸呸。”陈容打断道,“瞎说什么呢,快呸呸呸。”
“呸呸呸。”陈仪配合地啐完,立马又切进了哭哭啼啼的状态,“就是特别不放心她一个人……”
“哪儿一个人了,不还有我么,我是她亲小姨,我能放着她不管的呀。”
“你有你自己的家庭,哪儿顾得上她。”
“虽然是不能像你一样时时刻刻照看她,但菲菲又不是小孩子的咯,我们菲菲很能干的好吧。早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你要对孩子有点信心,别什么都管那么紧的哇。”
陈仪一抽一抽地哭着。
“你先冷静冷静,别再那个什么什么呼吸中毒了。”
陈仪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其实我觉得,这次吵一架也好,问题都浮出来了,我们就慢慢调整嘛。平心而论啊,孩子都多大了,你看人家日记,是真不像话。”
“但是呢,这谁能不犯错,是吧,别跟自己较劲。而且这么多年,你当妈又当爹,一个人养大她。孩子说想学钢琴,你打三份工,一天就睡三四个小时。孩子都看在眼里的。”
“别因为这件事否定自己,你也是关心则乱,虽然乱得有点不像话,毛病兮兮的,但菲菲眼里,你一定还是个好母亲。”
陈仪抽噎着,孩子似的“嗯”声,而后嗔了一句:“你才毛病兮兮的呢。”
陈菲菲听着,弯了嘴角,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看小姨和陈仪斗嘴。
能从她们互怼的话里,感受到很深的情感链接。
有一阵,她还和陈仪说,她也想要个这样的姐妹。
兴许,也正是因为这样,陈仪总怕她孤单一个人。
“哟,听着状态好了哈。”陈容趁机转移了话题问,“你们下一站准备去哪儿玩啊?”
陈仪说:“想回老家看看。”
“回老家干嘛?”
“离婚那会儿,没地方住,不是带着菲菲在那儿住了几年么,有些东西放那儿没带走,哥昨天给我发微信给我,叫我把那边东西收拾收拾,他想把房卖了。”
“把房卖了不跟我商量的?”
“估计等我收拾完,会跟你说吧。”
陈容讥讽地嗤了一声。
陈仪抹抹眼泪说:“菲菲应该快回来了,不跟你说了。”
“行,你多保重喔。”
听着俩姊妹结束了视频通话,陈菲菲这才往里走。
陈仪正擤着鼻子,见她突然冒出身来,愣了一下,两手把脸一抹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刚刚,听你和小姨打电话聊回老家的事,就没出声。”陈菲菲将饭菜放到了桌上,“现在吃么?”
陈仪缓慢地舒了口气,“嗯”了一声,从床上起了身。
陈菲菲解开外包装说:“我们明天出发吧。”
“好啊。”
云文汀发给她的医院在隔壁榕城,回老家会从那里经过,陈菲菲脑子里盘旋着病房号,将袋子里的菜一份一份拿出来。
她动作机械地将盒盖掰下,低眸看着一桌的饭菜。
荤素小炒,精品靓汤一应俱全,云竹曾给她安排过。
陈菲菲手忽地一停。
陈仪关心地问:“怎么了?”
陈菲菲摇了摇头,不由自主地咬了一下嘴唇,轻微的疼痛,让她在某种隐约的、难以描述的情绪里陷得更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灵的,仿佛是从深渊漫上来。
“我们明天在榕城停一天。有个……朋友在那边住院,我去探望一下。”
陈仪习惯性地问:“什么朋友?”
陈菲菲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没出声。
陈仪却是福至心灵,了然道:“忍冬?”
陈菲菲从喉咙里挤出很轻的一声。
“怎么又住院了?”
“……”陈菲菲蜷起指节,指尖嵌在掌心,感受到细微的疼,她才低声开口,“说是做了个胆囊摘除的手术。”
陈仪惊讶而短促地“啊”一声。
“到时候我先把你放酒店,你可以在附近逛逛,那边风景挺好的。”
榕城的风景,该用别致二字形容更合适。
陈菲菲安顿好陈仪后,便驱车去了医院,道路两侧种着异木棉,秋末冬初,万物萧瑟的季节,却是它的花期,满树繁花在风里舒展,不见一片叶子。
大片大片的粉花簇拥在枝干上,绽得热烈而绚烂,秋风中欺负,像一片片粉色的海浪。
粉浪的尽头便是云竹所在的医院。
陈菲菲在门口的水果店挑了些水果,让老板装在了果篮里。
一手拎着果篮,一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摩挲着里面的胸针,一边往医院住院楼走,陈菲菲有些恍惚。
时光好似倒流回了她们分道扬镳前的日子。
秋风迎面而来,带着异木棉淡淡的清香,以及属于这个季节的凉意。
胸针的别针不知什么时候解开,针尖扎在指腹上。
陈菲菲倏然回过了神,停下脚步,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眼,小小的针眼,挤一挤,一滴血珠汨出来。
“菲菲?”
一道熟悉的声音被风送到耳畔,陈菲菲顺着声抬头看过去,只见陆欢从面前的住院楼大厅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陈菲菲讶异地睁大眼睛,“欢姨。”
“来看茸茸的?”陆欢走近了问。
茸茸……
陈菲菲轻轻一蹙眉,极快地松开,仿佛只是补心脏滞空的一拍。
那人总在做云竹,偶尔才是陆忍冬。
能在亲近之人身边做茸茸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
“好久不见你了,最近还好么?”陆欢说着低下腰揉了揉膝盖。
“还行。”陈菲菲视线随着她的举动低垂下去,落到陆欢装有假肢的那条腿上,“您的腿……”
她还记得陆欢上回只送她到医院门口,说是一进医院,截肢的地方就会幻痛。
“有点痛,不过出了医院大楼缓缓就能好。”陆欢直起腰,叹了口气说,“主要还是不放心茸茸,转到这边的医院还是不放心。”
陈菲菲扬起眉梢,面露疑惑。
“没给你说?”陆欢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看陆欢的态度,似乎是还不知道她和云竹分开了,陈菲菲眸光一转,却是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兴许已经知道,只是装不知道。
几乎是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她的胳膊被陆欢一把挽住,整个人被陆欢拉着,朝边角处走了两步。
陆欢压低了声说:“本来是在申城的医院的,出了好几件事。”
陈菲菲垂着眉眼,没吭声。
为什么要装不知道?
为了自然地给她传递消息。
人一旦对一件事起了疑心。
那这件事往后的发展,都会在思想上偏离到人所怀疑的那条轨道上。
“老有什么营销号什么媒体的去打扰她。”陆欢扒着手指头说,“手术以后云家那边安排了人照顾他们,也不知道是那人真没常识,还是有点子什么说法,做的菜是相克的呀。要不是你芬姨去探病,都发现不了呢。”
陈菲菲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骇然。
“还有你芬姨那边,不是开了一家做减脂餐的店么,有一阵订单特别多,差评也特别多,还有好几个人上门闹事,说是吃得食物中毒了。
茸茸就让她把店先关了。
哎哟幸好关了,那天晚上店门玻璃被几个喝酒闹事的小混混给砸了,要是她没关店,人在里面估计也要遭殃。
然后茸茸就让我们回老家这边来了嘛,等我们安顿好了以后,她和云家那个老爷子也转过来了。”
指腹上被别针扎到的痛感隐隐约约,拂面的风也随着夜色更浓,凉意更甚。
属于现实的触感和温度。
陈菲菲只觉这些言辞背后的深意格外悚然,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哎,这几件事后吧,她天天都扎在云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司事务里,人住着院,还不好好休息。我是真放心不下她,这不,忍着腿疼都得每天来看她一眼,一天不来看,就是废寝忘食,就算是机器人,照她这么个工作样,也得干报废咯。”陆欢拍了拍陈菲菲的胳膊,“你等会儿去看她,帮姨劝劝她,你劝她有用的。”
这一番话,像是在她竖起刺的心脏开了个口,让里面的柔软不受控地淌满她的胸口。
一种满胀的痛感。
陈菲菲低轻地“嗯”了一声,轻得像是风一吹,声音就会散掉。
同陆欢道别后,陈菲菲进了单人间的住院楼,乘坐电梯上到二楼。
大约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反常态的定了低楼层的病房,同申城那家医院的住院楼差不多的装修布置。
过道宽阔而空旷,消毒水的气味有着普鲁斯特效应。
两人窝躺在同一张病床上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记忆被曾经的温情浸染,弥漫出当时两人体温的温度。
直到停站在病房前,无意识地敲响房门,听见里面传来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一个“进”字,陈菲菲的思绪才从回忆里跳脱回来
迟疑了半晌,她拧动把手将门推开,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了窗边站着的人。
病号服罩在她身上,格外宽大,她背影孤拔,在窗外的异木棉衬托下,整个人苍白又清绝,一只手上还吊着水,另一只手则扶着放置在窗台上的文件夹。
病房门还没关,过道上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和谈话声隐约传进屋里来。
而这一刻,陈菲菲好似什么都听不见。
除了心跳,一下又一下,急促的,有力的,仿佛在下一秒就要从胸膛里跳脱出来似的。
犹如一场迷幻的梦境。
云竹连头都没有回,“文件放桌上,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毫无情绪,当真像个机器人。
陈菲菲没出声,轻轻掩上房门,缓步走过去,将果篮轻放在了桌上。
云竹稍稍侧了一下身,视线仍停留在手头的文件上。
陈菲菲滞留在原地,目光贪恋地投落到她轻蹙的眉头、低垂的眼睫上,轻轻往下一滑,慢慢描摹着她的下颌轮廓。
又瘦了。
这下颌线真是比她的人生规划都要清晰。
纸张翻动出时间轮转的轨迹。
看完了整本文件,云竹合上文件夹,闭着眼深长地呼吸,片刻,她缓慢地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眼睫轻抬,忽地定住,一丝惊喜克制在眼尾。
四目相对,世界一片寂静。
云竹泛白的唇微动了动:“你……”只一声,便哽住了喉。
陈菲菲移开了眼,避开了视线相触。
“……好久不见。”再度开口,云竹声音几分几分黯哑,好似被一场秋雨淋过。
陈菲菲含糊不清地应一声,不太自在地抿了一下嘴唇,犹豫是不是该离开了。
云竹在此时低喃:“没想过你会来看我。”
陈菲菲揣着口袋里的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胸针,触摸到胸针上的珍珠,饱满的圆润,她忍不住说:“是真的没想过么?”
云竹面色不改,“真的没想过。”
“云文汀不是故意告诉我那些的么?还有欢姨……”
大约也是特地等在那里的,但她不确定,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菲菲撩起眼睫,对上云竹眸光微动的眼睛,“你怎么会没想过,我会来看你呢?”
“我是想让你知道,想让你心疼,想你来看望我,但那只是我的主观意愿,而你是自由的,不是我想,我就能得到。”云竹说。
陈菲菲辨别不清楚这一霎,她内心翻涌的情绪里,究竟是为云竹最后一句,感到的心疼多一点,还是排斥这份算计多一点。
而她的气性让后者,显现得更多。
“我确实心疼你,也确实放不下你。”陈菲菲直视云竹的双眼,清楚地捕捉到这双似若桃花的一双眸子里有流动的愉悦,她有点不爽,话里带刺,“云三小姐不愧是下棋高手,真是,处处都是算计呢。”
云竹眼里的愉悦犹如化开在水里的墨,一下便散开了,“你要一个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里的人,没有算计,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
直白的承认,让陈菲菲有点讶然,“所以……你真就是在拿我的心疼、心软当棋子在博弈呢。”
云竹没说话,像是一种默认。
“我是不是可以恶意地揣测你,胆囊炎发作的时候,不及时就医,就为了等这一天,加强我的心疼,让我更心软?”
云竹没什么血色的脸,一下变得更加苍白。
原本还不算太确定的事在此刻都有了最明确的答案。
心底有灼烧的痛感。
陈菲菲喉咙发紧,“你就一点都输不起是么?”
说完,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菲菲……”云竹顿时有点慌了,勉强维持的平静神色有了裂痕,流露出无措,追上去,扎着针的手一把拽住她,而后疼得到抽了一口气。
陈菲菲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关切地看过去。
“我不是输不起,只是想见见你而已。”云竹低眸,看见她手腕上的表,哽了一下喉咙,软声说,“我很想你,菲菲。”
陈菲菲心一下就软了,停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云竹捂着右肋骨的位置,叹了一声,“真疼啊。”
现在知道疼了!
陈菲菲硬着心肠嘟哝:“疼死拉倒!”
“真能死,或许也是一种轻松呢。”云竹说。
陈菲菲白她一眼,因为过分复杂的情绪干扰,眼里不受控地积蓄一层水雾:“你别老仗着我心软,在这疯狂刺激我。”
“没说完呢。”云竹扶着输液架,朝她又近了两步,“可现在有点舍不得死。”
“……”陈菲菲睨过去一眼,看了看她手上的针,“没见得你有多舍不得。”
云竹不说话了,扯了扯嘴角,牵出浅而淡的弧度,隐约透出几分无奈和自嘲。
她但凡有点办法,也不至于这么拼命。
怕陈菲菲又想走,云竹随口扯了个话题:“下一站准备去哪里?”
上一个话题以沉默做结尾,陈菲菲心里郁结,没好气地:“关你什么事。”
云竹不说话了,颓丧地低下头。
陈菲菲见不得她这样,又补了一句:“反正就算我不说你也会知道。”
云竹从鼻腔溢出一声极低的气声,像无奈笑,又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你要不要坐一会儿?”陈菲菲问。
“那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陈菲菲从果篮里拿了个橘子,坐到陪护椅上,椅子靠着电视墙,离病床隔着一段距离。
云竹犹豫了几秒,慢腾腾地坐到了床尾,看着她,呢喃了一声:“小猫。”
陈菲菲习惯性地:“嗯?”
两人都是一愣。
陈菲菲垂下脑袋,无意识地扒着橘子皮。
短暂的静默后,云竹问:“我还能再养回这只猫么?”
陈菲菲剥皮地手停了一下。
橘子皮剥开的汁水气雾弥漫在空气里,陈菲菲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只觉得那泛酸的水汽溅到了眼睛里。
又酸,又疼。
她低着头,将果肉塞进自己嘴里,一瓣又一瓣。
最后只剩下一瓣。
陈菲菲咽下嘴里的果肉,深深一闭眼,问:“你会爱我么?”
她想,只要云竹回答一个字,她就回头。
哪怕重蹈覆辙。
你会爱我么?
这是陈菲菲第二次问这话。
话里有话,问的依旧是背后的那句。
——你拥有爱人的能力么。
云竹扯了扯嘴角,以沉默作答。
在当下的处境里,她甚至自顾不暇,哪有资格去爱人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菲菲将塞了最后那瓣果肉,和着失望嚼碎了咽下,吃完,她走到放着果篮的桌前,将手里的橘子皮放到了桌上,而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胸针和湿纸巾,只让云竹看到了湿纸巾。
摘了手表,同胸针一起压在橘子皮上,发不出一点声。
擦了擦手,陈菲菲转身离开。
门被打开,她停下步子,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爱惜爱惜你的身体吧。”
门被关上。
云竹坐在床上,始终没动,品味着她离开前说的话。
没有一副身体,怎么去获得自由,又怎么去养那只猫呢。
希望在思维里发芽。
云竹起了身,走到放着果篮的桌前,看到了橘子皮,也看到了她送给陈菲菲的胸针和手表。
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橘子皮上。
粉碎了她自我安慰而衍生出的希望。
云竹拿起那枚胸针,攥在手心里,棱角硌在掌心,泛出清晰的疼。
她走到窗边,开了窗,扬起手。
异木棉在风中摇曳,一种回春的假象。
许久,她攥成拳头的手无力地垂下。
天色渐晚,住院部楼下,陈菲菲抬头看了眼衍入墨色的天,视线扫过异木棉枝头,簇拥在枝条上的花,已经被夜色染得看不清原本的色调。
假春天落幕了。

今天是小暑呢我们茸茸宝宝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