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宣] FROM 你的杰西》斯年方知

35、都是电影惹的祸

　　1、

　　孟美岐第一次听到“坠入爱河”这个词的时候，刚满十一岁。

　　那是个写完作业无所事事的周日夜晚，她吃过饭，百无聊赖的蹲坐在沙发上换台。七点钟播放的节目选择不多，她别无选择的看起了中央6套。

　　片名叫什么来着？孟美岐早就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部爱情片，主角未知、剧情模糊，就记得一个年轻人在酒吧的吧台旁问喝得半醉的老头。

　　“你怎么找到真爱呢？”

　　老头斜觑了一眼年轻人，竟不带一丝笑意的回答说：“找不到的。真爱，是用来坠入的。”

　　可能是老头当时讲话的眼神，也可能是那种冰冷冷的语气，都让半只脚踏入青春期的孟美岐觉得：所谓坠入爱河，可能就跟失足掉下悬崖一样，就算你拼命到处乱抓，也没什么可以帮助自己停下来，掉了就是掉了。无力又悲伤。

　　“咚的一声，生命结束。”当年十一岁的懵懂少女正坐在一把破不拉几的小马扎上，一本正经的回忆当年。隔着涮锅白茫茫的雾气，她的眼神有点飘忽不定。“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感觉挺可怕的。”

　　“所以呢？这就是你母胎solo23年的理由？”

　　郭颖一脸不屑的干了一口啤酒，瞧着面前就要过23岁生日的孟美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山城的夜晚从来热闹，烧烤摊上推杯换盏，身边桌子一茬接着一茬的换人，涮锅咕嘟咕嘟烧的正旺。孟美岐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露出白皙突兀的锁骨，拽着领子扇了扇风，反问道：“所以你不觉得谈恋爱都是徒劳？”

　　得了吧，你丫就是阅读理解没学好。郭颖抹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短刘海儿。真他妈热。她抓起盘子里最后一串羊肉，咬一口，都凉了。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二十串肉，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擦汗的孟美岐，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也就是你，会拿着名字都不记得的电影当爱情圣经。”轴死算了。活该你单身。

　　这人有点儿轴。郭颖第一次见孟美岐就这么认为。当时她自认有几分才华，一边在出版社上班一边写点小文章发表，眼睛里既容不下钱也容不下人，直到遇见十九岁就拿了当年文学新人奖的孟美岐。

　　怀着一丝好奇和嫉妒，瞪着小眼睛熬夜看完孟美岐打死不删一个字的获奖新书之后，郭颖在自家后院里一把火烧了自己所有底稿，第二天就主动请缨做了孟美岐的责任编辑，4年了一直顺风顺水，孟美岐的书逐年畅销，她郭颖也成了出版社的王牌编辑，还被人送了一个雅号：催稿大队队长，简称-鸭队。

　　直到前阵子孟美岐打电话给自己，老老实实的交代自己写不出来东西了，郭颖才意识到，孟美岐再有才华，这几年蚕宝宝一样使劲往外吐字，也该到了山穷水尽得吸收的时候了。

　　偏偏孟美岐从作息到爱好，都远远大于自己的年龄一倍不止，别说吸收新鲜事物了，过一天郭颖都觉得消化不良。她每天七点起床，出门晨跑，回来冲凉吃饭，十点进书房，中午出来，吃完饭睡上一小时午觉，继续写到晚上饭点。专栏也拖稿但不严重，极少应酬，闲暇时间看看电影和画展。即使跟出版社的人一起吃饭，十一点前也都回家了。一点不良嗜好都没有，干净的一如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大学生。上哪吸收新鲜事物找灵感去？

　　其实搞艺术的，没灵感了好说，谈恋爱嘛！一个作家，怎么能没点感情生活呢？你看那好多歌手不是还得靠谈恋爱写歌呢！问题就在于，孟美岐这感情生活恨不得比脸还白。是个姑娘喝醉了往她身上贴她都会给人扶正坐好、小伙子加微信她眨巴着大眼睛问为什么的大直男，谈恋爱找灵感根本没戏。

　　因此，郭颖听说孟美岐卡文了，一拍大腿当即订了机票，把孟美岐从她那装潢看上去就性冷淡的家拖到了重庆。谈恋爱不行，那就旅游吧。

　　至于为啥是重庆。这原因再简单不过了，这地方从美食到美人都热辣辣的，就算最后还是啥也写不出来，至少能把自己麻晕了。

　　结果这一个星期孟美岐也确实很配合，爬南山逛南滨路，都开开心心的，只是一到晚上就犯困，可憋坏了想在夜店撒欢的郭颖。今天，距离返程还有最后三天，实在受不了的郭颖终于把孟美岐从酒店拖到了路边夜市，想劝劝孟美岐接受新鲜事物跟姐夜店一日游，却被孟美岐哼哈灌输了一堆什么真爱无望的狗屁观念，这算什么事。

　　郭颖看着面前哼哧哼哧撸串撸的不亦乐乎的孟美岐，越想越生气，终于推了一把孟美岐刚染成灰色的头，撩下一句狠话。

　　“别给我整这些没用的，一会儿跟姐去个地方。别问去哪，你不去也得去。”

　　2、

　　孟美岐一下出租车就担心自己要被卖了，她酒量虽然不好，但模模糊糊还是看见这是个黑灯瞎火的酒吧，只有门口一只小小的灯牌上写着“Good night”两个单词。

　　还没等她仔细研究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就被郭颖一把推进了门里。里面几乎和外面一样黑，只有接待的吧台闪着昏黄的灯。两个戴着面具的姑娘确认了他们的预约，一人给发了一条黑绸子。孟美岐看着郭颖用黑绸子蒙住眼睛，在脑后干净利索的打了个结，脑子有点木，也依葫芦画瓢给自己扮上。

　　这下彻底看不见了。有人搭了孟美岐的肩，把她往里引。耳边响起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孟美岐这才明白，这大概是个陌生人约会的酒吧，谁也看不见谁，身份全部保密，不管是耳鬓厮磨还是默默无言，只要踏进这里，一切都随缘发生，只是走出这里，恐怕谁也不会认得谁。

　　孟美岐一时不知道是该夸郭颖心细还是疯狂吐槽她冒失，心里正琢磨呢，不料服务员在介绍完规则之后又补了一句让她烧红了脸的话。

　　“客人您预约的时候没有选择约会对象的性别，现在要不要确认一下？”

　　现在的酒吧，都...都这么人性化吗？男性？嗯...还是不要了吧，这么黑，挺奇怪的。还是女生相处起来比较不紧张。

　　“女...女生吧，最好是。”吞吞吐吐，还是说出来了。

　　“好的，那您往这边走。”

　　服务员推着孟美岐拐了一道弯，似乎来到了一张桌子前面站定。鼻子里飘进的香水味提示孟美岐这里已经坐了一个人。这香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植物，非常好闻。刚吸了一鼻子烧烤味的孟美岐不由得深吸了一大口。

　　“客人您好，这位是您今天的约会对象，请两位遵守本店规则，不要留下身份信息。这一个小时玩得愉快。”服务员帮助孟美岐坐下，似乎是对着对面的女生留下一句话，很快就退场了。

　　“你好，约会对象。”对面的女孩率先发声，沉默被打破了。她有点南方口音，声音意外的非常好听，甜滋滋、脆生生；尾音里都带着笑，好像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你，你好呀。”孟美岐听到自己清晰的咽口水声，差点把自己呛到，咳嗽着回应。为什么这么黑自己还这么害羞，都怪郭颖，出去要拖稿一个月！

　　对面的女孩噗嗤一乐：“你好紧张啊，哈哈哈哈，我也是第一次来呢，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对了，名字不可以说，你可以叫我531，26岁，算是个服装设计。

　　她语气温柔的像是在鼓励摔倒的小朋友，孟美岐觉得自己被她的声音牢牢勾住，一瞬间简直连身份证号电话号码都愿意一并告诉她，默念两声”不能违规“，轻轻告诉她自己是个作家，23岁。

　　531似乎听出了孟美岐的紧张和不善言谈，轻轻松松就把话题的主动权接了过去。她多说一句话，孟美岐就多柔软一分。小时候的事、喜欢的东西、不常提起的小怪癖。孟美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这个陌生女孩聊得这么投机，在隐去所有事物，只剩言语和感官的黑暗里，似乎更加能够还原一个人的本质。

　　没过多久，孟美岐终于变成了“孟美岐本人”，不是天才畅销书作家，不是爱喝枸杞水的老干部。所有标签都融化在浓浓的黑暗里，她重新变成了那个有点喜欢做梦，为写一段好句子想到二半夜，反应有点慢，笑声傻气，讲无穷无尽冷笑话的孟美岐。

　　她也知道了531也是跟朋友旅游期间恰巧来了这家店；喜欢喝奶茶，不爱喝水；养了一只暹罗猫，很可爱；平时工作很忙，不会做饭老点外卖。她暗暗在心里拼凑一个531的样子，声音这么好听，这么温柔的女孩，会长什么样子呢？她的笑容，是不是跟她的声音一样甜呢？孟美岐抠了抠自己的手指，突然想握一握531的手。

　　正当她因为自己心里的小小渴望局促不安的时候，一阵脚步声靠近，接着还是那位服务员熟悉的声音。

　　“两位客人，一个小时到了，请带好个人物品。各自离席哟。”啊，郭颖这货怎么只约一个小时，回去一定要再拖一个月稿。

　　孟美岐有点机械的站起身来，却被一双手拉住。原来是黑暗中，531恰巧捉住了孟美岐的胳膊。明明是有点冰凉的触感，她为什么会呼吸一滞，突然觉得有点渴呢。

　　“嘿，小朋友，要走了，握个手吧。”

　　孟美岐终于握到了531的手，这是一双五指修长的手，柔软、干爽、光滑，指甲有点短。孟美岐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自己正在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这洞五彩斑斓的，还能听到531用她好听的声音叫她“小朋友”。

　　等等，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坠入爱河”。孟美岐一下子糊涂了。

　　说实话，她书里的感情观、恋爱故事，甚至连接吻方式都是从电影里学的，她从前从没觉得不妥。今天才发现，原来别处看来的东西，终究是三分真七分假，唯有真切的体会，才能品出个中滋味。原来坠入爱河是真的，她好像喜欢531。但难道真爱无望也是真的？她好像要失去531了。

　　孟美岐被服务员推着，脚步凌乱，胡思乱想，到了前台一把扯下眼罩到处张望，却只看到郭颖的小眼睛闪着光，一脸得意的看着她。

　　“怎么样？不赖吧。快快分享一下。”

　　“不赖你个头。”明明开着空调，孟美岐还是涨红了脸。如果她赖在这不走，是不是能等到531出来？慢着，可她连531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诶？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你！”郭颖被她怼的正准备上手，却看见孟美岐丧着一张脸，赶紧追问道：“怎么了兄弟？怎么丧成这样？？”

　　孟美岐看了一眼郭颖，只顾着叹气，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俩人大眼瞪小眼，还是一个服务生过来拍了拍两人，问他们谁是刚出来的客人。

　　“客人您好，请问这是您掉的手机吗？刚才收拾桌子，发现它就在桌面上。”

　　“不是我的。”孟美岐扫了一眼，飞快说了一句，摸了摸自己口袋，手机还在。应该是531的吧。

　　不对！531的手机？？？孟美岐一个激灵，不顾郭颖惊出两倍大的眼睛改口把手机要了过来。拉着郭颖溜出大门。

　　“不是，孟山支你有毒吧。这亮闪闪的手机壳是你的手机？你逗我？”

　　“哎呀你先别说话，你让我想想。”

　　孟美岐恨不得捂住郭颖的嘴，像捧着宝贝似的捧着531的手机念念有词，小心翼翼的摁开锁屏，果然有密码。手机是拿到了，怎么联系531呢？

　　这人怕不是疯了，嘀咕啥呢。郭颖对着空气翻着白眼，干脆跑到她对面蹲着，看着孟美岐把个眉头皱上天。

　　“一起走出森林，一起仰望星星...”忽然电话铃没有一点提示的就响了，孟美岐七手八脚一块捂才没让手机掉出去。汗津津的手点开接听键，凑过去哼出一声：“喂？”

　　“喂，小朋友。”熟悉的、刚刚还在耳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调皮。

　　“531？你怎么知道是我。”孟美岐声音和手一起抖，险些又把手机掉地上。

　　“因为我是故意把手机留在桌上的呀，笨蛋。”

　　“？？”

　　“我用我朋友的手机打过来的，我在隔壁街另一个出口，你要不要过来。我们...或许去吃个宵夜？”

　　“还有，我叫吴宣仪。”

　　去他妈的真爱无望。

　　郭颖追着自己接了电话就开始狂奔的狗兄弟孟美岐，绕了个大弯来到隔壁一条街上的后门，上气不接下气的正准备大声辱骂她丧心病狂，却看见自己兄弟直直的往门口站着的两个姑娘走去。

　　两个都是瘦瘦高高，一个齐刘海一个卷发，笑得都那么好看。到底哪个是531？孟美岐想。她的531，漂亮又狡猾，像猫一样。她一步也不停，朝着那个拥有暹罗猫一般好看眼睛的女孩走去。

　　“你好啊，吴宣仪。我是孟美岐。你愿意和我共进晚餐吗？”

　　“好啊，我一直在等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