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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见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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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儿,你还好?”
唐四是被轻柔的呼唤声喊醒的。
那声音像极了他母亲的低呢,于是他如往常一般挥了挥手,拉住被子就要蒙头继续睡下去。
可他被人止住了身形:“哎!四儿,别乱动——当心你的伤!”
唐四迷惘着半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俊脸。
段小楼又出去了,说是要排什么新戏。就剩下菊仙,在程蝶衣院子里看着他。怕他瘾又上来,发了癫。
这会儿,程蝶衣尚还清醒着,便就索性披了衣服到隔壁房里来看小四。
他怕小四乱动,伤上加伤——这伤还是他弄的。他虽犯了瘾、发了狂,却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说起来,小四当初还是他捡回来的。他也一直就把小四当孩子、当徒弟给养着。
听师傅说,小四年少时很崇拜他,一直以他为榜样。最初相处时,也的确如此。可后来,不知打什么时候儿起,小四却渐渐的与他疏远了。或许是在他说小四成不了角儿的时候吧?他实在说不清了。
他既想小四成角儿,又怕小四成角儿——成角儿一直是小四的梦想,而且教出个角儿来,他这当师傅的也脸面上有光儿;可他生怕这个孩子成了角儿之后也像他一样,被人欺了去、辱了去,沦作人家的玩物。
不过,现在是个好世道了。
他忽的想起那男人——他“第一个”男人,袁四爷。
在那个所谓的“北京戏曲界镇压□□戏霸宣判大会”上,从前的表演者当上了观众——他和段小楼坐在前排,面面相觑。
而台上的“表演者”,则赫然是五花大绑、背插纸标签儿的袁四爷。
袁四爷蓬头垢面地跪在他头顶,垂首不语。他想,袁四爷一定给整治得惨透了,是以衰老颓唐得顺理成章。
他第一个“男人”,就这样被共产党判了死刑。
过去,他是权势和财富的象征,但共产党却有更大的力量消灭一切。
或许,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该退下来,把舞台让给新人了。
可却绝不是现在。
一来呢,他还没老,还能唱的动。兴许师哥当年那句话是对的,他就是不疯魔不成活。他这一生都在戏上了。现在就不叫他上台唱戏?这不成。
二来,如果新人上场,那替代自己的,兴许就是小四。但小四他,却实在是一直都不怎么成器。
他兴许该像领导说的那样,他得栽培新苗。所以,等哪天他老了、唱不动了,小四也是个台柱子了,他就把他那些个行当都给了小四,叫他也上去发光、发热。
程蝶衣在自个儿心里头想好了,便回过神儿来,看看小四。结果正逮着唐四直勾勾的眼神,倒把他给唬了一跳。
方才唐四想要拽被子捂脑袋,蝶衣怕他乱动之后伤上加伤,又怕自个儿治不住他,便索性上了床,半骑在唐四肚子上,两只手摁着唐四的两条胳膊,以防他再乱动。
他想事儿的时候忘了这茬儿,可唐四却是彻底清醒了。
蝶衣只套了件儿宽松的短褂儿,再加上这个几乎要趴在唐四身上的姿势,唐四几乎是很轻易地就能透过蝶衣的衣领子看到他的整个儿身子。
唐四他好歹也是个男人,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美人在怀,自然是不可避免的起了身体反应——这无关情爱,只是最原始的身体本能。更何况,这还是个他相当喜欢的人呢?
蝶衣自然也感受到了,于是匆忙起身。
他也是个男人——即使是个一直被男人们当做女人的男人——他了解那些事情,也看得出,小四的眼里有情,却不是爱,更没有欲。
倪老公的眼里是欲,袁四爷的眼里爱和欲兼而有之,可小四看他的眼神儿,却更像是他那些个戏迷们的眼神儿,偶尔也略像是师哥的眼神儿。
程蝶衣改为坐在小四身侧的床沿儿上。他看了看小四的脸——昨儿个被他扇了巴掌的那块儿已经消了肿,只隐约还有些红印子。额头上的伤,是伤在了眉骨,后来听师哥说,差点儿就划到眼睛上去了,还好命大,不然怕是要瞎。
小四的身上有几道儿玻璃划伤的痕,和蝶衣自个儿差不多,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没有碎玻璃碴子扎进去——昨儿下午上了药,今儿个果然就结了层软痂。
“蝶衣……”
程蝶衣听见小四这样唤他,便佯怒起来:“怎么越发的没规矩了?谁教你直接喊师傅名字的?赶明儿等你伤好了,我非得罚你去院子里跪着!”
唐四迷惑了:“这……竟然不是梦么?”
他伸出手,朝着那镜中花、水中月而去。在他触碰到程蝶衣脸颊的一刹那,手被人拍掉了。
可他指尖上却好像着了火。
“瞎摸什么!”蝶衣这时却是真的有些嗔怒。
唐四挣扎着起身,他猛然扑进蝶衣的怀里:“蝶衣——”
程蝶衣皱着眉就要逃,可唐四却突然捂着脑袋没了言语。他惨白着脸,虚汗滚落,额头上的伤也沁了红。
“菊仙!菊仙小姐!”程蝶衣惊惶着喊来了院子里的菊仙,“你快帮忙看看!小四他怎么突然就这个样子了!”
菊仙一脸无谓地让程蝶衣把小四平放在床上:“他是不是突然坐起来了?那就是了。这人呐,本来在床上躺久了突然起来就爱头昏,更何况他脑门子上还有伤。”
少不了还要顺道儿数落程蝶衣一番:“哟,您这师傅可怎么当的呀?连这点儿事儿都不知道——难不成又要说,您和小楼儿那师傅没教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