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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丹青引 ...

  •   “大王,快将宝剑赐与妾身。”
      “妃子,不,不,不可寻此短见呐!”
      “大王,快将宝剑赐与妾身。”
      “千万不可!”
      “大王,汉兵他,他,他杀进来了!”
      段小楼踏上前一步,背对程蝶衣:“在哪里?”
      程蝶衣用那只戴了个宝石戒指的、有个浅小疤痕的手,蓦然抽出那把几经离乱,穗儿已烧焦了的宝剑——反/革/命罪证,平反后发还给他——而今却又再次默默地挂在小楼腰间。
      倒地声缭绕于空寂的戏院之中。
      段小楼蓦然转头:“蝶衣——”
      “小豆子……”

      一片黑暗中,唐琬摸索着打开了桌角儿的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洒向整个书桌,一点儿余光落在唐琬的眼镜上。金丝边的眼镜儿亮了一片儿,将他墨色的眸子隐于其后。
      电脑还没关,一行字幕跃然其上:一九九零年,在北京举行了“纪念京剧徽班进京二百周年”的庆祝演出活动……

      房间里,杂乱地堆放着许许多多绘画的材料。油墨、水粉、彩铅……
      墙壁上和书柜里都是画,材料不同,风格不同,笔触不同——甚至还有直接画在壁顶上的一副——但内容却是出奇的一致:蝶衣,只有程蝶衣。

      那一笑万古春,那一啼万古愁,俱在这画里了。
      他眼中的情,他眸里的爱,也俱在这画里了。

      “四儿,该睡了。”
      随着敲门声儿一起传来的,是母亲的柔声关照。

      唐琬的名字说来神奇。
      怀上他时,母亲已近四十了。这样高的年纪,难产似乎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预产期早已过了五天,可他还是没有半分动静。催产药一碗又一碗地灌入母亲的肚子,参片也一直含着,却总也不见什么效果。

      好容易胎动了,宫口却又难开。
      半天过去,竟才开了三指。到傍晚上,这才勉强开到九指。

      灯一盏盏亮起……

      万幸,天不绝人。
      万幸,母子平安。

      母亲的大出血被顺利地止住了,他也幸运地被拖了出来,呼吸到了在人间的第一口空气。

      只是可惜,母亲伤了身子,不能再孕。
      而他,竟也落下了病根。

      他的父亲,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泪水止不住地流。

      母亲清醒过来,反倒安慰父亲,她身体没什么大碍,反正也没打算再要孩子,以后一直养着就是了,就当是提前安度晚年了。
      倒是他,小小年纪竟这样体弱,不晓得以后要怎么活。

      为此,父母亲特地走了远路,求了大师。
      那大师说是得给他先起个简单的名儿——太大的名儿,他这小命儿恐怕是压不住。索性,父亲按行起了个“唐四”的名儿。

      他上头还有三位兄长,按序依次是唐初、唐晟、唐钟。母亲本是为着再要个闺女才生的他,没成想,竟又是个小子。等了十八年,后来成人礼上,他才又正式更了名——唐琬。

      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更何况他还是唐母拼了命才得来的小儿子,自是被打小儿宠大的。兴许,他没长歪,也是万幸。

      唐琬见电脑上的影片放完,已经自动退出了,便就关了网页,露出电脑桌面上一张艳丽的脸来——正是程蝶衣唱《贵妃醉酒》时的那幅经典画面,被唐琬又描绘了一遍,清晰地放在桌面上。

      关了电脑,抬头见时针已经快与刻画着12的那个标志相触了,分针也紧跟在时针身后,穷追不舍。
      “妈!您先睡吧,我马上就睡了!”
      母亲在门外应了声儿,拖鞋敲击着木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潦草着收拾了几下这间既是书房又是画室的屋子,便匆匆出去,锁了门。

      这间屋子是他独有,从不许别人进去。上到父母,下到佣人,全都不许。
      他希望这个房间里只有他——或者再添一个“蝶衣”——的气息。

      回到自个儿的卧室,又是一夜辗转。

      父亲与哥哥们一向喜欢叫他“小四”,母亲则喜欢用她那沾染着江南水气的京腔儿柔柔地喊句“四儿”。

      初看《霸王别姬》时,他也曾一度与家里人闹翻。
      他不希望他的亲朋好友再喊他“小四”又或是“四儿”,那无异于是他的耻辱——他不屑与那样的人共用同一个名字。
      他,宁可去做那袁四爷。

      可或许是因为名字的相似,他竟也对“小四”这样的角色起了兴趣。

      小四也有他的悲哀。
      他和蝶衣一样都是戏痴,但他却没有那个他的师哥、他的霸王。
      于是他在嫉妒中发了狂,他让段小楼那个假君子成了真小人,却又在人后扮上了虞姬妆。
      他借时代之势斗倒了蝶衣,却也终究被时代打倒——被打成了四/人/帮分子,坐水牢去了。听说疯了,不知死活。

      都是可怜人。

      然而可怜之人又必有可恨之处。

      唐琬着实看不惯小四做的那些缺德事儿,却也是心疼小四这个人的。

      当然,他最为喜爱的还是程蝶衣——那个戏痴、戏疯子,那个真虞姬。
      他用一出谁也没经历过的戏,生生地勾住了旁人的情。

      唐琬曾这样向他的朋友们形容:“他啊,把你的灵魂一点儿点儿地从那躯壳里抻出来、碾碎了,和他的故事掺到一起去。再揉成团儿,又塞回你心里。直叫你五脏六腑都皱起来,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苦,不知不觉便落了泪。”

      可不得不说,程蝶衣或许也是幸运的。他死在了他最华丽的一场梦里,为情而死、为爱而亡。而那些苦难,则都成了梦中最淡的地方。

      唐琬也曾无数次地妄想过,若自己是那段小楼,该如何深爱蝶衣;若自己是那袁世卿,该如何疼爱蝶衣;若自己是那小四,又该如何敬爱蝶衣……

      以至于,当他忽而成为那个曾被他唾骂过也心痛过的“小四”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不过只是南柯一梦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丹青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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