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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荀彧在大帐外面等了不多时,就见帐内走出一名披甲挎刀的军士,对方的头脸和身上尽是血污,背上的箭囊已经空了,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那军士低着头走出几步,突然转脸看向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戾气与杀意,在染上面颊的血迹中显得无比锐利警觉。
      “荀公子?”貂蝉站住脚,有些惊讶地眨眨眼,神态顿时柔和下来,“吓着你了。”
      荀彧刚才没认出她,这时细看才发现她束发披甲之后气质较平日更为凌厉,加上走路的姿态全无普通女子的柔媚,难怪乍看之下会让人觉得与其他将士无异。
      “荀公子好快的消息!”貂蝉走上前笑了笑,明亮的眼睛却盯着荀彧不放。荀彧知道她为张辽掌管斥候情报,对这样的事最是留心。张辽受伤后并未派人回城里通报,可他却已经站在这里了,貂蝉如此机警,不会想不到是他另外安排了传递消息的人手。
      可眼下荀彧已经顾不了这些,道了声“蝉姑娘”后便问:“文远怎么样了?”
      貂蝉微微一笑:“既已来了,为何不进去?”
      荀彧道:“不知里面情形如何,恐惊扰大夫取箭。”
      貂蝉朝帐内偏了偏头:“跟我来。”
      荀彧见她如此,不再犹豫,快步跟上。貂蝉边走边道:“那支箭甚是刁钻,扎得又深,难以拔出,李大夫正在想办法。”
      荀彧的心更往下沉了几分。他紧随貂蝉来到帐内,就见张辽坐在案前,左半身的战甲与衣袍已经解开,露出整个肩膀与手臂。李大夫正皱着眉头凑近看那伤口,紧张得额角直冒汗珠,军中的另外两名副将也在,神色也都不比他轻松。
      荀彧见张辽将右肘支在案上撑着身体,头埋得很低,平日对周遭环境变化极为敏锐的一个人,如今却连有人靠近都没反应,心里一揪,蹲下去轻声唤道:“文远!”
      张辽把头抬起一点,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荀彧这才发现他的脸就像在水里浸过一样,上面布满了汗水留下的湿痕,刚想抬手替他擦掉,就感到他紧绷的身体突然一松,接着就向自己歪倒过来。
      荀彧立刻展臂接住,只觉怀里的身体触手滚烫,连呼出的气息也是烫的,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可皮肤却是烫得惊人,忙问大夫:“怎会这样?”
      李大夫道:“箭镞上面淬了毒,中箭之后便会如此。这胡人的毒倒也没多厉害,但是会延缓伤口愈合,容易引起伤处反复发作。好在将军年轻体健,只要能将箭镞平安取出,挺过这两三天后再静养些时日,也就没事了。”
      貂蝉皱眉叱道:“尽说废话,你倒是快把箭拔出来呀!”
      李大夫被她嚇得一哆嗦,苦着脸道:“蝉姑娘,不是老夫有意拖延,你也看到了,此箭若不能妥善取出,恐会伤着将军筋骨,妨碍将军今后执剑挽弓。”
      荀彧先前一直注视着张辽的脸,见他眉头紧锁,神色极为痛苦,心里也跟着焦急难过。此刻听大夫一说,才想起去看那伤口,只见那支箭的箭羽已被割掉,只余半截箭杆,箭镞埋在肉里,正好卡在左侧锁骨处。李大夫在伤口下方垫了一块软帕用手按着,这时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水染红了。
      貂蝉哼了一声,显然怒气未消,却不再说话。李大夫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正打算再看一看,一旁的玄朱突然说道:“这箭我能拔。”
      他平时跟在荀彧身边就像影子一般,只要没事的时候,便是一丝存在感也无。刚才他明明是随着荀彧和貂蝉一起进来的,但直到此刻开口,其他人才意识到这帐中还有一人。
      “阿玄,你可有把握?”荀彧抬头看了看他,见他神色镇定,心中焦虑稍减。他知道玄朱身为剑客,对处理外伤自有一套,且在场的数人当中,除了张辽之外,就只有玄朱是他绝对信任的,若要将张辽的箭伤交到别人手中,比起面前的这位李大夫,他其实更愿意相信玄朱。
      玄朱上前又看了一眼伤口,道:“我能把箭取出,不伤及他筋骨,但这伤口太深,取出之后要怎么做,我就不会了。”
      那李大夫如蒙大赦,连忙道:“你只需取出箭镞就好,后面的事交由老夫处理。”
      玄朱点了点头,走到李大夫身边替他按住伤口下方的软帕,李大夫立刻松了手,向后退开。玄朱又低头仔细看了看,伸出另一只手:“刀。”
      李大夫会意,取出一把小刀在炉火上烤了烤,递到他手里。
      玄朱一手按着软帕,一手持刀,正准备提醒荀彧把人按牢,张辽的身体忽然一动,睁眼看向荀彧,从他的怀里撑坐起来:“……你不要看。”
      荀彧一愣,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好。”
      他这些天来日夜悬心,得知张辽中箭后更是忧心如焚,对方刚一回营就赶到了这里,此刻只想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又怎舍得走开。可是张辽忍着疼也要挣扎着起来让他回避,不论这是出于什么原因,荀彧知道,如果自己不肯走,张辽势必还要再多费口舌相劝。那箭镞在伤口中多停留一刻,对方的痛苦就多延长一刻,相比之下,自己想要守在这里的愿望根本无足轻重,荀彧只希望他不要再多受一分痛楚,因此说着就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独自来到帐外,此时天已大亮,营地中随处可闻欢声笑语,将士们都在回味昨夜的胜利,可他身后的大帐之内却是安静异常,一丝响动也听不见。他有些出神地站在那里,眼前尽是那人皱着眉头强忍痛楚的模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帘突然被掀开,玄朱从里面探出身来。他手上的血迹还未擦干净,冲荀彧点了点头。
      荀彧转身随他进去,就见张辽的伤口已被包起来了,可是人却昏了过去。案上放着一个托盘,里面装着犹带血迹的箭镞,还有一小块半边通红、尚未完全变凉的烙铁。
      荀彧盯着那块烙铁,站住不动了。
      玄朱看看他的神色,低声道:“烙一下,止血快,好得也快,军中都这样做。”
      貂蝉扛着张辽的胳膊把人扶起来,也安慰道:“荀公子别担心,他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
      荀彧“嗯”了一声,看着她和玄朱把人抬到屏风后面。那里有一张简陋的窄榻,只容一人睡下。两人把张辽放在榻上,替他把余下的战甲脱掉,貂蝉便和两名副将一起离开了。李大夫跟进来看了看,又叮嘱了几句,正准备回去煎药,就听荀彧说道:“李大夫,我想接将军回城中养伤,不知是否方便?”
      李大夫一愣,下意识道:“方便,方便。城中比这里清静,那自然是好。”
      他刚说完就想到若真是放心让自己来治,对方又怎会急着把人带走,面色便有些尴尬。谁知荀彧接着就道:“有劳大夫费心。待将军需要换药之时,我会派车马接大夫入城。大夫治好将军的箭伤,便是对荀彧有恩,荀彧自当重谢。”
      李大夫听他这么说,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玄朱站在屏风边看着那大夫走出帐外,回头对荀彧道:“我觉得,他治不好。”
      荀彧望着榻上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大夫医术有限,所以才急着把人带回去,好让荀家的大夫再看一看。但此人毕竟是随军的大夫,将来张辽出征,难免会有自己照顾不到的地方,那时便只能依靠军中的人。他并不指望这大夫能让张辽的箭伤痊愈,却也是真的不愿得罪对方,至少,不能让对方因这件事而心生埋怨,以致将来对张辽起了坏心。
      他想到这里,便对玄朱道:“越是这样的人,反而越开罪不起。今后他来看诊时,让全叔备些布帛粮米作为诊金,总得让他对文远尽心才是。”
      他说完便将李大夫命人备下的一盆清水端到榻前,取出怀中的绢帕在水里浸湿了,拧干后敷在张辽的额上,又让玄朱安排车马接人回城。先前他二人为了图快,皆是骑马来的。回去时玄朱依然骑马,荀彧则抱着张辽坐在车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以免震到他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他们回到家中时,周全已将一切准备妥当。随他们北上雁门的大夫荀琬是一名坤泽女子,其夫君也在周全手下做事。她先为张辽把了脉,又向玄朱仔细询问了取箭的过程,听到以烙铁止血时,皱眉道:“此法固然有效,却也令伤者饱受皮肉之苦,倘若箭创深处未能清理干净,以致近期伤势复发,那要割开被烙铁强行封住的血肉,就又会给伤者多添一重痛苦。军中的大夫为不耽误行军出战,往往只图见效之快,可手段到底还是太粗暴了些……”
      她说着说着就看见站在荀彧身后的玄朱冲自己摇头,再一看荀彧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心中亦是不忍。可她身为大夫,有些话却不得不事先讲明,只好柔声道:“公子,我观将军脉象,暂无性命之虞。眼下出血已被烙铁止住,伤口不宜再动,但从此刻至明日日出之前须得好生照料,助其退去高热,方能转危为安。还有……”
      她有些犹豫地顿了一顿,见荀彧立刻抬眼看向自己,眼中不失镇定,才接着道:“虽然将军身体强健,但此伤实在凶险,即使这次的伤口能够痊愈,往后在外征战也须时时留意,不可过于操劳。若三年之内不再复发,则今生无忧,否则,这世上恐怕只有华神医的医术才能够医治了。”
      荀彧听她说完,又垂眼看向榻上的人,低声道:“我知道了。”
      荀琬起身出去煎药,周全上前道:“小主人,你熬了一夜,吃些东西就去休息吧,我在这守着。”
      他怕荀彧不放心,不肯去睡,都没敢说把张辽交给别的人来照顾,谁知荀彧还是摇了摇头,对他和玄朱道:“你们去忙吧,我照顾他。”
      玄朱应了一声,利索地出去了。周全没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去拿吃的来。你就算没胃口,也多少吃一点。”
      他二人离开后,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荀彧替张辽把额上的湿帕翻了一面,又用手背挨了挨他的脸和脖子,发现似乎比刚到家时更烫了些,想到荀琬方才所说的话,心中的忧虑如潮水涌上,根本无法遏制。
      自他们离开洛阳以来,无论是筹措粮草,借调军械,整顿郡城,还是屯垦戍边,他面对种种的困难都不曾有过丝毫失措之感。可如今面对张辽的伤,他却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在战场之外,他可以为他办到很多的事,却唯独不能在战场上保护他免于刀箭的威胁,这令他感到深深的无力。而一想到张辽究竟是为什么才会再次回到雁门的战场,他就更是自责不已。
      他把手收回来,轻轻握住张辽的手。那双手上有长期执剑持戟留下的茧子,但在不拿剑的时候,却是很温暖的。他昨夜几乎整夜没睡,听闻对方受伤,心中备受煎熬,此时已是身心俱疲。但他还是固执地握着那双手,望着那人沉睡中的眉眼,一刻也不舍得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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