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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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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上半夜,阿古真听见了不寻常的响动。
像情人的喁喁低语,又像风吹过刚刚长出新叶的树梢。侧耳细听时,动静却又消失了。
她本来睡得朦朦胧胧,这一下睡意全消,顺手抄起榻边搭着的灰鼠褂子披于肩头,将被窝一掀,趿上鞋子,来不及拢一拢头发,轻手轻脚地摸出去。
贴身宫女守夜的地方按惯例是在皇后寝室外间。自萧皇后待罪,宫殿的守卫足足增加了一倍,伺候的人手却去了十有八九,少数自行告退,大多被皇后遣散,只剩她们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人。
两名持戟侍卫警惕地守在卧室门口,见阿古真翩然来到,放松了戒备,并未盘问,挪开一步让她进去,眼光却舍不得离开她身上,从睡得蓬松的鬓发恋恋地一直瞧到裹在桃红小袄里的削肩纤腰。阿古真不动声色,待跨入门槛内,方轻轻地啐了一口。
过了前厅,再过一重起居的地方,就是卧室。宽大的寝室里没有熄灯,自重重帷帐间透出光亮。这不足为奇:这些天来,没有人有心思睡囫囵的整觉。萧皇后人不在床内,衣冠端正,垂足坐于榻上,低垂眼眸,手中缓缓捻动一串念珠。
见皇后脸色安详,阿古真放下心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桌上一壶茶尚热,俯身检视榻边暖炉的火势。
“阿古真,”皇后睁开眼睛,柔声唤她名字。“怎么还没睡?
“……你穿得太单薄。”她伸手捻一捻阿古真衣角,皱起秀丽的眉毛:“仔细受寒着凉。夜晚还冷得很。”
阿古真拨着火,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令她徒增担忧:“两个猫儿打架,把我给吵醒了。横竖睡不着,我过来瞧瞧娘娘缺不缺什么。”
“阿古真。”皇后的声音很温和。“我知道你是个最靠得住的。你不要嚷起来,也不要惊动别人。我要你见一个人。”
阿古真有些疑惑。她抬起头来,瞧见萧皇后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立着一名青年男子,吓得失声就要叫嚷出来,话到嘴边,福至心灵,猛想起皇后叮嘱,急忙一把捂住了嘴。
定睛瞧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慕容公子。”
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地打量这个男人。他眉目如画,挺拔颀长如修竹,英俊得像一轮明月,着一袭淡青春衫,发上束着银冠,负手而立,脸色沉静,似乎在午夜时分出现在废后的寝宫里是最为寻常不过的事情。
“慕容公子今夜是奉了太子之命而来。”萧皇后柔声告诉她。“事情很机密,慕容公子来这一趟,冒了很大的风险。然而我也不必瞒你。”
这是要她回避的意思,阿古真听懂了。听见是太子派来的使者,心里一宽,继而一喜。她毕竟是皇后跟前老资格的人,很快冷静下来,不失常度地行了一个礼:“有公子在,奴婢也就放心了。”
慕容复微微欠身算作还礼。他没有说一个字,然而阿古真顿时无缘无故地飞红了脸。她急忙转身去伺候茶水,借机藏起羞红的脸,暗悔来时不曾将睡毛的鬓发抿上一抿。
“不必了。”慕容复第一次开了口。“我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他的声音温润而淡漠。之前伺候宴筵交游,有机会听见他与人寒暄,或侃侃而谈,他说的契丹语带轻微的汉人口音,有一种生疏的迷人。
阿古真会意,瞧了一眼皇后脸色,一拔身往外走去:“……我去外间。替你们听着点儿门口的动静。”
她到了外间起居室,于背后轻轻掩上卧室的门,背靠于门上,怔怔地呆了一会儿,不防脚下有个什么软软的东西忽而一绊,吓得她一声轻呼,幸而及时掩住了口。低头瞧时,原来是皇后的那只玳瑁狮子猫,走路悄无声息,竖着尾巴,于她脚边蹭来蹭去,低声喵呜,扬起头来瞧着她。
“你这个——”她被吓了一跳,扬手作势欲打,却不曾真正打下去,反而一蹲身将猫抱起,发了一会儿怔,忽觉得眼圈发热,回过神来,才知道不知不觉地掉了两滴眼泪。
“好了,好了,”她有一些哽咽,以脸颊挨擦着猫儿柔软温暖的长毛,低低地、满心欢喜而又伤感地说:“好猫儿,不怕了!有殿下给咱们做主了——”
她这时才感觉到夜有多冷。寒侵肌骨,上半夜的月亮像一轮玉色的钩,嵌在黑澄澄的天上。
慕容复一直瞧着她走出去,关上门,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问:“她靠得住么?”
萧皇后捻着念珠的手停了一停。
“若是连阿古真都靠不住,”她淡淡地睨视了慕容复一眼,“那我身边恐怕就没有靠得住的人了。”
话是抱歉的话,慕容复面上却无半分歉色:“殿下恕罪。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原谅我不能不小心一些。……刚才说到哪里了?——您的儿子要我告诉您,现在您的情形他都知道,他要您稍安勿躁。最少七日,最多半月,他那边一定会有一个结果。至于耶律乙辛那边——”
他冷笑一声。
“……目前闹到了太子去留的地步,朝堂上群情激愤,聚讼压力极大。耶律只斤刚刚同他撕破了脸大闹过一场,张孝杰又是个最善见风使舵的,谅他们这几天也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即便有,我在他们二人那里也都安插了耳目,不怕不及时知道。”
听见“结果”二字,萧皇后不由自主地震了一震。
她仔细咀嚼着这几句话,突然间吃了一惊,脱口而出:“浚儿他——他难道是要和他的父亲——”
“殿下,我只是奉命前来传话的。”慕容复轻轻地摇一摇头,“太子殿下胸中已有成算,然而恕我无能为力向您交待他的打算。我只能告诉您,殿下母子二人,我会尽力周旋保全。……我和太子也应承过同样的话。至于太子那边,您只需宽心等待他的下一步安排。”
他没有再说什么,抬眼瞟了一眼更漏。
“时候不早了。话带到了,我也该告辞了。”他立起身来。
“公子请留步。”萧皇后唤住他:“妾身还有一句话请教。”
慕容复已经走出两步,听了这话又驻足。他闭一闭眼,几乎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愿闻其详。”
萧皇后轻微地犹豫了一瞬间:“公子为什么要帮我们?”
慕容复似早有准备,好整以暇地答:“太子与我,既有师徒的情分,又有君臣的名分。我不帮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可是——公子和皇上也是君臣。公子为什么不站在他的那边?”萧皇后这一次没有迟疑地将这一句话问出了口。
慕容复没有立即回答。他沉吟片刻:“恕我直言,这跟殿下没有关系。您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您和太子殿下为难。”
他答得很客气。可是萧皇后听明白了话里隐约的不快意味。
“国运如丝。公子今日能够协助力挽狂澜,实在是辽国的幸运。”她见好就收地柔声道,话语里充满感激之情。
慕容复付之一哂:“我不是为了辽国。”
“那末公子是为了什么?……”
慕容复微微地笑了一笑,笑容里含着一丝讥诮:“我是为了什么?......这对殿下来说应当不是秘密。”
他似不欲深谈下去,掉转身子,略微加快了语速:“太子和我已经商议妥当:最少七日,最多半月,我会派一名信得过的手下携太子信物来见殿下。验明信物无误,就请殿下听从来人携带的指令。倘若他——”
“……如果我不走呢?”萧皇后出其不意地打断他。
慕容复似乎始料未及她会有这一句表态,怔了一怔:“殿下,您的儿子对我有交待——”
“我知道是他的授意。”萧皇后很平静。
慕容复默不作声地立了一会儿,保持着诧异的沉默。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殿下,请您体谅我的难处。”
萧皇后垂着头,张开又握紧手中那串象牙念珠。珠子和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嗒然声响。
“公子的难处,我岂能不知道?可是——事到如今,一边是我的结发丈夫,一边是我唯一的亲生儿子,如今他们反目成仇,将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俗话说得好:手心手背都是肉。慕容公子,请你也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我当如何自处?”
慕容复不答,盯着她瞧了一会儿。
“殿下,”他没有表情地说。“我应承了太子一件事情——保障你们母子二人的安危。除此之外的事情,都是你们的家务事,我无从置喙。倘若殿下不自爱,那便是辜负了他的心意。”
萧皇后抬起头来。她微微地苦笑:“公子没有说错,这是耶律氏和萧氏之间的家务事。可是,慕容公子,你也要知道,这一场家务事的争斗当中,你站在哪一边,可以说是决定了结局的走向。我能不能知道——” 她试探地,带一些警惕地看着慕容复。
慕容复失笑:“殿下太看得起我了。”
“不管公子决定要出手帮那一边——”萧皇后恍若不闻,“我都想求公子一件事:请务必阻止陛下南征。否则祖宗的基业,就是毁在他的手里。”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慕容复冷冷地笑了一笑。“如果天下大乱,我还能趁机复国。我劝阻你的丈夫征南,这于我能有什么好处?”
“你了解我的丈夫。”萧皇后应声而答。“你知道他会如何行事。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封一个姓萧的、来路不明的人作南院大王,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一个生长于宋国的人。……你真的觉得萧大王会甘愿南征?”
“……这关萧峰什么事?”慕容复眯缝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他手握虎符,武功高强,又深得军心民心。南院军队,百万控弦之士,对他莫不死心塌地。他不是耶律家的人,也跟你们萧家没有任何情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他不愿意做这件事情,那么不管他是要走,要留,还是要反,恐怕都没有谁拦得住他。”
萧皇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恐怕是没有人能够奈何萧大王。可是如果是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呢?”
慕容复的脸色变了一变。气氛似乎凝固了。
“......是什么让你以为,”
他倏地折转身,剑眉倒竖,一字一顿地森然道:“……你们能用萧峰来制约我?”
他的语气里带了一分杀机。
萧皇后没有回答,只从容地迎住他的逼视。她的目光温和而沉静,似乎什么都理解,什么都原谅。
慕容复警惕地、严厉地打量着她,目光锋利如刀,似乎在揣度她猜到了几分,又猜对了几分,注视她一会儿,眉宇间的戾气渐渐消褪。
“我有那么容易看穿么?”他忽而苦笑了一笑。
“公子的心事,没有那么容易看穿,可是我是一个女人。”萧皇后的声音很温柔。“我的皇帝在公子的眼睛里看不见的东西,我看得见。”
慕容复不答,审视她片刻,一拂袖,自顾自踱了开去。
“从小,我的父亲就教我一句话:若为复国,不管是朋友亲情,还是男女之情,一切皆可舍弃。”他文不对题地道。
“——我向来把这句话奉为圭臬。……这些年来,我为你的丈夫卖命,杀人放火,鞍前马后,好几年时光,也都这么过来了,不曾有过迟疑动摇的时候。可是这些天以来,我自问,有一些乱了阵脚。”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惘然的感慨,也有轻微的自嘲:“……不管做什么事,怎么做,都平添出一段顾虑,束手束脚,投鼠忌器,莫过于此。汉人有一句话:情之累人,以至于斯。以前我不明白,现在却——”
“公子是聪明人。但是在这一点上,我恐怕公子是想错了。”萧皇后轻轻地打断他。
她很平静。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情。“人有了感情,才会有恐惧,也才能一往无前。”
慕容复震了一震。
“殿下,”他答非所问,急转直下地道:“我不能答应你。”
萧皇后睁大了美丽的眼睛。她刚想说话,为慕容复所打断。
“……然而殿下大可不必担忧。”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的丈夫只是昏了头,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一边废太子,一边南征,我不太相信他能做出这种腹背受敌的事情来。”
萧皇后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因为公子还不够了解他。”她有恂然的忧色。
慕容复闻言苦笑。“恐怕我是不够了解他,否则也不至失算到今天这个地步。”
“慕容公子,”萧皇后迟疑了一瞬间。“我大致听说过你和我丈夫之间的协议。他要的是你的效力和尽忠,而你要的是东北龙城,慕容家龙兴之地。”
慕容复并无讶色,也未置可否。这就算是默认了。
“如果没有这一场楚王之乱,陛下他是不会辜负你的——”她的声音里有近乎抱歉的意味。
慕容复极缓地摇一摇头,示意她不必说下去。
“愿赌服输。“他简短地说。“要怪,也只怪我押错了这一局。”
“慕容公子,陛下他是真心答应你的。你还不明白么?”皇后瞧着他。她在微笑,又温柔又悲哀。“……只要你愿意。他是不会拒绝你任何东西的。”
慕容复没有接这一句话。
“那么就说定了,回头我会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带着太子信物来见殿下。”他已经转过身去,准备离开,背脊挺直如一把剑。“这段时间,就请殿下多多珍重。”
他将“珍重”二字吐得格外重。什么意味,自不待言。
萧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谨领公子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