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泱朕心》杳杳冰敲月

29、本卷结束 本宫，绝不

　　翠纱帐幔下，许泱脸色苍白地平躺，唇上染了一抹红，是未被擦净的血痕。钟离舒立于床前，低头看着她，几不言语，微微叹气。

　　想起初见，她开朗又毫无遮掩的口吻及行动，全然在诉说对他的心意。
　　她刻意制造的假山相遇，
　　她惊艳了他的棋艺，
　　她舍身救下他的留痕……

　　再到他对她身份的怀疑，是他初次知晓她黑衣人的身份，
　　他与她在宫中交战，
　　他救下树上折臂掉落的她，
　　她一身惊天的秘密，
　　可这些产生的种种猜忌和算计，却都不及如今他万般的后悔，挽回不了她鲜活的音容笑貌。

　　他便想着，看来这关，注定过不了了。

　　“本宫，绝不会让你死！”钟离舒揪着眉心，呆立在床边许久，他想起了慧心大师，并派了手下暗卫连夜去将他寻来，或许，慧心大师会有办法。

　　他想起慧心大师曾提及过他的生死劫，如今全然应验了，是许泱替他挡去了这一劫。或许这便是命定的姻缘，以前种种皆已过去，是他不懂自己的心，往后切切，他只护她一人。

　　“许泱，本宫不管你是否能听见，以后你便是本宫的人，本宫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你。”包括他自己。驻足片刻，钟离舒才离开。这些话，许泱自然是没能听见，因为她早已昏死过去。

　　直到第二日上午，许泱才转醒，赫然看见守护在身侧的秦飞，她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待着？”

　　“属下不要当御卫军首领，属下是小姐您的护卫武士，往后余生便只为您而活。”秦飞倔强的样子，令许泱想起了他的上辈子。他临死前护在许霆浩的身前，大抵也是这般的神态。

　　心里尚是宽慰的，许泱命他走前来，她说道：“既如此，你说你是我的护卫武士，是否我说什么，你都照做？”秦飞点头应是。

　　许泱淡淡道：“待我死后，你接任御卫军首领之职，你要全力保护好太子殿下钟离舒。若他少一根手指头，你便没脸面来见我，听明白了吗？”

　　秦飞抿唇，倔强地不回应。
　　许泱加大音量，喉咙低沉而沙哑，牵出一片猛咳，“听明白没有！”

　　秦飞皱眉，见她的态度坚定而毋庸置疑，他沉默片刻后，僵硬地点头道：“属下，领命！”

　　和秦飞说通之后，她心里还惦记着太多事情，立刻让他将凌子韧喊了过来。凌子韧知道她脾气倔，只好陪着她折腾。

　　一路出宫乘步辇至刑部大牢，许泱喘得不行，身上裹了厚厚的棉衣和斗篷。凌子韧令人皆退下，由许泱进入牢内。她看着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孟姜，冷笑着。

　　“孟将军，别来无恙。”她低垂眸眼，神情冷漠如斯，好似天边的繁星那么遥远，落在冰河里，又尘封了几千年，破冰而出一身的寒气。

　　“小姐，是你？”孟姜的眼角全是伤，耷拉着眼皮看去，费力极了。他慢慢瞪小腿，脚尖用力，费力向她爬去。

　　草面被他拖出一条痕迹来，他双手向前伸，慢慢靠近许泱的脚，终于停了下来，耗尽全身之力。他扬起下巴抬头，满脸血色纵横道：“小姐，是我失约了，你是来救我的吗？”

　　“救你？”许泱冷笑，像是看待蝼蚁般俯视，孟姜看着她的双眸，颤了一下，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躯体。

　　“我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孟姜！”许泱永远不会忘记，是孟姜带兵血洗了整个许府，是孟姜斩杀珠儿和素馨，更是孟姜一刀刀砍在父亲的背上，而她却只能哭着逃跑。

　　“小姐？”孟姜这时感觉到阵阵害怕，仿佛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睁大双眸道：“是你？是你……陷害我？”

　　“陷害？你难道不是西厥国的奸细么？那根毒针难道不是出自你手？”许泱冷眉一挑，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毫无血色，像是地狱无常，勾人魂魄。

　　“你的主子怎么不来救你呢？他怕是早就丢了你这个没用的棋子了！”在钟离瑾的眼里，孟姜和上辈子的她都只是冰冷的工具而已，因为钟离瑾的心是冰冷冷血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些，为什么害我！”孟姜不停地挣扎，想往许泱身上扑，可他的双腿已残废，浑身无力，不过是徒劳费力。

　　“因为你作孽太深，活在人世也是枉然，对你而言最好的下场就是，五马分尸！”许泱临走前，丢下这句话，令孟姜震惊不已，他仿佛已经能预见到他的结果……颓然地将脸埋在草堆中。

　　从大牢出来的许泱，脚步虚浮，脸色更惨白，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凌子韧连忙上前，堪堪接过她倒下的身体，立刻回宫。

　　许泱如今的身体十分虚弱，却是不肯让自己睡去，她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爹娘原本要将她接回许府，但被她拒绝了，她怕自己时间不够了，来不及交代凌子韧这些事情。

　　“凌子韧，还有最后一件事情……”刚回宫，她便开口，可还没说完就被凌子韧恶狠狠地打断。凌子韧将她摁在床上，满脸焦愁道：“你好好歇着可以吗？别再折腾了。”

　　“我不是折腾……”许泱有些委屈。
　　“殿下在给你找医治的方法，你难道不肯相信奇迹吗？”凌子韧说着。

　　许泱摇了摇头，找青山道长吗？以命换命这样的救命方法，她不要！

　　“凌子韧，你若不答应我，我无法安心休息，求你。”许泱决定换个示弱的方法，果然，凌子韧无奈地叹气，点头问道：“你说。”

　　许泱道：“你给我拿笔墨纸砚。”
　　凌子韧疑惑：“你这身体还能写什么？”

　　许泱的嘴唇干涩，扯开一抹笑容：“你去拿，我自有用处。”见凌子韧还是不肯动，许泱推着他的手臂，道：“我复述，你写，总行了罢？”

　　凌子韧这才点头，拿了笔墨纸砚来，令人拿了一张案桌放到床边。他拿起狼毫，看着许泱道，“你且说。”

　　许泱点头，思绪慢慢网商飘，一边回忆一边道：“年关过后，二皇子逍庆王藩地将发生天灾，届时陛下派人前往，你答应我断不能让我爹去，最好的人选是许誊翔，也就是我二叔。”

　　凌子韧错愕之下发愣，许泱沉默地看了他一下，他恍然过后立刻开始落笔。许泱接着说了一大堆，都是未来将要发生之事，以及告诉凌子韧该如何应对。这些事情，围绕着许府和钟离舒，是许泱唯一的念想了。

　　“都记下了吗？一件也不能落下。”许泱体力快要透支，半眯着眼道：“钟离舒未来会成为一代明君，而他最大的敌人就是钟离瑾，你凭借这些帮助他，但要切记以上并不是全部，不能忽视其他可能。”

　　“我知道了，你可以好好歇下了吗？”凌子韧收好纸张，不去问她为什么会预知这些，而是让她好好歇息，别再操心了。

　　许泱点头，接着一阵猛咳，手心赫然一堆血，就像是太医说得，生命再一点点消失殆尽。许泱仰面躺在床上，一副对生死早已看淡的样子，说：“凌子韧，我快死了呢。”

　　“别胡说！”凌子韧打断她的话，说：“殿下会找到办法的，他一定会救你，一定会的。”

　　“告诉殿下，不需要对我感恩，我也不接受他的怜悯。”许泱看着他，眸中水光闪闪，受伤而忧郁的样子令人心疼。

　　“傻丫头。”凌子韧接着说，“殿下喜欢的人一直是你，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是你，是你唤醒了他。”

　　凌子韧把钟离舒中了情蛊蛊毒的事情告诉了许泱，许泱心里顿时开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不想再对爱抱有执念了，不论是她还是许瑈。许瑈如今也是自食其果，为了活命，怕是会砍了手臂罢。

　　只是，她恨啊。她不能亲眼看着许誊翔遭到报应！还有她的两位哥哥，重生也没有机会看到他们，她怕是会抑郁而终了。

　　“一定要答应我，将孟姜五马分尸！不要放过许誊翔和钟离瑾！一定！”许泱仿佛屏着最后的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便倒了下去。

　　“许泱！许泱！”凌子韧连忙大喊着，这时，屋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钟离舒推门而入，身后跟了一名白袍男子。他便是慧心大师的师父，青山道长，也就是许泱骗人用过的师父名头。他是德高望重的道家长者，见识广博，功力深厚，智谋深不可测。

　　钟离舒指着床上的许泱，道：“大师，劳烦看一下。”

　　青山道长朝慧心看了一眼，只见慧心立刻会意，连忙说：“师父，就是她，徒儿曾经算过她的命数，不该……”

　　“不该说的，别多说。”白袍男子一脸的黑胡须，双眉浓密，令人看不真切长相，未着道袍，这大冬天却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袍，却是一股世外高人模样。

　　被师父一说，慧心立刻住嘴。

　　随后，众人皆被屏退，只有青山道长和慧心留在屋中，查看许泱到底中了什么毒。许泱中途醒了过来，拉住青山道长的手，说：“我知道只有以血换血的办法，但我不会接受的。告诉他们，此毒无解，我必死无疑。”

　　“不可以这样吧，师父……”慧心看了她一眼，有种莫名心疼的感觉。青山道长却是冷笑了一声，道：“病人自己都这么说了，我们趟什么浑水？”

　　“师父……”慧心还想说什么，被师父瞪了一眼，道：“若不是你找了她来当说客，我断不可能出山救人的，别得寸进尺！”慧心耷拉了脑袋，心酸不已道，“徒儿知道了。”

　　莫约半个时辰之后，房门终于被打开。

　　青山道长走了出来，慧心跟在身后，微微低头。青山道长捏了下胡须，道：“她中的是西域罕见的奇毒，颇为毒辣，取的是天山上七种毒草和七种毒虫的毒液，炼制而成的毒药，是西厥国的皇室毒药，不流于外人，故而知道的人并不多。”

　　“大师，可有解法？”钟离舒连忙问道。

　　青山道长偏过头，朝屋内看了一眼，终是摇了摇头，道了一声，“准备后事罢。”然后，他举步离开。慧心猛地抬头，看向钟离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吞了吞话头，连忙跟上师父。

　　“无解？”钟离舒哑然，命凌子韧想尽办法也要阻拦青山道长。然后他慢慢走近屋内，看着床上的许泱，她睁着双眸，眉间自带美人的忧郁，万般风情尽在眼中。

　　“你……”钟离舒刚想说什么，就被许泱打断，她道：“我什么？”

　　他说，“可……”
　　她接，“可爱极了？”
　　他又说：“闭……”
　　她继续接，“闭月羞花？”
　　他突然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床上的人慢慢睡着了，呼吸平稳直到丝毫不闻。钟离舒坐在她的床侧，她睡了多久，他便坐了多久。

　　仿佛回到初始的那一天，人还是那样的美人，一切如此相似，却有了万般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