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斯：君臣帝相皆过往》獐公子

2、第一章 腰斩咸阳

　　二世二年七月，李斯身具五刑，腰斩咸阳市。
　　或许是祭奠一代法家巨子，或许是为这个失去领航者的伟大王朝敲响丧钟。
　　那日，天阴阴暗暗，乌云密布，还刮着一阵阵夹杂着黄沙的大风，时而远方天际闪起火舌似的闪电，其后随之而来隆隆的雷声。
　　同一个刑场，李斯曾任监斩官监斩了多少了宗室和大臣，包括那谋逆的前相国昌平昌文二君的族人，长信候嫪毐。
　　今日这刑场又将被鲜血灌注，他的三族啊。除却前些日子便已被诛的儿媳女儿们，现在也不过十数人罢了。排成几排下跪，每个人的身后站着一个手执鬼头大刀的侩子手，个个敞开胸襟，袒胸露腹，目露凶光。
　　三座观刑台，正中坐的是二世，许是太过遥远的距离，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不！连他脸的轮廓都看不清，以往曾伏于他膝上的胡亥是如此的遥远。
　　他在狱中曾经三次上书给他，却没有丝毫的反应。这点真和他父亲始皇一样铁石心肠。
　　可是若没有这铁石心肠又如何坐的稳那天下之尊之位呢？
　　此时他又想起那个死在北境的也曾被他抱在怀中的孩子。或许这场权力更迭之中，只有那个孩子的死才是最为无辜的。可那又如何呢？帝王之家的孩子谁又能说得上无辜二字。仁慈本就并非是帝王该拥有的品性，更非是今日的大秦的君王该有的。
　　这大秦的帝王或许除了那个伟岸巍峨的逝者，谁都配不上吧。
　　左边台上坐的是监斩的赵高，他现在达成了他的心愿，不仅坐上了接替他成为大秦的丞相，而且坐在他惯常的座位，将他的三族或者还有大秦送上了黄泉路。
　　右边的台上是宗室和大臣。即是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他也能猜到台上的众人该是如何的惊慌失措却又故作镇定。他们是否心中也在暗自思索，下一个又是谁呢？
　　人老了，就喜欢起回忆过往。回首他这一生，功也好，过也罢。即使今日三族尽诛，他也不曾有过丝毫的悔意，只是可惜了这巍巍大秦百余年的功业终究是要亡了。
　　今日受刑于此，也不过是他预设结局中一个相对坏的罢了。孝公死，商君亡；文王崩，张仪逐；悼王逝，吴起随，今日也不过再添一笔，始皇亡，李斯死罢了。纵观列国，法家士子难有好死；遍数秦相，几无善终。而以法家士子担任秦相的他，在这双重诅咒之下，更无善终的可能。
　　少年求道于荀卿，儒家衣冠礼节早已刻入骨髓。他抬手将被风吹散的鬓发理齐，染血的囚衣下是依旧竭力挺直的脊梁。
　　抬首见那黑压压围观的人群，仿佛比那年围观车裂嫪毐的人更多。他敛眉苦笑一声，回首见自家的妻妾儿女。又想到那早已托人带往楚地的幼子，不禁感叹命运的无常。
　　听见身边的抽泣的呜咽声，他笑问了那啜泣声的主人“儿子，怕吗？”
　　“有一点。”李瞻不好意思的停止呜咽道。
　　“不必想那么多，生老病死不可控也。年纪轻轻的逝去，也能避免那么老病与其他烦恼之事。”
　　“爹，你在想些什么？”李瞻问道。
　　“为父在想”李斯摸了摸李瞻的头发，“为父答应过你，来年带你回上蔡打猎，牵着阿黄去东门外追逐兔子，恐怕是做不到了。”
　　“爹！”李瞻大哭道。
　　“今日你我父子，妻妾同行也是难得之事。黄泉路上还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人。”李斯将哭喊的李瞻搂入怀中安慰道。
　　“爹！”显然李瞻并未被安慰道。
　　午时三通鼓毕，围观的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听着那褒贬不一的噪声，他长叹一声。回首往那三座高台之上看了最后一眼，那楚地山泽滋养的温润伴着秦川坚韧的眉目尚且还能看出当日兰池宫中从容奏陈的年轻士子的平定天下的慨然。
　　那高台之上的少年帝王玩世不恭的龙袍之下，是死死握住的拳头。本就应该这样不是吗？
　　台上的赵高看着台下那单薄的背影目光复杂。李通古啊!李通古！要怨只能怨，你太有本事了，有你的大秦灭不了啊。
　　终于酝酿了许久的大雨倾盆而下，夹杂着李家人的鲜血浸染了整个刑场。
　　转眼间人皆散去。在雨水与血水中挣扎的李斯，仿佛看见了一片白光中那持太阿之剑的故人不顾一切的向自己奔来，他笑着想伸出手，却终究无能为力般失去意识。
　　空留一人或是一魂抱着那残体漠然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