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手札》二十四乔

11、其实没什么

　　其实心内科也没什么，不就病人多了点么。查房查到十二点，一天上午六个出院，下午六个入院，收病人收到脚发软（因为一直跑来跑去），憋到肚子涨（没时间上厕所），和护士抢病历（我们要写病程而她们要对医嘱），下班后加班写病史，除了这些，真的不忙。
　　其实心内科也没什么，不就是病情复杂了点么。自己楼层的病人高血压 心肌炎冠心病心衰房早室早传导阻滞，外加胸闷待查心悸待查头晕待查，二楼监护室有几个急性心梗陈旧性心梗快房颤极度窦缓，一不留神心梗的室颤了，窦缓的停搏了，心衰的血氧饱和度低了，高血压的血压飙升了，随时准备从八楼奔到二楼，再从两楼回到八楼还没从电梯出来就要奔回二楼。如果十楼VIP病房还有病人的话，查房就是上下跑了，不过到底人家是VIP呢，冲人家贡献那么多医药费，跑跑也是应该的哈。
　　其实心内科也没什么，不就家属闹了点儿自个儿烦了点火气没出发么。到底是心脏的毛病啊，不能怪人家。不小心接了个家属电话，被劈头盖脸指责说“在你们这儿做过手术回来就腰疼”还不能对骂，心里奇怪做冠脉造影关腰上什么事儿，于是劝说您去门诊再看看吧，得到一句更其气势汹汹的反驳“我知道你们又要让我们做手术！”，天可怜见我真的没有这意思啊！问了半天才知道老人家已经年过八十心脏三个支架腿上还有两个。人就两条腿，回回都从大腿根儿那儿穿导丝，可不得难受了！何况吃了那么多抗凝药，术后出点血留个淤也是正常。好容易讲清楚了，告诉他回头让老爷子多歇歇吧，小心别磕哪儿碰哪儿了我们担待不起！撂下电话我发出深沉的感慨：这年头，做医生不仅要医术好，更要会沟通！
　　其实心内科没什么，不就是进来哗哗地花钱么。得了这种毛病就是好几种老贵的药吃到你DIE掉，发展到心衰对不起连大罗神仙也不能救你。见多了吃了一阵子药就自己停掉的然后发得更厉害了再住进来的，被冠脉造影加支架术要准备5万块吓到放弃的，病情稍稍好一点就要嚷着要出院的更是数不胜数。矛盾在于有钱的人少没钱的人多，承认自己没钱的人少爱面子的人多，没钱死撑有钱把责任推给医生的人虽说不多，可来一个是一个闹一个。最怕护士长说“某床欠费了，医嘱（电脑里）打不上，你们去催一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舍实习生其谁呢？
　　其实心内科没什么，就是头一天还看着好好的病人也许第二天早上一来他就DIE掉，让我们的心情饱受摧残罢了。一来办公室被告知昨晚走了两个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走掉？自动出院么？”我潜意识里就没那方面想过。“你没送过病人吗？就是DIE！”，没有，我真没有送过病人。昨天同在一层的血液科走了一个30岁的白血病患者，家属的哭声从早到晚回响走廊，我真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会再第二天发生在我们科，而且一去就是两个。两个都是心衰猝死的。眼看上级手忙脚乱写死亡录，登记居民死亡证明，我们实习生什么也干不了，能做的只有把长长长长的从乱线到一条直线的心电图贴在检查单上，从中猜测一点当时的情况。据说值班医生一夜没睡，心脏按压按了一个小时，这个还没抢救回来另一个又不行了。家属来结账时倒是很平静，隐隐透着点解脱的意味。两个都是70岁向上的老人，其中一个的家属早在病人进入ICU的时候就表示，放弃一切积极的抢救（例如气管插管和电除颤）。心情郁卒了一个白天，只能在心里暗暗祝福，走好，天堂安息吧。
　　其实心内科真的没什么，看我们不是照样顺利出科了么。每天的事情繁杂不足为道，我们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的最后时期，恐怕都跟心内科脱不了关系。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已经成为当今社会对健康危害最大的杀手。我们尽力在做的，只是让这个过程，发展的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死亡来临的日子，晚一点再晚一点罢了。心内科几乎没有“痊愈”的病人出去。如此来看，医生也是双手无力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