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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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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我才终于觉得,世事果真难料。
如今我已然病得快要死了,老天却还给了我一个再见子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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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夷族近来频频生事,据闻已快打到云州来了,再往东,就该到我这恪州来了。豫叔总不准我到王府外去,但消息还是传到了我耳朵里。
他们总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但其实我及冠已有三年了。
到恪州来,也已有五年了。
恪州是大周西边唯一一块不那么干旱的地界,西边几座山环绕着,东风一吹,就爱下雨。恪州百姓把落下的雨当作甘露,视作是老天的恩赐,但对我却不是。
因着前些年落下的病根,我这副躯体已经全然坏了,雨雪时最是难熬,到了冬日里,便是床都下不得,需得炭火煨着,才勉强舒服一些。
他们说我还年轻,有得治。
可我才二十来岁,身体却已然年逾古稀了。
如今已近十月,眼见着入冬又不远了,我愈发觉得,我大抵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前些天我同豫叔和小芸玩笑般说起,被豫叔说教了一通,小芸被豫叔管教着,不敢在我面前哭,背过身跑到屋外去了。
此后我再不提这事。
但我还是偷偷地做了一些准备。
自我到恪州来,王府一直过得清贫,实际上已没有太多需要安排的事,我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天,才堪堪列出几样。
首先是这间宅子。宅子是我到恪州来之前就有的,不知从前住的什么人,但我那父皇既然把我塞到这里来,把这宅子变成了恪王府,那它应该就归我了。我死后,豫叔和小芸他们或许就没地方去了,不晓得能不能让他们就在这儿住下。至少,住到小芸出嫁吧。小芸这丫头八岁就被皇后赐来给我做丫鬟了,如今都十六了,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从京城跟着我到这偏僻贫瘠的恪州来,也算是委屈了。恪王府虽已没落,但从王府出嫁,大约还是比普通人家的姑娘更风光些的。
其次就是五年前我来恪州时带的那些家当。说来有愧,当年我落魄出京,其实并没有什么家当,仅有的一些,就是从前母妃留给我的一些还算值钱的首饰玉器,刚来恪州时太过清苦,险些撑不下去,还当了一些以作补贴。剩下的那些,大约也是能值一些钱的,冠个“恪王遗物”的名头,或许能多卖些钱。那些钱,就留给小芸做嫁妆吧。
还有就是挂在屋前的那只虎皮鹦鹉,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可惜不会说话,白做一只鹦鹉了。那是前些年一个从京城来恪州视察的官员带来的,我瞧着挺喜欢,就让豫叔买来了,那官员从前同我舅舅有些交情,因此没花多少钱。鹦鹉就留给豫叔吧,他老爱管教人,那就让他接着教鹦鹉说话好了。
还有,就是从前子渺赠我的一些旧物,我离开京城时有些仓促,还有许多留在京城旧宅了,只余了那么一小盒。那些是不能送人的,是我要带到墓里去的。
其他的,也就不剩什么了。
我偷偷把这些记下来,写在纸上,藏在了枕头里,等我死了,他们清理遗物时,大概是能发现的。
把这些都安排妥当,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如果说我死前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没能再见子渺一面。
我和子渺已经五年没见了。
但我常常在梦里见到他,我离京时十八岁,子渺也才及冠,他年少时就已是郎艳独绝,全京城的世家公子加起来风头都不及他一半。如今他也二十有五了,也许,早已有了妻妾,或许连孩子都生了一窝了。
想到这里,我就想,还是不要再见他了,那样的话,一直到死我都可以骗过自己。
有一天豫叔匆匆来告诉我,朝廷派了大将军千里奔赴恪州抵御夷族侵略,那位大将军威风凛凛,战功赫赫,而且刚巧姓容名与字子渺。
同我的子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