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荒芜翠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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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极北的火山群落，岩浆翻涌，熏得空气都扭曲着向上逃脱，但无论是空气还是平民都无法离开这广阔的囚笼。树木属于贵族，妖民们居住在石头搭建的房屋中，歪歪斜斜遮风不避雨。有佘家在，彦佑连拥有石屋的机会都没有，他本居住在蛇族领地的小镇上，在青山绿水中享受平淡的幸福。
如果他的天赋不曾被发现的话，或许现在应该是和母亲一起捕猎，和伙伴一起想尽办法为大人分担。天赋对于有野心的平民是攀登的阶梯，对于豪门大族的子弟是更加肆意的底气，对于他却是一夜间剧变的生活，是亲人死去，是血流成河，是所有相识的人....都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枉死。
“你天赋很好，来我们佘家，就可以读书识字，有上好的修炼秘法，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她已经是尽可能地放低身段，却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高高在上。
“啊，可我还要和他们一起去找兔子。”不读书识字不修炼他也很开心，没见识的彦佑指着远处几个和自己一样粗布麻衣的小孩，她们看到他，高高举起手向他招手欢呼着。
“快来呀，彦佑！”
“谢谢您，但我还是不去了！”笑容干净阳光，他鞠了一躬表示感谢，随即向小伙伴跑去。头也不回的少年没有看到中年人瞬间阴沉了的脸，也再回不了头。
彦佑和小伙伴一起到山林比较安全的地方找到了几只兔子，至于卖兔子补贴家用的重任自然是放在彦佑身上。
谁让他长得最好，嘴也最甜呢。
少年数着几颗斑驳的灵珠，舔舔干裂的嘴唇，极为自得地在心中夸耀着自己。攥紧劳动成果，彦佑几乎能想象到伙伴们用仰慕的眼神看着他，闪闪发光就像天上的星星。他从城中出来，和柔和的春风赛跑，看看谁最先到镇上。
最先到镇上的是佘家，和他们的屠刀。嚣张跋扈了千万年的高门贵族如何能忍受拒绝，他们伸出橄榄枝却被不识好歹的少年拒绝，既然拒绝是因为他的伙伴，那么就抹去他所拥有的。佘家为自己的善良感动，比起一开始就抢夺的家族，他们给过彦佑机会，他们诚恳的邀请他，即便事到如今他们也还愿意留他一命。
佘家的仁慈遇上了另一个‘好坏不分’的人，彦佑的母亲看着惊惧茫然的少年，即便被迫跪着，她的灵魂依旧站得笔直。记住这些鲜血，记住他的仇人，哪怕死也不要屈服，她的儿子绝不是孬种。
真是不识好歹啊。
慈眉善目的佘家人接到大少爷的指令，低声对着蛇族士官说着什么，那士官眉头倒立成八字，威严正义地宣布，彦佑的母亲和镇上的居民犯了大罪，罪名：莫须有！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罪民之子亦是罪民，不过....”士官端方的脸上显现出小心翼翼，格外滑稽。他看了看佘家大少爷，接着对彦佑说道，“念在你年少无知，又是初犯，只要你愿意悔改，接受一年的监管，佘家还是会接纳你的。”
恩赐一般的旨意，可彦佑和他的母亲一样不识好歹。灵珠已不知滚落何方，少年赤红的双目就像他卖掉的几只兔子，他也是别人手中的兔子。
名流大家代表着光明的未来。即便知道内里的龌龊和肮脏，即便因此受到伤害，他们还是愿意沉默着走进去，继续走下去。只要外表光鲜亮丽，谁会管你茹何人毛饮何人血？他们只要昂首挺胸、趾高气昂地说出‘我是佘家人’这样的话，就会有无数的人追捧着，若有不追捧的人？若有鄙夷的人？若有说出实情的人？那一定是嫉妒。
何况，不走进去，他们又哪来反抗的实力。
可惜，只要进去，他们又哪里还记得初心。
少年不知道贵族的想法，满腔的怒火和不甘支撑着他朝着佘家大少爷扑过去。下场自然可以预见，当佘家和士官戏耍够了一个没有修炼术法的平民，耐心也耗尽了，他们将彦佑扔进了平民窟。等待着他和以往的天才一样屈服于痛苦，屈服于权威，屈服于世道。
该如他们所愿，因失去一切便投靠凶手，把自己变得肮脏不堪吗？
磨着石刀的彦佑，拿起刀锋朝着自己划去，月光映着他看不出面容的脸，鲜血流下，这就是他的答案。
平民窟中不只有平民，还有来此挑挑选选或者找乐子的贵族。一对衣着华贵的男女从远处走来，士官躬身谄媚地迎接，万一就被看上了呢，带离这不是活物该待的地方，做个家仆也是好的。
容貌还算上佳的女子如其他贵族一般，连眼神都不屑于给‘尽忠职守’的士官，男子倒是看了一眼，却很快又移开，心中眼中只有身边的女子。
没有讨到好处的士官早已习惯，他们发自内心的笑着。当两人离开，炙热的空气让士官们重新挺直的脊背扭曲，像几张弩状的瘤长在背上，凹进去的是个虫型的弓，凸出来的是个弓形的奴。
女子看到了一个倒在空地上的少年，朝他走去，她半蹲着，手抚在少年嶙峋的腕上。
果然是善良的贵族呐。士官们谴责着自己的居然让贵族为沙砾俯下了身；当看到浅绿色的裙摆落在干裂的红色土地上，士官们想着让她踩在自己的身上才好。
白衫的男子遮住了他们复杂的目光，士官只得转身继续巡视着，看看这看看那。胜过军中最强的斥候，哪里有乐子，哪里有贵族，都逃不过他们的眼。
少年并非奄奄一息，他的虚弱是半真半假，躺在地上，一感受到有人靠近时，便蓄势待发。手腕上的温度和带着薄茧的皮肤让彦佑有些疑惑，但还是不愿意放弃机会。石刀藏在勉强算是完好的左袖上，猛地刺出，一如当初冲向佘家人那般狠厉。
“阿姚！”
两股灵力同时缚住了他，石刀被一人毁去，粉身碎骨，不留痕迹。右手处传来温和的力量为他细细地疗伤。彦佑也听到了男子急促担忧地话，阿姚？不是佘家大少爷。
这两人正是统计巡察妖界界封的天帝荼姚和她的殿前侍诏，幻化了身形来到了飞鸾不愿意记住的火山群。荼姚对于润玉的称呼有些意外，她看过去，对上了一双担忧而坚定的眼。
既然特地幻化为妖界的贵族，自然不能再称之为陛下。润玉的眼中分明写着理直气壮，荼姚久违地觉得有些失笑却无法反驳。罢了，不过一个称呼。
喜悦涌上润玉的心间，垫着这些情绪，被天帝夸赞过的谋略被用在了试探着爱慕之人的底线上，一步步靠近，一步步包围。
“让我来。”
男子将荼姚的手从彦佑手腕上夺走，小心翼翼地扶起浅绿色宫装的女子，自己蹲下身去为少年疗伤。大概是....疗伤？士官们看到那衣衫褴褛的少年猛地颤抖了几下，除了一开始的闷哼声，后面都被死死压住，只有手上爆出的青筋可以知晓他遭受的更像是痛苦。
吃醋了。
一个士官用嘴型无声地和自己的队友交流，眼中是对贵族的善意地揶揄。仅限内部人看到，他们不敢谈论出声，也清楚地知道贵族的脾性，他们可是合格的奴仆。
手上的温热离开，彦佑徒然间生出了怅然若失之感，他肿胀的眼睛模模糊糊看得到那个温柔的女子穿着浅绿色衣裙，那绿意是这寸草不生的地狱、是他荒芜的内心最美丽的颜色。彦佑撑着身子向前朝女子的方向探去，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被一片白遮住了，故意地遮住了。
这个白衣男子果然是故意的。在感受到汹涌的灵力替自己疗伤的时候，彦佑更加确定了，也更加怀念女子温柔的力量。他能感受到这人晦涩的眼神中藏着杀机，碍于那女子要救他，碍于内心不愿被知晓的嫉妒，只能以这种方式报复，否则灰飞烟灭的不只是石刀。
的确是他的错。彦佑悔恨自己为何不看清人便冲动动手，如果真的伤了她....一想到浅绿色的衣衫会染上赤红的鲜血，心痛和惧怕就漫上心头。这石刀的锋利和被划伤的痛苦彦佑很清楚，他不希望这善良的女子也体会到，一丝一毫都不愿。
她这么善良，愿意救一个企图伤害自己的平民，如果知道同伴是这样的人一定会难过的。彦佑默默地将所有的痛苦咽下，眼睛仍在寻找着被遮住的那抹绿色。
荼·善良的女子·姚此刻握着被塞到手上的帕子，有些疑惑，但很快又被习惯性地忽略。只要和六界无关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天帝趁着替他疗伤探查过，确定了下属所言不虚。这条小蛇的天赋确实很好，难怪蛇族几个家族明里暗里地招募他。佘家不过是被当作枪使了，接下来就该有明理大度的其他家族来拯救这个少年。
可惜，自己要抢先一步了。
润玉站起身来，走到荼姚身边，说不清是紧张多一些还是愉悦多一些，他拿起那块帕子，为女子轻轻擦拭着碰过彦佑的地方。荼姚看了看依旧面目全非的彦佑，像是知道了润玉的小心思，她没有说什么。试着将手抽回失败，也就由着润玉，天帝陛下在这些小事上并没有过分的倔强和坚定。
白衣人松了一口气，她没有排斥，这次愉悦以压倒性的胜利浮上眉梢，这是不是就代表接受了他。
“有些脏了。”这份放纵让最温柔的人说出了最残忍的话，润玉眼中都是荼姚，话却不只是对一人说。彦佑缩了缩身子，苦涩蔓延到舌根，堵住了他张口想说的感谢。
“这功法适合你。”女子声音温和，润玉越发‘自觉’。他拿过荼姚手中的光珠，替她放在了彦佑不辨颜色的手掌中。难道又是哪个家族的阴谋！？当荼姚的话传来，彦佑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响声，他垂下眼眸，望着闪着璀璨光华的珠子，“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良久，那女子才说，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我想报仇，想把那些贵族都拉到地狱中去，除了....你。’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彦佑抬起头，男子护着女子就要离去，“等等！”
“我....我不识字....”他有些窘迫和难堪，曾经理直气壮说出的话，在这贵族女子面前却费尽了全力。彦佑有些期待地看着荼姚，“我愿意归顺你的家族。”
能让佘家费尽心力，又留着自己到如今的天赋应该可以留在她的身边吧。隐秘的渴望竟让彦佑有了和那些他仇视的士官相同的想法，如果可以，即便是个家仆也好。
女子摇摇头，转身离去，留下了形单影只的少年，低着头，看起来十分落寞。喧嚣打破了这一切，润玉和荼姚离开后，佘家大少爷踏上了这片土地，再一次折磨着彦佑，不过这一次被打断了。英雄救美的是‘无意间’看到这一切的蛇族第二大族——蟒族二小姐。
凄惨少年在蟒族得到了礼遇和温暖，族长叹息着，怜悯着，最终在女儿的恳求下‘无奈’地决定收这个可怜的孩子为义子。
“还有人来找过他吗？”黑暗中，几波人来来去去，当天在侧的士兵被招来接受询问。
“有一对姐弟....”
“你瞎吗！明明是夫妻！”士官一巴掌打到士兵的帽子上，圆圆的帽檐掩住了士兵怨恨的眼神，过高的门阀不会让他们滋生出一丝不满，但相差不多的阶级会。
“蛇族小子想投靠，不过那位夫人没有同意....大概也是担心丈夫吃醋。”终于抢到了向贵族汇报的机会，士官换了一副模样，末了还加上了自以为看明真相的见解。
贵族离去，乌云遮蔽了一切，包括鲜血。
这一切润玉此刻还不知晓，他沉浸在满心的欢喜中，荼姚接受了他私自起的称呼，没有指责他“伤人”的行为。只要坚定一些，她就会妥协，就像在妖界时她放弃抽离的手。完成了夜神的职责后，他赶到紫方云宫，天帝陛下已经穿好朝服准备离开。待荼姚从身前经过，润玉刻意只落后一步跟着她。
不对！
殿前侍诏扯住了天帝的衣袖，一如初见那晚。荼姚皱着眉转头看去，男子的眼神中却不再只有当初那般单纯的委屈，他墨色的瞳孔直直地望着她，似乎在压抑什么。
“你...去见他了。”
去见那条蛇了....
幸好如今未出紫方云宫，周围都是自己的人，荼姚淡漠地看了一眼悲伤混杂着怒意的润玉，没有回答,将他的手从袖子上掰开，却被还带着寒意的手掌反握住，不肯放手。
云霞已经慢慢爬上天边，太和宫的朝会即将开始，天帝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个人的事情而恼怒了。是哪里出错了，难道是昨日陪他去妖界？还是....荼姚心中不断地思索，眼眸渐渐暗下，平日里放纵也就罢了，可她现在还要去上朝。
论武力小小的夜神可敌不过六界第一的天帝，但意外的人打断了荼姚欲挣脱的动作。今日的朝会，众神注定要见证万年来勤政的陛下首次晚到。
“陛下！！”一个满头鲜血的仙官连滚带爬冲过来，他背后仿佛有恶魔在追逐。
“陛下啊！救救微臣！太子.....太子要杀....”
凄厉的话音还未落下，一道琉璃净火袭向仙官。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荒芜翠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