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灶边小厨郎》墨泷化羽

246、第二百四十六章 祈愿

　　巧巧和盼盼走在前面，还不忘回头让哥哥们快点走。
　　今日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里面衬了月白的直袖上衫，里面坠了毛，一点都不冷。
　　头发梳成双螺髻，用两朵小小的绢花别着，是她平日在家看书时常梳的样式。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搁着香烛和几包点心，走路的时候篮子在臂弯里微微晃荡，步子轻快而不失仪态。
　　盼盼穿着一身靛蓝袍衫，腰间系了条同色的布带，袍角下露出书院统一发的新布鞋，鞋面上还沾着些山路上带下来的细土。
　　如今站在姐姐旁边，也矮不了多少了，走起路来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大约是书院里每日练射箭和骑术练出来的。
　　跟着人流进了寺门，迎面便是一方青石铺就的庭院，院中一株老桂树正开得盛，细碎的金黄色小花密密匝匝地缀了满枝，花香浓郁却不腻人，被山间的凉风一吹，便在整座庭院里漫开来。
　　许多妇人姑娘会驻足观赏，欣赏这老树芬芳的盛景，还一边感慨花香的浓郁。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墩，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桂花，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碟碎金。
　　几个穿灰褐布衫的香客正围着石桌歇脚，其中一位老妇人正把供果从篮子里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擦拭，动作缓慢而虔诚。
　　“娘，今日来这里的人多，我们先坐一下再进去。”
　　“这桂树开的花，听说是有灵性的，等一下拾点回去，还可以做个香包。”
　　更往里去，便是月神娘娘的主殿，殿前的石阶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有挎着竹篮的村妇，篮里装着新摘的瓜果和几炷香；有穿着体面的商户人家，妇人挽着发髻，男人穿着半旧的绸袍，牵着孩子在殿前排着队；还有几个年轻的书生模样的男子，站在殿前的廊下低声交谈，袖口露出半截折扇的竹骨。
　　这寺庙里的僧人不多，但前后忙活得勤，除了维护打扫之外，还要给来往的香客解签诵经。每年也就这个时候，寺里是最忙的。
　　主殿门口横着一道门槛，高高地架在那里，进出的香客都要抬脚迈过去，颇有仪式感。
　　张小渔四人排在了队伍中间，还没有进主殿跪拜祈福，除了楚曜，大家都是头一回来山月寺。
　　张盼盼目光在殿前那尊铜香炉上停了好一会儿。那香炉看着足有半人高，三足两耳，炉身铸着缠枝莲纹，被香火熏得通体乌黑发亮，炉口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朦胧的烟雾。
　　他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大约是想去摸一摸那香炉上的纹样，又忍住了，只偏头小声问巧巧：“二姐，那香炉多少年了？”
　　巧巧看了一眼，一头雾水，低声回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书院里先生讲前朝器物的时候提过，这种三足炉大多是前朝中期的东西，若真是那个年头的，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
　　巧巧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翘了翘嘴角。张小渔在后面听见了，在心里跟818说了一句：“这孩子去了书院之后，看什么都想考据一番。”
　　818作为系统，不能理解人的求知欲望，“多知道一些东西也好，这样数据库又充实了一分。”
　　“拜托，不要把我弟当成系统好吗？”
　　“抱歉，宿主，习惯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轮到张小渔的时候，他从巧巧手里接过那篮香烛，在殿前的烛台上引了火，把线香一支一支地点燃了，火苗在香头上跳了几跳，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他把香分给楚曜和两个小的，自己留了三支，走到殿前的蒲团边站定了。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从高窗漏进来的一两束天光落在龛前那尊神像的脸上，把神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便显得格外安详。
　　张小渔把香举到额前，闭了闭眼。他没有许什么宏大的愿，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家宅平安。然后他把香插进了香炉里，退后两步，等楚曜和两个小的依次上前。
　　楚曜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举着三支香。他的姿态比张小渔更端正些，腰背挺直，目光落在佛龛方向，眉心微敛，嘴唇没有动。
　　但他闭眼的时间比张小渔更长一些，张小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猜测他会许什么愿望。
　　楚曜睁开眼的时候，目光从佛龛上收回来，转身正对上张小渔的视线。他愣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把手中的香插进了炉中。
　　巧巧和盼盼也依次上完了香。
　　从大殿出来之后，四人往后院的禅院方向走去。山月寺的禅院在寺院的东侧，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条长长的回廊，与前面的正殿分开。
　　回廊两侧种着修竹，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把前面的市声和人声都隔远了。
　　“话说刚刚你在那里站那么久，许了什么愿？”张小渔看着一脸平静的男人，好奇问道。
　　“你想知道？”楚曜停下脚步，双眼直直盯着他，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不想说就算了。”
　　直接告诉他，还是不要让这人在这里说出来为好。
　　月洞门边站着两位穿灰袍的僧人，见了四人便合十行礼。张小渔递了巧巧提前备好的帖子过去，僧人接过看了一眼便侧身让路，引着他们穿过一道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到了一处单独的禅院门前。
　　禅院里比前面安静得多。
　　院中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正中是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叶已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梢头。
　　梅树底下，摆着几张石凳和一张石案，案上搁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余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灰中忽明忽暗。
　　院子的三面都是禅房，窗纸半新，门帘低垂，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从某间禅房里传出来，隔着窗纸，听不太真切。能够入住这里，都不能高声言语。
　　僧人引他们到了西侧那间禅房。推门进去，里头陈设简朴，一张矮案，几只蒲团，案上摆着经卷和一只小小的木鱼。
　　靠墙的香案上供着一尊月神娘娘的小像，像前燃着两盏油灯，灯焰在安静的房间里微微摇曳着，把月神娘娘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朦胧。
　　这寺庙里四处都是香火的味道，刚开始还有点呛人，待了一会儿反而是习惯了。
　　张小渔把巧巧手里的竹篮接过来，把里面剩下的点心一样一样取出来搁在香案前的空碟里。桂花流心的月饼、水果味的月饼、绿豆糕和糖糕，码得整整齐齐。
　　巧巧先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盼盼在旁边也有样学样地磕了头，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蒲绒，他低头拍了两下才拍干净。
　　“二姐姐，我方才许愿…希望你在新的一年，医术越来越好。”盼盼满眼真诚，眼中全是信赖。
　　张巧巧没有想到弟弟是给自己许愿，心下有些动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不求你学业高升了？”
　　“这个我已经在菩萨面前求过了……”
　　一整套流程过了，从禅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把整座寺院照得亮堂堂的。
　　四人在回廊尽头的签筒前停了下来。签筒搁在一张半旧的木案上，旁边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老僧，面前摆着一方砚台和几支秃了头的毛笔。
　　张小渔伸手在签筒里搅了搅，抽出一支竹签来，低头看了看签上的字——上上签，签文写着“月圆人亦圆，桂子落庭前”几个字。
　　他把签递给旁边那位老僧解，老僧睁开眼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了几句吉利话，无非是家宅平安、诸事顺遂之类的。
　　张小渔听完了，把签收进袖中，转身看见楚曜也抽了一支，签面上只写了“静待”两个字。
　　楚曜看了一眼，没有去解，把签搁回筒中，冲张小渔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什么可解的。
　　巧巧手里拿了一支中平签，签文写着“路远莫急行，自有清风送”，她把签纸收进袖中，眉眼放松，大约是觉得签文说得还算中肯。
　　盼盼抽到了一支上吉签，签文是“雏鹰初展翅，一举入青云”，少年人看了之后耳尖微微泛红，把签纸折得整整齐齐地揣进怀里，一路走一路用手按着胸口那个位置，像是怕它飞走。
　　“看来今年我们的运气都不错。”张小渔知道弟弟妹妹的性子，虽各有特点，但都是踏实之人。
　　两人只要是在自己的领域尽力，假以时日，定能有一番作为。
　　从山月寺出来的时候，山道上的香客比来时更多。有才上山的，提着香烛和供果往山上走，有已经拜完了下山的，三三两两地聊着家常。
　　一位穿宝蓝色褙子的妇人，由丫鬟搀着从旁边的石阶上走下来。
　　两人经过张小渔身边时，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又看到了他旁边的巧巧，神色微变，随即收回来，低声对身旁的丫鬟说了句什么。丫鬟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人便加快步子往山下走了。
　　张小渔感受到了，不过没有说什么，许是自己楼里的客人罢。
　　山脚下的马车还等在石坪上。盼盼第一个跳上车板，回头伸手去拉巧巧，巧巧扶着他的手上了车，裙摆拂过车辕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碎的桂花香。
　　张小渔跟在后面，踏上车板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的寺院——寺门在秋日的午光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灰点，被林木遮了大半，只有檐角那青灰色的瓦在日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在心里把那句签文又默念了一遍——月圆人亦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