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谋》重舳

63、第 63 章

　　顾寻安从容站在众人对面，果断说开场话，念了一通感念上苍庇佑的陈词，正式开始了。

　　他前几日已经断断续续将各家铺子的情况都摸熟了，此刻也就走个过场，因此进展很快。

　　柜台东西向摆放，顾寻安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轻压于腹前，走到藤筐前停下，伸手取米观察，偶尔也同身边随行官员讨论几句。

　　陆行鸯在不远处看着他，不由莞尔，心想小公子学以致用，真是像模像样。

　　不多久，顾寻安便来到王家面前。

　　小公子瞥了眼，夸道王家米质真好，转身便在随行官员捧着的名册上给王家打了勾号。
　　众掌柜眼神交流起来，都从彼此眼中达成了一致的共识：这位顾公子真就表演一下啊！

　　不过王家是皇商，大家心里也有了底，这个情况几乎已在心中预想过了，于是见怪不怪，都把目光投向另一家——和王家并驾齐驱的陆家。

　　有好戏看了！众人心照不宣。

　　这两家向来不对付，不知道这次谁家更胜一筹，看戏的人向来不嫌事大，也好奇一向游刃有余的陆掌柜亲自到场了，会不会灭一灭现下王家正盛的势头？

　　顾寻安也走到了陆家的面前，与陆行鸯对视一笑，互相打了招呼。

　　小公子手掌莹润如玉，指节细长，捧在手心的米在他手的衬托下，在天光下莹白如雪。

　　公子如画，莫过于此。
　　陆行鸯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还没有等她平息好，面前的顾寻安突然垂下头，敛了羽毛般的睫毛，俯身轻嗅。

　　让人移不开视线。

　　片刻后，顾寻安从捧着的米旁移开眸光，并不着急直起身，而是寻找到陆行鸯的脸，轻声夸赞道：“陆掌柜家的米，闻起来好香啊！”

　　因为低着头，他入墨的发丝散了几缕，将本就温和的脸衬出几分随性散漫，眸光沉静，带了几分隐约的欢喜。

　　陆行鸯与顾寻安对视，平稳好无端加快的心跳。

　　“顾公子过奖了。”她客气谦虚道。
　　顾寻安不答，又垂眸看了一眼米，点了点头，对身边官员吩咐：“勾上吧，陆家的米向来不错。”

　　那位官员应了声“是”，正要提笔。

　　突然——
　　一声尖细的嘀咕响了起来。

　　“主子，咱们这是卖陆家人情了吧？”
　　声音不大，是道年轻的声音，因此很悦耳，况且声源离他们实在太近了……

　　是从王家那边发出来的。

　　陆行鸯第一时间便看向王青枫的位置，见到果真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弯着腰，正附耳对王青枫私语。

　　王青枫没有看那小厮，一双眸笑盈盈与陆行鸯对视。

　　周围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

　　顾寻安按住官员提笔的手，示意他缓一缓，转身向王青枫眨眨眼，面露不解：“王公子，您家小厮何出此言？”

　　他话刚落，陆行鸯忽然嗤笑了声。
　　“王大公子，做什么还让你家伙计弯着腰？快让他直起身说话。”

　　原来那小厮发现自己声音都被大家听到，不知如何是好，还愣愣地维持着弯腰附耳的动作。

　　王青枫眯了眼，推开那小厮，漫不经心看向陆行鸯：“陆掌柜这么说，倒像是我王家存心要污蔑一样……”他看着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厮，难得发善心袒护，“新来的小伙计，不懂事，随口乱说，顾公子和各位掌柜不要放心上。”

　　小厮闻言感激地望了一眼王青枫，随即又面带嘲讽看向陆行鸯，见到大家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气鼓鼓地向前站了一步。

　　王青枫立刻皱眉，喝道：“干什么？”

　　“主子，您觉得同行之间不必互损，可是！陆家作了亏心事，眼看着就要坏了我们米行业的风气，让别的行业的掌柜笑话我们这些人，这也没关系吗？！”

　　一语惊起千层浪，私语声渐渐大起来，到最后不加掩饰，有几个掌柜相视一眼，出了声。
　　“唉，我们都相信陆家作风，但既然如此，王大公子你不妨就让这个小伙计说一说，大家伙听听是什么事。”

　　众人立马附和，觉得这个两不恼人的说法好极了。

　　顾寻安好整以暇看了陆行鸯一眼，询问她是否无事，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笑意加深了些。
　　“那就说出来呗。”顾寻安当机立断，“我第一次主事，大家不要因为不想让我为难就瞒而不报啊！”

　　顾寻安的面子，是要给的，因此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稍有活跃。

　　那个小厮看到王青枫也浅浅勾了嘴角，胆子大了起来。

　　他又上前一步。
　　“陆家仓里有霉米！但是却没有上报啊！”

　　随着小厮的话落，大堂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继而喧嚣更甚。

　　“什么？不会吧？！”
　　“怎么可能！陆家不会这么做的！”

　　“天呐！所以说，王家刚才真的在卖人情？”
　　“还没定论呢！你瞎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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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行鸯听着四处溢过来的讨论，微微蹙眉，她挺直腰板，淡定地与王青枫对视。

　　“王大公子，空口无凭。”

　　她转眸正欲与顾寻安说话，那小厮又高声豁然打断。
　　“我没有空口说白话！我亲耳听到陆家的伙计说的！大家要是不信，让他来对峙就好了！”

　　众人一听，心霎时冷了下来，有些懊悔。
　　真不应该听了这毛头小子的话，这不是胡闹嘛？陆家的伙计怎么可能会说自家的不好？！

　　况且，王家这哪里是在卖人情？虽说他们王家当选了皇商，但是京中也有传陆掌柜和陛下关系不一般的，这……怎么看陆家都不能得罪啊！

　　众人面面相觑，等着顾寻安再次开口。
　　小公子却像是犯了难，握拳抵住自己的下巴，静静沉思。

　　最后，他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陆行鸯离他最近，眨了眨眼。

　　“抱歉，顾公子，给你添麻烦了。”
　　她虽然说的是抱歉，但是却没有主动承认是谁在“添麻烦”，显然是对陆家的米质很有信心。

　　顾寻安勉强笑了笑，坦诚道：“陆掌柜，我第一次经手，陆家样米确实是没问题的，但也要考虑到时送进宫的全部米粮。我身后跟着的人虽然可以鉴米，但兹事体大，他们拿不了主意……我呢也一时不知怎么办。”

　　他叹了一口气，沮丧地给自己下了结论。
　　“看来……陛下交代给我的事，要办砸了啊……”

　　众人还没有细想他这话是何用意，便看到顾寻安转了身，伏低身子，恭敬地拱手作揖。

　　“寻安还请陛下决断吧——”

　　！！！

　　众人大惊，连忙顺着顾寻安作揖的方向寻找，眼尖的终于在仓皇四顾下发现了站在二楼雅阁前的回廊上有一人。

　　是瑞国最尊贵、定人生死的掌权者。

　　“陛下——！！”
　　四处一时皆是伏地跪拜的声响，众人接二连三地跪拜在帝王的威仪下。

　　瑞帝对外称来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看看顾寻安的能力如何。
　　这话在大多数人心里都变了个意思，那就是：放心不下这游手好闲的家伙，看看他有没有闹事。

　　帝王让众人平身后，顾寻安仰头看向瑞帝，歉意地表示臣对这件突发状况无能为力，还请陛下决断。

　　他语气诚恳，表情却不太像那么回事儿，离得近的掌柜们都无外乎从他嘴角嗪着的点星笑意中，瞧出一点“终于可以撂挑子”的意味。

　　几个与陆家向来交好的掌柜默默哀声叹了口气。
　　指望这顾公子为陆掌柜尽些朋友之间的两肋插刀，真是白日做梦！
　　屁用没有！商人不会转弯抹角，只会说些粗话。

　　顾寻安丝毫没有不能帮上陆掌柜忙的愧疚，俨然摆上一副看戏的姿态，等着瑞帝发话。

　　那些腹诽顾寻安的掌柜又将希望寄托在瑞帝身上。
　　素来传闻说陆掌柜深的咱陛下的心意，这种情况下，陛下多少该袒护一点陆掌柜吧？

　　可下一刻他们便颓然发现，又想错了！

　　瑞帝轻扣着栏杆扶手，神态闲适，语气淡然。

　　“既然这样，季同，你便去查一查陆家的米粮吧！”
　　那名捧着名册的官员应了声“是”，将名册交由身后的下一级小官后，客气地请陆行鸯陪他一同去。

　　这……也没有办法拒绝，陆家的米出了这一茬，可是后面的米铺还在等着，按规矩，顾寻安接下来便跳过陆家，查看别的米去了。

　　她抬步要走，却听顾寻安声音朗朗，说了一句“且慢！”。

　　众人又将目光转到这位小公子身上。
　　“陛下，既然陆家因为一个伙计控诉有霉米，便要派人去铺中检查。那保不准——后面的铺子也出现类似的情况呢？”

　　他话刚落，不远处传来“喤”的一声巨响，原来是一家伙计收拾自家案台时，袖子勾到了藤筐钉合的缝隙。

　　一筐子米便哗啦啦铺了满地。

　　顾寻安手一指，颇有些蛮不讲理。
　　“臣是不是可以说，这一家是做贼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