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撩人》苏薄九

26、第二十六章 你说呢，表

　　乐时柒挂断和郑艺楚的通话，正打算蜷回被窝补个回笼觉，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

　　方才闲聊时攒下的好心情，消散得一干二净，她语气微沉：“进来。”

　　双安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半颗脑袋：“二小姐，汤少爷过来了。”

　　室内暖气充足，暖意融融，乐时柒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可她的双脚依旧冰凉，寒意顺着脚踝一路蔓延至小腿。

　　她一时竟想不起这位汤少爷是哪位，语气带着被扰了清梦的不耐：“打发走。”

　　双安站在门口想了想，斟酌着补充道：“汤夫人也一同来了。”

　　乐时柒睁开眼，视线望着天花板怔了两秒，随即撑着床沿坐起身。

　　锦被顺势滑落到腰际，眉眼间满是倦怠：“姑姑？”

　　双安轻轻点头。

　　乐时柒蹙了下眉，低声嘟囔：“大冷天的不在家好好歇着，全都往我这儿跑做什么。”

　　双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乐时柒垂着眼，指尖随意捋过肩头凌乱的长发。

　　乐英梦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大早带着小表弟登门，必定是揣着目的来的。

　　乐时柒懒得细猜，掀开鹅绒被下床，随手抓过床尾叠好的灰色针织睡袍披上。

　　她没急着出去，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哈欠，片刻后才踩着轻盈的步子走出主卧。

　　楼下客厅暖意更盛，淡淡的白茶香萦绕四周。

　　汤卓洋跷着长腿斜靠在沙发里，指尖捏着茶杯，抿了一口，嫌味道寡淡，便将茶杯随手搁在茶几上。

　　身侧的乐英梦坐姿端正，双手轻搭在膝头，半点松弛的姿态都无，指尖艳红的甲油划过一抹亮眼的光泽。

　　这时，双安从楼梯走下，立在沙发旁回话：“汤夫人，汤少爷。二小姐在换衣服，稍候片刻。”

　　汤卓洋闻声抬眼望向楼梯口，又环视整间奢华开阔的客厅。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走廊，边角与佣人值守的位置，感慨道：“妈，二表姐这边佣人好多啊。”

　　他语气带着艳羡眼底：“以后我也要跟她一样。”

　　乐英梦睨他一眼，声音凉淡提点道：“你二表姐家底厚，开个工作室不过闲来消遣，自有资源人脉送钱上门。你若想学她这副游手好闲的样子，只会变成一无是处的纨绔废材。”

　　正端着托盘准备上前收拾茶具的双安听到这话，指尖一顿。

　　这话听着客气，细细品来，却字字带着对乐时柒的轻鄙，让人极不舒服。

　　她想反驳，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显然她只是一个佣人，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份，于是又添了满满一壶白开水。

　　话这么多，喝死吧你们。

　　于是乐英梦两人在这喝完了两壶淡了味的茶。

　　久坐的汤卓洋早已按捺不住焦躁，从沙发上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圈。他掏出手机扫了眼时间，又随手塞回口袋，转头看向身侧双安：“哎，姐姐，厕所在哪？”

　　双安躬身应答：“汤少爷，我带您过去。”

　　“不用。”汤卓洋摆了摆手，“告诉我位置，我自己去就行。”

　　双安有些疑惑，但还是为他指路：“前方走廊尽头左转便是。”

　　汤卓洋抬步离开，乐英梦早已褪去来时的温和笑意。

　　须臾，她抬手将白瓷茶杯轻轻搁置在实木茶几上，脸上是不悦：“你们二小姐，平日里都是这般怠慢客人的？”

　　停顿片刻，她语气添了些倨傲：“我好歹是她亲姑姑。”

　　话音刚落，楼上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乐时柒下楼了。

　　乌黑的长发用一枚简约金属夹束在脑后，碎发松散垂在鬓边，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眉眼清泠。

　　乐时柒并未落座，双手揣在衣袋里，视线落在乐英梦身上：“老爷子过来，尚且会提前让人报备。汤夫人不打招呼，贸然带人登门打扰我的休息，如今反倒要来怪我待客不周？”

　　乐英梦神色微变，她立刻压下心底的不快，迅速起身，伸手便想去挽乐时柒的胳膊，试图打圆场：“哎呀，柒柒，是姑姑考虑不周，糊涂了。我只当你平日里清闲无事，不拘这些虚礼，便自作主张带阿洋过来看看你。”

　　乐时柒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后退半步，轻巧避开了她的触碰。

　　她侧身倚靠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微微歪头：“谁跟你说我清闲无事的？”

　　乐英梦刚想说话，乐时柒打断了她，理直气壮道：“睡觉，本就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乐英梦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外头天光大亮，冬日暖阳铺满庭院，分明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她嘴角轻轻抽动一下，找不出半分辩驳的话语。

　　乐时柒坐到沙发上，收敛了不耐：“姑姑今天过来，有事？”

　　乐英梦听到称呼当即笑着：“还能有什么要紧事？入冬天寒，想着你一个人住未免冷清，昨夜前段时间乐家闹了些风波，特意过来瞧瞧，柒柒有没有受委屈。”

　　乐时柒心底通透，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家常琐事，不值得姑姑特地跑这一趟。”

　　几句客套落定，气氛稍静。

　　乐英梦抬手从随身的手包里摸出一盒烟，刚要衔上，又想起身在晚辈家中，只得作罢，将香烟塞回烟盒。

　　她语气沉了几分，开门见山：“你爸找我了。”

　　乐时柒神色未变，安静听着。

　　“他说打算置办一套房子，让薛华玲母女搬出去单独住。”乐英梦指尖摩挲着烟盒边缘，慢悠悠道，“只是手头资金周转不开，托我帮着想想办法。”

　　乐时柒抬眸，清冷的眼底没有了半分笑意：“所以，这才是姑姑找我的目的？”

　　乐英梦将烟盒转了两圈，随手收回包里，话语里打着为她着想的幌子：“你爸的性子你最清楚。他要是真把家底折腾空了，最后收拾烂摊子，兜底买单的，还不是你和妍妍？再者说，我也着实看不得薛华玲一个外姓女人，长期住着乐家老宅。”

　　“这事您该去找我姐。家里财务，一直都是她在管。”乐时柒点头，直接推脱干净。

　　乐英梦蹙眉，声音里带着无奈与为难：“你姐的脾气，比你还要执拗难说话。”

　　乐时柒坦然摆手：“那您找我也没用，我手里没钱。”

　　乐英梦张口结舌，僵在原地半晌无言，旁人或许信对方鬼话，可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乐时柒怎么可能没钱。

　　整个圈子谁不知道，乐时柒是被捧着长大的娇娇小姐，根本不缺分毫物质上的支持。

　　就在客厅气氛僵持之际，二楼传来一阵纷乱吵闹。

　　谢珉身着纯黑长袖，单手死死扣住汤卓洋的后领，力道收得极紧，不容挣脱。

　　汤卓洋的脖颈被衣领狠狠勒住，被迫仰着脑袋，姿态狼狈至极。

　　他双手扣着谢珉的手腕，使劲掰扯挣扎，可对方纹丝不动。

　　慌乱间脚步踩空，他在阶梯上踉跄磕碰，被人一路带下楼。

　　“我不过是去个厕所，就是走错路而已，你赶紧松手！”汤卓洋又羞又怒，嗓门扯得极大。

　　谢珉自始至终面色冷沉，半点不为所动。

　　稳稳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抬手一推，直接将汤卓洋甩在客厅正中央，随即松了力道，后退一步，自然站到乐时柒身侧，护主姿态不言而喻。

　　汤卓洋捂着被勒红的脖颈，整张脸涨得通红，死死瞪着谢珉，牙关紧咬，几番动唇想骂人，碍于场合终究不敢放肆。

　　他转头看向乐英梦，委屈地告状：“妈，我就去上个厕所，他平白无故拦我，还说我鬼鬼祟祟！”

　　乐英梦脸色一沉，立马起身。

　　她看向窘迫的儿子，又看向谢珉，视线最后定格在乐时柒身上，似乎带着问责之意。

　　而乐时柒长腿轻跷，看向双安：“你跟他说厕所在二楼？”

　　双安一脸茫然，连忙躬身解释：“没有的二小姐。我明确告知汤少爷，走廊直走左转就是洗手间，方才我主动要带路，少爷还执意不用我陪同。”

　　她心里突突直跳，好他妈的离谱，一个大少爷找厕所还能迷路，傻子吧？

　　乐时柒听罢，眸光淡淡看向汤卓洋：“你说呢，表弟？”

　　那道目光有很强压迫感，看得汤卓洋脸上的血色上涌。

　　乐英梦脸上挂不住了，一把揪住汤卓洋的耳朵，狠狠往下一拽：“多大的人了，半点规矩不懂！”

　　“疼，疼疼疼！”汤卓洋疼得歪头咧嘴，慌忙抬手去护耳朵，却被乐英梦反手一巴掌狠狠拍开。

　　乐英梦手上力道不减，揪着他的耳朵直接拽回沙发边，将人按坐下去：“安分坐着，不许再乱动！”

　　汤卓洋委屈又窝火，揉着发烫的耳朵，低着头含糊嘟囔了一句，没人听清他在抱怨什么，只满室尴尬。

　　乐英梦收敛了情绪：“柒柒，你好好听姑姑说一句心里话。”

　　“外人怎么看，怎么传，我一概不管。但在我心里你妈才是我唯一的嫂子，从头到尾，就她一个。”

　　这话她说得没有半分含糊，她是真心膈应薛华玲，也是真心执着于旧日情分。

　　她打心底里无法接受薛华玲堂而皇之地住在乐家老宅，所以这一次，她半点不想退让。

　　哪怕是自掏情面，主动上门求人，她也铁了心要让薛华玲母女搬出去。

　　乐英梦见乐时柒不说话，继续说道：“姑姑不是针对你爸，更不是针对你和妍妍。我是看不惯，好好一个正经家宅，被外人搅得乌烟瘴气。”

　　“你爸心软糊涂，念着几分私情舍不得赶人，可我们旁观者看得清楚。”

　　“薛华玲不该待在乐家老宅，她不配。”

　　乐英梦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乐时柒靠着沙发忽然低笑了一声：“姑姑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乐英梦脸色微变：“柒柒，我说得都是真心话。”

　　“真心？”乐时柒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真心就是借着怀念我母亲的由头，让着我出钱，帮我爸安置小三母女？”

　　她气场骤然压下：“您认我母亲是唯一的嫂子，这份心意我领情。但赶不赶薛华玲，是我和我姐的家事，轮不到汤夫人您来插手。”

　　“更轮不到您，借着这份情分，来逼我掏钱解决我爸惹出来的烂摊子。”

　　乐英梦脸色一白，下意识反驳：“我不是逼你，我只是……”

　　“只是不想看到外人占着老宅，怕少了老头子那份遗产对吧？”

　　乐时柒眼神冷了下来：“说到底，您真要是心疼我母亲，这么多年您怎么不早站出来，偏偏这个时候急着上门来当好人了？”

　　“钱，我一分不会出。薛华玲走不走，也与您无关。汤夫人要是实在看不惯，大可自己去跟老爷子说，不必绕着弯子来为难我。”

　　乐英梦坐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心维持的端庄体面，被这番话撕得一干二净。

　　乐时柒懒得再同她多费口舌，朝着玄关方向看去：“双安，送客。”

　　一旁的汤卓洋被这阵仗吓得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不敢作声，他连忙拉了拉乐英梦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算了妈，我们先走吧。”

　　乐英梦脸色难看地拿起手边的手包，不再争辩，顺着儿子的拉扯转身朝外走去。

　　大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上，屋内恢复了安宁。乐时柒望着紧闭的门，眉眼间的冷意褪去，只余下些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