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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高楼之下 “我倒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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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棠登高望众,没一会儿便将钱家地形尽收于心。
钱家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便是与昨日无意间路过的繁华酒楼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朝晨之际,万物初醒。
钱家厨房忙得热火朝天,而贴身照顾各院主子的仆从则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备水沐浴珍珠敷面、斟茶倒水宽衣解带……男男女女一不留神便行起苟且。
宋棠嫌恶地闭了闭眼,转眸看向屋外。
在外头伺候的钱家仆从却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一听见动静便立即又吩咐厨房再烧热水、再备早膳。
先前准备好的食物,则毫不留情地被送回厨房扔掉。
不到半刻,厨房的泔水车便装满两桶食物,厨房伙计立刻勤快地将东西从后院角门运出。
远远守着钱家的乞丐顿时一窝蜂地涌了过来,狼吞虎咽地抢夺泔水桶里吃食。
但冬日天寒地冻,不是每个乞丐都能熬过寒夜,有乞丐抢了食物回来,便迫不及待地推了推身边没起来的同伴,却没推动,那乞丐愣了下,随即麻木地去探同伴鼻息……
人死了。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那乞丐似乎来不及悲痛,转头便要防着其他人抢他的食物。
宋棠黑瞳轻眨,沉沉叹了一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钱家这座宅子建得如此富丽堂皇,究竟埋了多少无辜之人的尸骨呢?
一辆马车渐渐驶近钱家后门。
钱壮远远瞧见街边蜷成一团脏兮兮的乞丐,眼底顿时升起鄙夷,当即吩咐小厮:“赶远点,别脏了本管家的眼。”
离钱家近了,他收敛许多,不敢再嚷嚷自己的身份。
毕竟钱夫人还没死,钱夫人的哥哥也还是鄯州的州府大人,她的好儿子又攀上了京城高枝,所以爹常嘱咐他先忍忍,无论如何,要给钱夫人留两份薄面。
不过等她死了,爹便能让他认祖归宗了。
此事爹已向州府大人透露些许,州府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没说,那便是默许了。
只是,一切都要等钱夫人死了。
那老女人最善妒也最在乎面子,这些年不论他怎么讨好,她都不肯答应爹认他,害得他只能记在钱管家名下,做一个管家少爷。
想到此,钱壮心中便有些不痛快。
他放下车帘,急忙转头摸了把孙铃儿嫩生生的小脸蛋,心里头才舒爽些。
孙铃儿顿时直泛恶心,气得恶狠狠咬住钱壮的手,恨不得咬下钱壮身上一块肉。
钱壮却被孙铃儿咬的眼冒淫光,肥腻腻的身子忽地靠近,另一只一把掐住她下颚,迫使她阖不上嘴:“咬我?咬啊,怎么不咬了?”
他满心恶趣味,想看孙铃儿屈辱不堪哭哭啼啼求饶的样子。
可孙铃儿虽红了眼眶,人却没有半分屈服,她看向钱壮的眼神里只有“势要把这畜生杀了”的浓烈恨意。
钱壮微惊,下一瞬竟变本加厉,另一只手愤怒地伸向孙铃儿脖子——“嘭!”马车却在这时忽地一声巨响,四分五裂。钱壮也被颠地身子一倒,跟个泔水桶似的咕噜噜滚到干硬的青石板上。
他哎呦一声痛呼,人还没起来便扯着嗓子骂:“哪儿不长眼的畜生驾得马车,路上有石头都看不见?!”
车夫吓了一跳,顿时战战兢兢地磕头赔罪:“小管家恕罪!小管家恕罪!路、路上没石头啊,小人也不知马车为何会突然颠簸……”
好好的青石板路,什么硬物都没有,怎么会突然把马车都颠散架了?车夫一边暗道自己命苦,一边脑袋不停地使劲磕头。
卖身钱家赚得银子多,可脑袋也是别在裤腰带上的。
主子若是不高兴,一句话便能将他们随意打杀了。
钱壮被贴身伺候的小厮扶起,忍着疼和脏定睛望向马车四周,竟真没有石头,只有几块早被压扁的骨头碎渣,那马车为何会颠?他又为何会被摔下马车?
这时,孙铃儿也惊疑地环顾周围:难道是宋姑娘在帮她?
可她前前后后看了个遍,甚至将路边佝偻的乞丐都盯了一番,却并未看到熟悉的黑衣身影。
钱壮将她这副神态尽收入眼,又想起小厮甲、乙的遭遇,心中突然有了一丝猜测:莫不是真有一个漂亮姑娘在暗中保护孙铃儿?
他嘴角泛起□□,若是真有,那可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罢了,本管家不与你计较,去护卫队领十板子。”
车夫闻言大松口气,连忙感恩戴德对着钱壮磕头道谢。
钱壮又吩咐跟在身后的小厮:“把孙铃儿送去汀兰院,让李嬷嬷好好调教她。”
小厮忙垂首:“是,小管家。”
此时孙铃儿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宋姑娘说有道符是保护她的,难道那符的作用……便是让欺负她的人倒霉?
而钱家最高的屋脊之上,隐匿身形的宋棠缓缓收回视线,起身环顾脚下的钱家宅院。
汀兰院?找到了。
在西北角倒数第三间院子。
离后门不远,以钱家小厮押送孙铃儿的脚程,约莫半刻就到。
宋棠飞身前往,在孙铃儿被押来之前,如入无人之境般前前后后地将这院子探查了一番。
汀兰院不大,前厅后楼。楼有三层高,每层两间屋子,有的屋子外面有丫鬟把手,有的则无。
宋棠先进无人把手的三间屋子探了探。
果然,里面没人。
其中有两间毫无人生活存在的痕迹,只有最上头这间应是有人居住,屋子里放着胭脂水粉、各色衣衫,桌几上茶壶里的水也是温的。
除此之外,桌几上还摞着十几册佛书。
宋棠素手抚过,心念电转,眼底闪过一抹凉色:来不及了,这姑娘已香消玉殒……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呼:“李嬷嬷李嬷嬷!快派人去请大夫,我家姑娘受伤了!”
李嬷嬷闻声而动,眼疾手快地率先查看秦潭儿伤势,随即老眼一暗,叹息道:“秦姑娘生前也算听话,你去账房领银子买副薄棺,将你家姑娘葬了吧。”
小丫鬟一怔,忽地跪地扒着李嬷嬷的裤脚求:“不会的嬷嬷,您让人请大夫救救姑娘,姑娘只是流血太多晕倒了,她还有救,她还有救的,我、我会挣钱孝敬您的,嬷嬷,求求你了嬷嬷……”
李嬷嬷板着脸扯回自己的裤腿:“不是老婆子我狠心,人都已经没气了,你让我怎么救?”
钱家金山银山不缺银子,秦潭儿又是她好不容易调教听话的,但凡人还有口气,她怎会舍得看着人死?
再调教下一个,不知还要耗费多少心力。
孙铃儿被人押着进入汀兰院,刚迈过前厅,便看见一具血淋淋的女尸,那女尸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身上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
她心中惊惧,眼底的恨意不禁更加浓烈。
一条人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竟被钱家人生生折磨致死。
押送孙铃儿的两个小厮看见这情形也忍不住头皮发麻,两人像甩烫手山芋一样急忙把孙铃儿交给李嬷嬷,交待道:“是小管家看上的人,兴许今晚便会问嬷嬷要人,还请嬷嬷多费些心。”
李嬷嬷听着暗暗掐紧手心才没翻白眼:晚上就要人,这是把她当神仙不成?
面上却只能赔笑道:“那人或许不会太听话,若到时这姑娘惹恼了小管家,小管家可别怪到我老婆子身上……”
小厮道:“嬷嬷放心,小管家知道孙姑娘的脾性,不会牵连您。”
李嬷嬷这才放心了,唤来两个粗使丫鬟,让她们把人带进暗房。
两个小厮见状便拱拱手,脚步飞快地逃出汀兰院。
一出院门,两人便扶着墙吐了。
院外守着护卫队,他们对死人早就见怪不怪,看见这两人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取笑:“这就吓成这样?”
“你们两个胆子不行啊,说实话,今日死这个还算是好的,往日还有死状更恐怖更凄惨的,像是眼珠子掉出来,嘴巴烂到了耳朵……唉唉!别走啊!”
护卫队话未说完,两个小厮就脸色煞白地捂着嘴跑了。
便是吐,他们俩也不敢在汀兰院外头吐。
护卫队看着两人慌慌张张的背影又是一阵哄笑。
院内,宋棠跟着孙铃儿来到李嬷嬷口中的暗房,墙壁上挂着些奇形怪状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不太认得。
李嬷嬷让人把死去的秦潭儿抬走才进来暗房。
两个押着孙铃儿的粗使丫鬟正在等候吩咐,李嬷嬷浑浊的老眼淡淡扫过孙铃儿,好一会儿才叹息开口:“进了这汀兰院,你我都身不由己,孙姑娘,老婆子我不会为难你,只盼你也不要让我难做。”
话落,她只让粗使丫鬟把孙铃儿绑到木架上,而后便带着人走了,似乎真的不打算为难孙铃儿。
暗房门开门落,眨眼间归于安静。
孙铃儿原本愤恨盯着每一个钱家人的眼神不禁有些松动,她心底生出一丝疑问:钱壮是恶人,钱员外、钱管家、钱家大公子都是恶人,但……许多身不由己待在钱家的人难道也是恶人吗?
宋棠看着她这副被人一骗就信的模样,顿时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现身道:“那老虔婆说几句鬼话,你还真信了?”
眼前突然冒出一道黑影,孙铃儿骇一跳,张口便要惊叫。
好在宋棠早有预料,在孙铃儿出声之前便捂住了她的嘴巴,于是那声刚刚溢出喉咙的尖叫瞬间转成一声呓语。
宋棠这才松开她的嘴巴。
这厢孙铃儿看清黑影人的脸,心中顿时又惊又奇又惧:“你、你……宋姑娘,你、你还是不是人?你为何会在此处?”
宋棠耸耸肩:“我倒是想成神,可惜还不是。”
孙铃儿:“……”
系统这时突然在宋棠耳边幽幽提醒:「别在普通任务目标面前暴露太多,否则可能会有惩罚哦。」
「……」
宋棠无奈。
她看着孙铃儿惊疑不定如同见鬼的眼神,当即从百宝袋里拿出食盒来转移话题:“你饿不饿?给你带了吃的,快来吃点垫垫肚子。”
说着四下望了望,便将食盒摆到一个放着各种器具的木桌上。
孙铃儿目瞪口呆。
但如今的确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她咽下好奇心,懵懵看了眼自己被绑起来的手脚,麻木地问:“你放那么远,我怎么吃?”
宋棠在满桌器具中看见一根像针一样的东西,只是稍稍有些粗,不过当做开锁的幌子显然是够了。
她拿着针走回木架,往绑住孙铃儿手脚的锁链上各捅了两下,没一会儿,孙铃儿便重获自由。
宋棠起身将针放回原处,又端出食盒中热乎乎的博饦,道:“现在能吃了吧?”
孙铃儿顿时更懵:“……”
她抿抿唇,接过博饦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声不吭的喝汤吃面。
宋棠也不急,就在暗房里四处看看,安静等待。
孙铃儿却越吃便将脑袋埋得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快把脸整个埋进碗里,隐隐还传出一阵细微的低泣。
宋棠正在观察一个长得有些怪异的木马,闻声不禁转身,疑惑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孙铃儿倏地放下碗筷,攥着袖子抹了把脸:“宋姑娘,我是不是拖累了你?”
她原本不相信宋姑娘的本事,也不相信宋姑娘的为人。
所以她执意回来钱家,执意亲自报仇,可如今……如今她才发现,若没她拖累,宋姑娘想要对付他们竟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宋棠看她这副神色,轻轻摇头:“不是,没有你,我无法出手。”
她极擅卜卦,虽然系统说只要在三日内送孙铃儿一家离开鄯州便算她任务成功,钱家覆灭的事不必她管,但其实在决定帮孙铃儿之前,宋棠暗自算过几卦钱家人的命,卦象却扑朔迷离,时生时死。
直到今晨,她在孙家药堂看着钱壮将孙铃儿掳进马车。
那时钱家人的命才终于落下定数:死,死于一场通天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