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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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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他一直没把傅行川对自己表达的那些亲近当回事,因为觉得彼此云泥之别,觉得那样的人,怎么会真的愿意和自己扯上关系,可现在想来,他只一次就记得了自己的名字,他给自己处理伤处,请自己吃饭,在寒夜里给他一处温暖舒适的地方休息,今天又冒雨送他……
路上车来车往,那么多人,只他一个停下来捎了自己。
言朝心里越想越惭愧,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好在傅行川转移了话题,“还没问你,怎么这时候回老家?”
“家里出了些事。”
“怎么了?”傅行川顿了下,又补充,“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
“我爸病了,要做手术,他不愿意做,现在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想起这事言朝就觉得心情沉重,其实他不太愿意和人说的,可傅行川帮他这么多,若他连半分坦诚也无,实在显得说不过去。
“为什么不愿意?”傅行川记起言朝之前借手术费的事,既然钱都凑齐了,按理说早做早好,为什么要从医院跑掉呢?
“大概是不愿意拖累我们吧。”
傅行川却更不解了,不想拖累家人所以跑掉,为了几万块钱,还是别的?
看着少年凝重的面位,傅行川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不问了,言朝自然不会多说。
傅行川坚持把言朝一路送到了动车站,下车前言朝主动要了对方的微信,这令傅行川实在感到意外,只是几分钟后,看到聊天界面里弹出来的红包,心里的那一点儿说不上来的愉悦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怎么?”
“傅先生,谢谢你今天帮我,这个是车费,你收一下吧!”
傅行川眉间的褶皱更深,心里甚至生出几分不悦。
“我知道你可能不缺这点钱,希望没有冒犯到你,我真的很感激你对我的帮助,以后要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找我。”
虽然言朝意思表达的很明白,但傅行川还是不太能理解,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他好一分,他就得斤斤计较的还回来,就像他不明白言朝的父亲为了不拖累家人而跑的不见踪影这件事。
在他看来,那种行为就是给家人添乱。
从小锦衣玉食的人,自然不会知道,他随手买下一件衣服的钱,对于一个穷困的家庭来说,可能是对方全家所有的积蓄。
而他看着那个微信红包,也没有点击领取,既然这个少年非要觉得欠了他,把这一切归结于人情,那么他不介意这人情欠的更多一些。
言爸之前发病,送到乡镇医院,乡镇医院不收,转到了城里,又从城里转到省会的大医院,言朝下车后直奔省会一医,进院里就给他妈打了电话。
响了半天才接通,那边传来言妈疲软的嗓音:“喂,谁啊?”
“妈,是我,我到医院了,你在哪儿?”
“阿朝,你到了!瞧瞧,妈忘记告诉你了,你爸他找到了,你别担心了……哦,我们在病房这里,住院部3楼,3楼301。”
言朝火急火燎找过去,就看见言妈坐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睡着的言爸发怔。
一年不见,她似乎就老了很多,都生白头发了,佝偻着单薄的脊背,露在灯下的后脖颈被晒得黢黑。
“妈。”言朝走过去。
言妈抬头看见他,恍惚了一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但下一秒眼泪就掉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又强忍着,一时间那张沧桑的面庞上哭和笑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扭曲。
她情绪绷的太久了,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地方,看见自己的长子——这个如今已经成为一家依靠的男人,不禁在一瞬破了防。
言朝几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了:“妈,你别难过,什么事有我呢,你在哪儿找到我爸的,他怎么样了?”
“他趁着我不在,一个人跑到了明湖那里去,想是要去湖边,下台阶时候摔下去了。”明湖面积很大,湖边是堤岸,堤岸边是青砖铺就的人行道,再往旁边是台阶,上了台阶就是马路,“他撞到了头昏过去,傍晚有出来散步的人路过瞧见,不敢动他,打了120给救回来的。”
检查过了,医生说摔断了条胳膊,有点脑震荡。”女人说着,忽然沉默住,眼睛又一次红起来,“他当真不想活了,他是想从那儿跳下去,要不是摔这一跤昏了,只怕就,就……”
“妈,别想了,这不是没事儿吗?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从严爸车祸后,言妈就常说这句话,可是现在,她终于也无法信奉这句话了。
真的会好吗?
要怎么好呢?
她在乡下照顾着一家人做农活,一年累死累活赚不到一万块钱,言爸这一摔,又砸进去几千块,言妈心疼言爸,也心疼钱,又愁言爸做了这个手术之后一家人的生计,愁欠的钱要怎么还,两个小的还在亲戚家放着,也不知道怎么样,会不会被欺负,辉辉夜里看不到爸爸妈妈会不会哭?
言妈心里堆了太多太多的事儿,可又不敢说,怕儿子听了烦忧,更怕丈夫听了更活不下去。
可她不说,言朝却都明白,他握住女人粗糙的手:“妈,只要人没事就好,钱的事情都不算事,我现在能赚钱,很快就能赚回来的。”
言妈看着儿子,那眼神里渐渐爬满了忧伤,还有一些言朝看不懂的东西。
“阿朝,是妈对不起你!”许久,她说。
“妈,你说什么呢?”
“妈这些年都没顾好你,现在还这样拖累着你,你也不小了,过两年就该结婚,可咱们家这个情况……”
女人不用说太多,言朝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怨意和委屈,并不能因为这一句道歉就烟消云散,可是看着眼前憔悴又无助的女人,再看床上没什么生气的男人,这生他养他的父母,言朝又能说什么,做什么呢?
他沉默着,很久后,抬手抹了把发麻的脸:“妈,你晚饭还没有吃吧,我去买。”
“妈不饿,你自己去吃吧。”床头柜上放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冷掉的白馒头,如果言朝不来,那便是言妈的晚饭。
“不饿也要吃。”
言朝转身要走出去,又停下来叮嘱她:“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
言朝去医院外面的饭馆炒了两个菜,又买了一大份山药排骨汤,等候的时候去旁边水果店买了一袋子水果,这对他来说可谓少有的奢侈,可既是买给家人,又并不觉得心疼。
拎着东西回去,言妈看见了,果然说他乱花钱。
言朝把米饭拆开放她面前,她看着那些菜,眼里是明显的肉疼,吃的时候也不怎么夹菜,反而是一直叫言朝多吃些。
小护士进来给言爸换药,看见桌上的饭菜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意外:“阿姨今天吃的不错呢。”不怪她意外,实在病人住进来这么些天,这个患者家属每天不是白粥馒头就是白米饭,一盒子米饭中午吃一半,还要剩一半晚上吃开水泡饭。
“是啊。”言妈没在意她的心思,看向言朝,“我儿子来了,他给我买的。”
小护士视线这才落在坐在小板凳上的言朝身上,一愣之后,却微微红了脸,“哎呀,阿姨的儿子竟然这么帅!”
“是呢,打小就长得好。”
言妈看着小护士磨磨蹭蹭许久才离开,低落的心情莫名舒朗了许多。
为人父母就是这样,再苦再难,就算被逼到绝路,有时候看到自己的孩子,总还能生出希望。
言朝往她碗里夹菜,她把碗往一边躲:“你吃你吃,你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
言朝也不跟她扯,快快吃完了晚饭,喝了几口汤,把碗筷丢去了垃圾桶:“我吃饱了,你多吃点。”
言妈却还是只一点点吃,她也不怕吃不完浪费,吃不完的留到明天,还能再管一顿。
言朝看出她的心思,说:“快吃吧你,我明天再买。”
“你哪有钱啊,再说医院外边菜多贵,这么多,我也吃不完,留着明天吃吧。”
言朝:“你不吃完待会儿我就倒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言朝沉着脸:“也省不出几个钱来。”
言妈一下沉默了。
言朝知道她又想多了,叹了口气,软下语气:“我请了一周假,等爸做完手术我就回去上班了,你先得顾好自己身体,你要病了,谁照顾他们,快吃饭吧。”
“请这么久假,你单位的职位要被别人占去了怎么办?”言妈显然只听进去第一句。
“不会,我正式工,有劳动合同的,老板要开我的话得赔钱。”
言妈闻言才放了心。
言朝端起餐盒,用塑料小勺子往言妈碗里赶了些炒肉:“快吃吧。”
言妈低了头,终于开始吃那些肉,不一会儿,眼泪却掉进了碗里,然后被她和着饭菜一并扒进口中。
她头低的很低,言朝知道她不想叫自己看见,也就装作没看见。
晚些的时候,言爸醒了,看见自己好端端躺在病床上,却是没吵没闹,像丢了魂。
言朝跟他说半天话,他也没什么反应,言朝想了想,最后说了自己在做直播的事。
这几年信息爆炸,言爸言妈就算平时不怎么刷视频,偶尔也看到过,大家都说直播是个极赚钱的行业,但身边从没有人涉足过,别说干,就是想也没想过的。
言朝说多了他们也不懂,就只告诉他们,能赚钱,做的好的话,这些医药费几天就能赚回来,之前打过去的钱也不是借的,是直播赚来的。
言爸言妈听着怎么都觉得不真实:“真的假的,你可别糊弄爸妈,妈看那些直播的人嘴皮子可溜,可会说了,你话也不多,能成吗?”
言朝说:“我播游戏,游戏玩的好就行。”
“打游戏也有人看?”
“有,到时候我直播你们也可以看看。”
言爸言妈还是觉得不踏实,直到言朝打开手机,给他们看了收益记录,言妈纠结的皱在一起的脸才缓缓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