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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昨晚今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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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还在。”
边伯贤回到家已是深夜,他迅速地开门关门,伸手摘掉帽子挂在衣帽架上,又抓了抓压扁的头发,用后脚跟蹭掉鞋子,微微发红的眼皮懒散地垂着。
他的面色白得有些病态,面颊上浮着嫣红,呼吸微微黏着。
今天的粉丝见面会很圆满。
不过,作为一个病人以那种状态去室外见面会吹了几个小时的风,他又开始发起了低烧,只是他的演技太好,谁也没有看出来。
灯忽地大亮。
边伯贤猝不及防地闭上了眼,光透过眼皮,映出亮红色。
这场景似曾相识。
边伯贤皱着眉抬眼,他看见一件眼熟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露出小半个灰色的衣角,而她斜斜地靠在垫背上,听见声响只回过半个头散漫地瞥了他一眼。
“你又发烧了,”女人缓缓站起来,扭过身正对着他,锐利的目光透过眼镜片落在他的脸颊上,“我预测的没错。”
“不是让你先回去吗。”边伯贤松了口气,低着头踩进拖鞋里,声音沙哑。
女人走过来,拖鞋发出稳当的“哒哒”声,她伸手将水银温度计向边伯贤递去,抬起下巴示意“接着”。
边伯贤撇了撇嘴,伸出两个手指拎过温度计,将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再拿来问她:“你怎么在这,我说过你可以回去了。”
“为了照顾你。当然,如果你想要以这样的状态去明早的采访,”她耸耸肩,淡声道,“我没有意见。”
“你在担心我?”边伯贤斜斜看过去一眼,见女人脸上没有情绪,勾起嘴角很轻地笑了声,声音像被沙子磨过了,“我以为你会讨厌照顾我。”
简无虞听见“讨厌”一词掀起眼皮扫了边伯贤一眼,挑了挑眉毛,道:“既然你今晚会发烧需要我照顾,与其半夜被你叫过来,不如我自己待在这里,省下不少功夫。”
水银温度计测量时间至少需要五分钟。
边伯贤一直盯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探究地像是要给她拍X光,看到她的骨子里去。
时间有些难挨。
“去见面会有戴口罩吗?”简无虞迟迟才开口。
“戴了,听你的了,没跟别人有太多接触,接触完让他们用抑菌免洗凝胶洗手。他们都觉得我是有毛病——”边伯贤半歪着头抵在墙壁上,整个人歪歪斜斜,眼角沁着眼泪,偏偏还要压低声音戏弄她,“我是不是很听你的话?”
“这是有理由的,”简无虞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解释道,“你身上携带病原体,这一举动是为他人的健康着想。”
“有点伤心呢,居然是为了别人着想而不是为了我。”边伯贤微微歪头,挑起一边眉,漆黑的瞳孔映出简无虞那张平静的脸,他舔了舔发干的唇,虚弱的提起一个痞气的笑,“就不能是为了我吗?”
简无虞抬眼,直直地迎上他暧昧的目光,面不改色地伸手:“温度计。”
边伯贤顿了顿,无力地低笑了声。
腋窝正常的体温一般为36.6-37.4摄氏度,体温计显示的温度为37.7摄氏度。
边伯贤在发低烧。
有本事。简无虞叹为观止,想。发着低烧居然还有毅力跟她玩美人计。
“别废话了。”她把袖子挽起来,指尖灵活地将袖扣固定在手肘上一寸处,然后抬眼对上边伯贤意味深长的目光,平声道,“请尽快洗漱睡觉。”
简无虞一早就预料到边伯贤一定会再次发烧,所以和千憧提前打好了招呼,今晚夜不归宿也无妨。
她让边伯贤服了药,又拆好了一包退热贴。
传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干柴烈火。
不过简无虞暂且不认为她需要和边伯贤有这样的火花,于是她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继续处理一些工作上的未完事项。
边伯贤走出卧室时就看见简无虞端正地坐在他家的沙发上,连着他家的WIFI,踩着他家的拖鞋,垂着头专注地看手机。
她与周遭的环境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边伯贤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很蓬松的头发,总觉得眼前的画面有某种违和感,毕竟那张脸对他而言,代表着曾经的高中同学路遇笑,而实际上现在又不能将她认为是她,错乱感逐渐变得越发严重。
他从未想过,路遇笑会在他家里。
那个有点内向的女同学,不太喜欢和人讲话,每次和他说话都会脸红,在跟他告白过后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了,他知道对方是因为尴尬所以才故意避开他。
多年后再遇的那一刻,他不知该庆幸自己找回简无虞,还是悲伤于路遇笑的逝去。
新生即死亡。
于是他窒息一瞬,对现实微笑起来。
神奇的是,虽然成为了喜欢他的人,但实际上,她不喜欢他。
注意到边伯贤过于明显的打量目光,简无虞转了转酸涩的脖子,抬眼看向他,微微皱眉:“怎么了?”
“啊……”边伯贤一愣,忽地不正经地倚着浴室的门,一本正经地问了简无虞一句,“就是想说,要不要一起?”
简无虞皱眉看着笑眼弯弯的男人向她发出邀请,觉得对方一定是烧坏了脑子,微微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不,谢谢。”
“哦,”他反而一脸无辜,“你别想多,我只是怕要是我在浴室昏倒了你不知道。”
简无虞只觉对神智不清的病人讲道理行不通,于是用一种几乎是在哄人的语气说道:“我会知道的,快去洗。”
“哦。”
边伯贤扶着门框,弯起眼睛很乖巧地对她笑了笑。
浴室门关上了,上了锁。
寂静的夜晚,水声哗啦啦十分清晰,简无虞可以轻易地分辨出因落在躯体上而短暂停留以及被阻碍而停顿的水珠落地声。
“喀哒。”
听到浴室的门再度发出声响,沾着水而发出粘连的拖鞋“啪嗒”声渐近,简无虞没抬头,招招手:“过来贴退热贴。”
几秒后,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一块,湿热的气息大量地冲来,围绕着她,带着刚洗完澡后残留的沐浴乳的香味。
旁边人的体温和气味不具有侵略性,浓郁得像是煮过头的甜牛奶。
“你在笑?”那人嗓音低哑地轻声问道。
简无虞方才察觉自己上勾的唇角,她自然不能说自己在笑什么——此时此刻的场景让简无虞想起以前养过的一只大金毛,只要她招招手,它就会跳上沙发,靠过来时也是这样暖烘烘的一团。
“想到一些事。”
她低下眉,闭了闭眼摆脱回忆的侵袭,又抬眼看向边伯贤,他穿着一套宽松黑色的睡衣,盘着一只腿,正在用毛巾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白中透红的脸颊沾着从发梢滴下的水珠,水洗过的干净眉眼都软乎乎的。
见她看他,边伯贤挑眉:“是在想我吗?”
“怎么不吹头发?”简无虞无视他的调情,微微蹙起眉,“你还在发烧。”
“啊,”边伯贤捋起湿哒哒的刘海露出白皙的额头,下垂的眼睛无辜地看向她,语气理所当然,“我喜欢这样。”
他盯着简无虞皱眉的模样,忽而眯起眼睛歪头笑了起来:“你不喜欢?”
像是早有准备,他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小型的白色吹风机呈到简无虞的眼前,狡黠地笑着:“那你帮我吹。”
简无虞没想到这么一出,指尖按在手机屏幕上,无言地望着他。
边伯贤插好了插座,理好电线,把吹风机柄塞到简无虞手里,尾音微微上扬:“快点,我还在发烧。”
你原来知道啊。简无虞腹诽。
她自然是不会任着边伯贤就这么湿着头发睡觉,扣下开关在手上先试了试不同档位的温度和风力,再调试到合适的档。
“过来。”她向边伯贤招了招手。
边伯贤迅速地挪了过来,又站起来,在简无虞不解的目光中坐到了铺着毛毯的地板上去,他惬意地靠着沙发,湿乎乎的头发挨着她的膝盖。
“这样会不会方便点?”他说这话的时候扭过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简无虞,像是要奖励的小孩子。
简无虞垂眼看他,从她这个角度向下看,他开着睡衣的两颗扣子,衣料宽松,无意便能看见锁骨、胸线,以及隐于黑暗的线条。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淡声道:“转过去。”
待他听话地坐好,她看着他圆圆的后脑勺以及白得发光的后脖颈,应了声:“会。”
说是冷漠无情的男人,又像是个只想让人宠着的小孩。
简无虞现在着实看不透边伯贤。
她用指尖轻柔地插入边伯贤的头发,边熟练给他按摩头皮,边用吹风机给他将头发吹干,他没说话,她也没有。
陌生的触感,亲昵的动作,这种种都是暧昧的暗示。
灯光明亮,客厅内充满吹风机嗡嗡的声音,生活化得有些温馨。
“我以为你会拒绝的。”大约吹了有十分钟,边伯贤忽然开口,因为背对着简无虞,所以她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
“为什么?”她仔细梳理着他翘起的呆毛,问。
“因为从第一次见面你就一直跟我对着干,”边伯贤把声音在舌尖上卷了几卷才吐出来,“看得出你不喜欢我。”
吹风机的声音有些大,边伯贤的声音又很轻,在噪音的掩盖下,简无虞没有听清他说什么。
他的头发吹蓬松了后像是小狗狗的毛,顺滑又茂盛,摸起来很舒服,简无虞就着吹头发的动作忍不住撸了几把,然后被边伯贤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仰视着她,眼睛在灯光下清澈,看得清深黑的瞳孔,吹风机的呼呼声依然响着,却像是被橡皮擦擦去了,只余下干燥温暖的空气拂过手腕的触感。
他仰着头,脸颊很小很白,鼻梁线条流畅,嘴唇薄而软,呈现一种棉花糖的粉色。
简无虞关掉吹风机,弯腰压下身子靠近他,许是仅仅离了鼻尖对着鼻尖那么近的距离,她很有分寸地停住,伸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眼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正经的笑意,却是严肃地告诉他:“别这样看我,我会想亲你。”
边伯贤怔愣了足足十余秒,瞳孔逐渐收缩,再放大,直到简无虞慢条斯理地直起腰收吹风机的线,他才堪堪反应过来,一瞬说不出话。
“过来,给你贴退热贴。”简无虞撕开退热贴,她不把边伯贤的话放在心上,只不过见他孟浪话不断便跟他对着浪而已,证明要是真比调情挑逗之事,她绝不至于落于下风。
额头上的刘海被人小心地捋起,凉意贴上,让边伯贤有一瞬恍惚。
“早些睡吧。”简无虞贴完便站起身,随口道。
边伯贤坐在地毯上,伸手摸了摸额头上被贴的平平整整的退热贴,一时失笑,继而缓缓地咬合了牙齿,磨着。
“你睡在我隔壁那间房,”他也站起身,说,“等我找件睡衣给你。”
“不用麻烦,我睡在客厅就好,”简无虞停在浴室门前,不假思索地回答,“明天一早我会回家进行洗漱。”
她关上了门。
边伯贤沉默了一会,习惯性地舔了舔嘴唇,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过于弱势,才让他这个屋主似乎失去了该有的威严。
简无虞没有在边伯贤家中洗澡,她只是简单用清水洗了把脸,见边伯贤的卧室门半开着,她礼貌性地敲了敲屋门,等到边伯贤一声“进来吧”,才走了进去。
边伯贤坐在床上看手机,半张脸被光照得雪亮,被子笼统地盖着他的身体,看起来并不是要好好睡觉。
她自然不能管边伯贤的作息问题,只是道:“晚安。”
边伯贤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意地点了点头,眼睛像是黏在手机上收不回来。
简无虞带上了门。
她已经给他贴了退热贴,给他吹干了头发,建议他早睡,屋内空调温度也正好,所以他怎么睡,多晚睡,都不在她的管辖范围。
待那门关上,边伯贤缓缓抬起了眼睛,手机上是他随意调出的聊天界面,敲了半天并未发出任何信息。
他后仰躺倒在绵软的被褥里,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个人对他,除去承诺,没有任何多余的情谊。
【6:50】
因为发烧的原因,边伯贤睡得很沉,被闹钟叫醒的时候他拖延着不想从床上起来,可忽然想起什么,一下连闹钟都来不及关,便从床上弹起来了,光着脚走了出去。
房内空无一人,沙发上搭着的西装外套消失无踪,他甚至没有听到关门的声响。
他摸了摸额头,发烧后其实还是有些眩晕和头疼,他的手忽然顿住——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被取下了,他完全不知道她是何时进了他的房间做了这件事。
房间内的一切东西都按照原样摆好,边伯贤可以想出她细致地将物件一一归位时轻巧的动作。
来时无声,去也安静。
太突然了,就好像那个人从未存在一样。
茶几上工整地摆着一张小纸条,目测位于果盘和茶几边缘中间的位置。
边伯贤走过去捡起纸条。
“我先走了,我和你说过的那件事情请你稍加注意。”
没有落款。
边伯贤微微皱眉,伸出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什么事要他注意?
啊,针孔摄像头的事情,那确实是误会,但没有时间和她解释清楚车澈的身份,只能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告诉她。
手机忽然响了。
边伯贤把小纸条塞进睡裤口袋里,收回思绪,走回房间从床上摸起了手机。
“喂,阿澈?”
“啊——现在过来吗?可以啊,没事,我在8点前都有空。欸?你还要带早饭来吗?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没事,别担心我,你伯贤哥是石头做的啊。”
“嗯,你现在过来吧。”
————
晨光已浓,金色铺天盖地笼罩而下驱散了清凉,开始有些热了。
24小时便利店。
车澈挂掉电话,他垂着眼睛摩梭着屏幕上边伯贤的名字,又看了眼对面的小区——那是边伯贤所住的小区。
“别睡啦,快起来!”
柜台后的店员揉了揉眼睛,迷糊地爬起来,和前来交班的人打了招呼:“来啦。”
“哇,什么情况……”店员看见坐在店铺窗前不动的身影,猛地坐直了,惊呼,“他居然还在吗?”
交班的店员不满他一惊一乍:“小声点……怎么了啊?”
“那边那个客人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晚上了——”店员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了对方真实存在后,“天哪,我居然睡着了……”
“有客人在你居然还睡着了,”另一个店员摇摇头,“呀,被店长发现你就完蛋了。”
“谁想到他会坐那么久啊,”店员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也是冤枉得很,“长得又是那副样子我又不忍心赶他走……”
车澈慢吞吞地从座椅上下来,瘦得像是竹竿的腿撑在地上有些艰难地支起自己的身体。
“嘘嘘嘘,他过来了。”交班的店员给他使了个眼色,对着走来的车澈露出标准的营业微笑,“请问您需要什么吗?”
车澈抬起苍白的脸,对店员露出一个虚弱羞怯的笑容,细声道:“请给我两份培根三明治,不要带黄瓜丝。加热。谢谢。”
“啊,好的,一共收您五千韩元。”
“叮~”
微波炉发出提示音。
“您的三明治好了,欢迎下次光临。”
这位待了一整夜的客人非常有礼貌,接过食品袋,和他们微微欠了欠身子,甚至给了一个微笑,才推开门出去。
恰好绿灯。
目送车澈瘦削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刮到的身影歪歪倒倒地过了斑马线,两个店员心也吊着,目光中都含着些许怜悯和同情。
“是被女朋友赶出来了吧,看着好像很失落的样子。”
“啊?一晚上没让回去啊?不是吧……”
“肯定是被女朋友赶出来吧,昨晚他就点了一杯奶茶,还买了一盒烟,全抽掉了,还一直看着对面小区。”那个刚睡醒的店员信誓旦旦地说,“一看就是被女朋友赶出来了啊。”
“抽烟?”交班的店员惊讶道,“他看起来身体很不好欸,居然抽那么多烟啊?都抽掉了吗?他成年了吗?你别是把烟卖给未成年了啊。”
“成年了,我看了身份证的,谁骗你啊,我看着他在门外一根一根抽完的好吧。”那位店员翻了个白眼,反手脱下工作服,道,“你自己去看看外面的烟灰就知道了。”
“行了行了,信你行了吧。”
“切,爱信不信,你忙吧,我走了啊,哈——困死了。”
店员站起身去收拾吧台上的残留物,一杯空掉的速溶奶茶杯,几个加糖包——喝得真甜,还有一盒空的烟盒,看来他的同僚说的没错。
他把垃圾都放在托盘上,抬起头一瞥,正好可以看见对面小区的出入口,正是买菜上班的时候,人来人往。
马上又要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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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憧今天起的早,便送简无虞去上班,而简无虞这才发现自己的上班路线原来会路过边伯贤住的小区。
红灯。
车停在斑马线前。
千憧因为起床气而有些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目光透过车玻璃看着慢慢吞吞过马路的行人,念叨着:“唉你们这个公司也真是,这么早要人去上班,要不要我给你再换个工作?我认识一个——”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简无虞看向她。
“那个人——”千憧直勾勾地盯着斑马线上歪歪扭扭飘过去的一个瘦弱的身影,有些出神地喃喃,一会又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没,就是看见个和我初恋有点像的人了。”
简无虞也看过去,但人影已经融入人群,不分彼此,她问道:“不是他吗?”
绿灯。
千憧目视前方,踩了油门,在喧哗的车行声中,她的声音里没有波澜:“不是,他走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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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的人喜欢抽烟,也喜欢喝全糖的奶茶。”
“我喜欢的人穿校服,慢慢地蹬有篮子的老式自行车,后车板上没有其他人,我常常想象自己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穿过大街小巷。”
“我喜欢的人,死在我喜欢他的那一年。”
对于千憧而言,她的初恋始于十八岁那年的夏季,而风却如此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