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恋爱的心理咨询事务所》羽飒玥茗

1、０１ 终于，第一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描绘我现在的职业。
　　从某种角度上说，这是我死党喜欢的职业，但到最后却变成我的。
　　放心吧，这不是命运，只不过是……怎么说呢，就相当于我看了本推理小说于是对心理学上瘾了，就这么简单。
　　所以我坐在这里，这个小小的事务所，没事干。
　　我手上还有点存款，目前不求吃穿，而且我偶尔写点东西赚赚稿费，虽然少得可怜，所以我更多的是到火车西站晃晃，批发点书。我毕竟曾是个学生，因此学生会喜欢什么我了解得很透彻——其实也不怎样，但是，重要的是，我有饭吃，这就够了。
　　没客人。
　　完全没有。
　　这是非常正常的。
　　这里是中国，是西南内陆，非沿海开放地区，一般就算心理堵得慌也会去找居委会大妈或是借酒浇愁，而不是来这儿回去以后背负“神经病”的骂名。
　　神经病和精神病是两码事，神经病是指神经出了毛病，像神经末端坏死之类，精神病是心理障碍，不一样的。问题是，无论是它们哪一个出现在人嘴里，很大程度上都是骂人话。
　　想表达相同的意思而又不想骂人时，我们一般会说“心理障碍”。
　　不过如果你情绪激动点，这也可能是骂人话。
　　没人会承认自己精神上有点问题。啊，错了，是很少有人。

　　“请问，这里是……‘敦煌心理咨询事务所’？”怯生生的男人的声音。
　　“是的，请问您是？”我站起来，伸手。他很拘谨地握了握，很拘谨地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是皮椅，很舒服，有助于放松精神。
　　“称呼我为A怎么样？”
　　看吧看吧，人家才不会那么轻易地透露自己的姓名。
　　“A先生，我必须要先告诉您一点，那就是，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我有职业道德，那就是，绝不透露咨询人的身份信息。”我也坐下来，倒了一杯水推给他，笑容可掬。
　　“不，我并不是有意冒犯——”
　　“我并不是想知道您的名字。有很多时候它只是个代号，甚至没有我们的某个绰号重要。所以，我只想知道，您遇到了什么问题，我是否能帮您解决，如此而已。”
　　“您能保证……？”
　　“相信我，虽然我是没什么钱，但是这屋子的隔音性能绝对一流，当然，如果有间谍一定要装窃听器我也没办法。”
　　我笑笑，他也笑笑，空气开始缓和。这个充满陈腐气息的空气，有时候会很温柔地包裹着你，但它不保证下一刻是否会把你伤到体无完肤。
　　“我……是有一些，关于我朋友的感觉……”
　　“男的女的？”我立刻问道。然后才反应过来，我不是在做刑侦，不能用这种口气。但我忍不住，我是腐女。
　　“这个……不重要吧。”他顿了一下，苦笑着说。
　　对你不重要但对我很重要！我几欲抓狂，“A，请继续说吧。”
　　“他和我是好朋友，持续了很多年……”

　　那个人和我是好朋友，持续了很多年。
　　在非常久的岁月里，我们几乎所有同学都断了音讯的时候，我们依然熟络，甚至串门得很勤。我的父母很喜欢他，时常会让我学他这样，学他那样。可我不生气，我不明白。
　　我的朋友跟我抱怨过这个。他用的是非常非常怨恨的口气。
　　可我不是这样。
　　我只是单纯地笑着点头，然后说，“我不想变成他啊老妈！”。
　　后来我长大，我明白了那种感觉就是骄傲。
　　很好笑吧。
　　你说你笑不是因为这个？你说你也有过类似的？好好，我继续。
　　后来，我们约好一起考大学一起在同一个城市工作。跟他讲起这些的时候我很开心，他也是。我们都满心欢喜地以为可以在外面的世界闯出一片天地，以为我们会得到世人赞赏的眼光——或许得不到，但是，我们所做的一切在改变这个世界，虽然微小，但确实是在改变的。
　　当然，后来我们确实一起考大学一起在同一个城市工作，我们曾经在一起喝着廉价的啤酒说着梦想，对微微笑的酒吧老板粗声武气地吼：“别不相信！老子一定会干出点名堂来让你瞧瞧！”
　　结果当然是完全没干出来。我们需要赚钱，需要往上爬，早就忘了自己读到陶渊明的“不为五斗米折腰”时恨不得穿越千年去跟他结拜。
　　后来，我朋友要结婚了。
　　当然，站他旁边的人，不是我。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不用同情我！心理医生也带歧视病人的吗！

　　“你，你冷静一下，我绝对没有歧视你的意思！”我觉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有点冒犯我的尊严。
　　我是个腐女好不好。我在十四岁的时候拍板跟我妈叫嚣：“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有错吗！生来的性向他们能改吗！受着人们的白眼和污蔑，想不变态都难吧！”
　　这句话在我心里一直没变过。一直。
　　我管他耽美是怎样怎样的一条道路，我管他艰难还是梦幻，总之，只要敢踏上这条道的人我都想为他鼓掌，然后嚎一句：“兄弟，你有种！”
　　不过我眼前这位，我决不能拿这话刺激他，否则他话说一半就跑了，我就听不到结局了。
　　“请继续。心理医生也是人，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我以我人格担保，我绝不会对你，有任何歧视。”
　　“他结婚了。”
　　“恩，你是伴郎？”
　　“不是，”他笑着摇摇头，我第一次在他眼里发现了那种可以称之为“梦”的色彩，“不是，我是安排婚礼的兼司仪。”
　　哇。我在心里吹口哨，这可有得看的了。

　　他结婚了，刚听到这个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眼睛有点酸。他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感觉好像在嫁儿子啊！他笑骂我滚，表情幸福得像他娶到的是个天使。
　　对于所有的男人来说，他们的新婚妻子都是天使。说得没错。然后他问我，我愿不愿意帮他准备这次婚礼。我跟他讲，我们两个谁跟谁啊，这工作他要让别人来干我跟他急！
　　然后那天我们喝了很多酒，讲了很多话。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反正到最后我们抱头痛哭，他未婚妻来送他回家。
　　我？
　　我妈来接我回去。
　　所以这就是母亲，能在你最找不着北的时候，给你给方向，带你回家。
　　你说有例外？
　　那是少数，少数才叫例外嘛。
　　然后我回家开始认认真真地筹备这次婚礼。啊，我是婚庆公司的。不像？见笑见笑。我越筹备我越憋得慌。
　　我没办法冷静下来。
　　我只要一看到他要和另外的人在我面前成婚，他们两个以后会在一起，永远。无论他有什么悲伤或者疲惫，他会对她说“亲爱的，没关系，我扛得住。”，然后她给他一个拥抱，而他们的儿子在旁边的房子里熟睡，表情安静如同天使，我就受不了。
　　真的受不了。
　　但是我答应他了。所以我想做到最好，我想给他一个最完美的、会让他们都震撼的婚礼。那段日子我天天呆在公司写计划，我们老板都被吓住了，说你赶紧回去睡个觉我给你加薪。
　　不过她也是说笑的。但她人很好，真的。
　　后来？你以为我跟她结婚了？怎么可能，她都是有孩子的女人了。
　　后来他们结婚了，我在台上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时候就觉得特讽刺，因为出来前我在想着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我对他说“我喜欢你你不要结婚”。，结果会怎么样？
　　当然，这世上没有如果，我知道。
　　我觉得那个婚礼是我写出来的最完美的一个。新娘其实不太满意，不过他很开心，我也挺开心的。
　　你说男人恋爱一样变弱智？从某种角度上讲，是这样，不过我们可不会飞蛾扑火，那是美丽爱情剧，我们没那个资本。
　　不过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到的，虽然觉得很难过，非常难过，非常嫉妒那个和他在一起的人，但是，看到他幸福，这里，非常安慰。

　　我看着他拍拍胸口很自豪地说出“非常安慰”，只能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你就是在嫁儿子。”
　　“嫁儿子？！”
　　糟糕，说顺口了，“我是说，你就像是儿子的老爸，一直和儿子讨论着梦想，一直在儿子看不到的地方为他默默努力，但是到最后儿子最爱的人不是你一样。”
　　虽然我应该说：“爱情是一阵烟，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这才是作为一个腐女，我应该告诉他的——没错你就是爱上了！但是，我说不出口。
　　如果他被明确了“我是个同性恋”，他该如何回望自己？他将如何面对他的未来？我无法替他做出决定。
　　爱上的人又不是我，我只能告诉他我的感觉。
　　我可不是那种你花钱到我这就能买一个你想要的答案的完美医生。
　　你想让我告诉你你不是个同性恋这种确切的答案，做梦。
　　“是吗。所以，我不是同性恋是不是？”明显的喜出望外的神色。
　　“你觉得呢，”我打开桌上的烟盒，推给他，“你自己认为你是不是？如果你认为你是，那么，告诉我，幻想过和他ｘｘｏｏ没有？如果你认为你不是，那么告诉我，如果现在让你娶一个女人，你会不会为她做那么多？”
　　“……我不知道。”
　　多么完美的答案。好好，是我失职，我不该让一个向我寻求答案的人再去找答案，我该为他即将付出的诊金负责。
　　可是话出口就变了：“你想要怎样的答案？！”
　　“我……我就是来问你的！”
　　“你想坚定你的道路走下去，不管这条路有怎样的荆棘，都要向自己的理想前进；还是想活下去，做一个平凡但是会在追悼会上被人怀念并且感恩的人？”
　　“我想和他在一起。无论怎样。但是，那只是梦。”他笑笑。
　　确实是梦，那烟有某种特殊效果，只要我再加点暗示，他就会进入催眠状态。
　　“我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愉快，很轻松。我会关注他说的话，而且想要微笑。其他人就不行。但是……怎么说呢，面对漂亮女人时，该有的反应我还是会有。”
　　那不就结了。你就是个依赖心理严重的异性恋而已，虽然你对他情深意重而且我也很想你们是一对，但是人家结婚了，还是算了吧。拆人婚姻的事我不想干。
　　“那个人后来呢？”
　　“他离婚了。”
　　“哈？！”
　　于是我明白了，问题就在这。
　　本来Ａ仁兄已经放弃了准备过一个“正常男人”的生活了，但是！
　　他的意中人离婚了。
　　于是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然后就找这来了。

　　我想掀桌。
　　我想告诉他老娘是心理咨询师不是恋爱咨询师！！！！！
　　可惜没用。
　　人家都找来了，我能放着不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