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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庭院深深深几许(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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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正视宜妃,忽想起这是不合礼教的,忙又垂下双眸。宜妃“扑哧”一声笑出来,用手掩嘴,道:“没有这么多礼数,你坐下说吧。”又自个儿放下书卷,指了指一侧的凳子。
我明了她的意思,便顺手搁下端盘,端正坐好,开口道:“其实奴婢也不是特熟识白居易,只是听闻他官运还算亨通,日子也是过得有滋有味,却也喜欢写些同情劳苦人民的篇章,总觉得这样做不够一生穷困潦倒的杜子美那般理直气壮。”说到这儿,我顿了一下,看宜妃并无露出不愠之色,便接着讲下去。
“但这并非奴婢不欣赏他的缘由。儿时初读《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想他是个少得的专情男子,颇为欣赏,待到后来方知晓他一生竟是不离女人,今天是‘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明天又是‘十载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蛾眉’,再想起《长恨歌》里的悱恻缠绵,觉得真是矫揉做作到极致。怕是《琵琶行》里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也只是感叹自己命运多舛,与那弹奏的女子谈不上劳什子惺惺相惜了。呵,怎读怎觉得白居易和那司马相如一般,都是喜新厌旧的主。”
“听你一言,倒真觉得有几分道理了。”宜妃笑眯眯地看我一眼,视线却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门外,“胤禩一个人来?怎站在门外也不进来!”
我心里一惊,忙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身向八贝子请安。他微微颔首,开口却是向宜妃说:“方才探过额娘,想来久未给您请安,便过来了,却是赶上一番精彩绝伦的评论。”
他边说着边踏进屋子,话里提及我,却不曾看我一眼,眼睛含笑只望着宜妃。我把凳子搬到一边,朝他行了个蹲福,便出门去备茶了。
待端了茶水回来,在门口却碰到刚出来的八贝子。他见着我,先开口道:“德芙姑娘,你可随我来?”
因是不明他要做什么,我只能见机行事。于是款款施礼,道:“八贝子是主子,有何差遣只管吩咐便是,这般客气要传出去,还不让人道奴婢恃着宜主子恩宠,没有礼数,连阿哥都不放在眼里。”
“倒是嘴上不饶人。”八贝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而后转身前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是否跟上。见我也跟着他迈了两步,才返头信步而行。
本以为他要带我去哪座行宫,弯来绕去却是到了那备茶的耳房。“八贤王”的阴晴不定我在现代也没少听,心里一边琢磨着,一边随他跨进耳房,眼角瞥见他转过身来,伸手却是给我一块玉佩。我抬头,本能地盯着他的眼睛,原本垂于两侧的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问:“贝子此举为何?”他见我如此防范,倒不讶异,笑道:“你多虑了。”又将手收回去,道,“上次的事,你可是给吓着了?”
“没有。”我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既然没有,又何必故意躲着我们?”八贝子笑问。
思绪慢慢转动。上次奉茶给九阿哥的那一幕至今记忆尤深,心里难免落下些阴影。不是怕再被骚扰,只是我平时娴静,性子里却也是烈着,还怕一不小心把火烧到他们身上,结下什么恩怨,以后的路可就不平坦了。于是他们来请安时,我都悄悄避开,让别人顶了我。呵,在这些主子眼里,我倒像被吓着了。
思维转了回来,我依旧淡淡地答:“贝子爷多虑,只是你们来的时候都恰好逢我不当值,无福侍候贝子爷和阿哥们罢了。”“哦?那真是不巧,看来是我们无福让你侍候。我可听宜妃娘娘说,你泡茶的技艺在翊坤宫是最好的。”八贝子眯着眼笑道。
“贝子爷喜欢,唤人传一声,奴婢自会给您泡。”我不知这性情一直温和的八贝子背后到底是什么想法,只好顺着话说下去。
“既是到了这里,也就现在泡吧。”耳房里备有简单的圆桌和几把圆凳,他走上前去,用袖子掸去凳面上的浮尘,款款落座。见他并无他意,我走到放置茶叶的立柜前,一边取出烹茶用品,一边道:“贝子爷,日铸茶虽好,但毕竟伤胃,您有时也该改改,喝些普洱茶。”
“却是个玲珑人!”他笑道,“那今日爷便让你伺候伺候,把爷服侍得舒坦了,自少不了给你的赏。”
我转过身,做了个福,道:“多谢贝子爷不罚之恩。”“怎的?”他敛了笑,挑眉看我。
“您方才只道要给我赏,没说要罚我呀。”我眨眨眼,“我是不懂事的新晋奴才,少不了犯错。您未卜先知,先给我一颗定心丸,奴婢能不谢恩么?”
听明白了我的话,八贝子拍掌笑道:“哟!都敢在爷的话里钻空了,还道自己‘不懂事’。嗯?这小杯小壶的,是要做什么?”见我取出的茶具鲜见,他颇为诧异地问。
“八贝子可曾品过青茶?”我边做准备功夫,反问他。
“以前去过江浙一带,微服于百姓家中,倒也尝过。”他笑笑,微低了头。时值午前,阳光渐渐显得燥热飘浮,透过檐上雕栏肆无忌惮地在青石地板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顺延着蔓上八贝子月白色的宽大衣摆。
我立于一边,笑道:“前阵子内务府送来一些新茶,我见其中有安溪铁观音,便存了下来。这青茶制法考究,品茶时则须以更考究的手法提出其味,故而又称‘工夫茶’。而这安溪出产的铁观音茶,应是青茶中的极品了。”
“如此说来,今个儿这道茶也考足你工夫了。”八贝子手指在腰间玉坠上摩挲,“想不到你对茶道也有研究。若我今日不细细品尝,是该暴殄天物了。”
“贝子谬赞了。”见他反应极好,语气也是轻松,我的兴致也随之高涨,“奴婢不过是喜好茶道,平素对这些琐事多上上心罢。”
他听之,却是眨眸扬笑。“你上心的事儿着实是多,自诗词至茶道,还藏着哪些技艺?一并道来听听。”他眼神颇具玩味,嘴角那抹笑持之未散,我一时间分辨不出来意善恶,只得说道:“区区拙见,扰您尊听,付诸一笑即可,贝子爷切勿多心。”语罢,心想不妙,这么一番说辞倒像我在隐瞒什么,只得敛首,静待其反应。
幸好八贝子极为通情达理,见我微为窘迫,复道:“你才该多留下心,瞧瞧水,莫煮死了。”
我这才注意到水已久沸,讪讪笑道:“贝子爷魅光遍照,镇住了奴婢。”音落,我转身提起煮水的小壶,在桌上摆整齐了茶具,拢了拢衣裙,寻张凳子坐下,开始烫杯泡茶。
安溪铁观音虽于雍正年间才扬名天下,但此时也算是小有名气。茶色清澈,轻烟冉冉,气味清长。八贝子饮了一杯,徐徐闭眼,又缓缓睁开,轻轻呵出一口气。“果真是唇齿留香,吐气如兰。”
有风飒飒而过,他衣摆上的光斑不安地跳动。我只当是安宁,也端起一杯,小呷一口。“贝子爷满意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