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雪》行客不知名

14、断墨 花时垂下眼

　　温雪的脑子从没转这么快过——
　　她在很短的时间内想到了她作业已经全部写完，之前不会的题都全部订正完，那么剩下的只有——

　　温雪拿出了一本课外辅导书，然后翻到最近的课程，指了一道“终极进阶题”给花时看。

　　“终极进阶题”是题目前的标题，这标题没有诈骗——题目真的非常难。
　　她们两又一起沉默在了那里。

　　花时：“我先看一下。”

　　温雪：“好。”
　　想了想，她又说：“做不出来也没事的。”
　　再想了想：“不是说你做不出来——主要是这题很难。”

　　花时将辅导书拿了过去。
　　快到课间，温雪得到了一整张纸的解题思路。

　　和“唐倩言式想一想就能做出来”的讲题不同，花时写得很详细，从怎么想到这个解法，到怎么做，再到题目引申出来的考点，全都列了出来。
　　花时的字也和加油稿上的一样，钩折起伏，写下的那些符号像荆棘。
　　只是——有些时候墨水出不来，笔画中间空了一小截，显得断断续续的。

　　花时还用着开学领到的那支笔，只是换了笔芯，但这笔芯显然质量也不怎么样。

　　温雪顺着思路往下看：“我明白了。”
　　花时刚想回答，余光却看到抽屉里一亮。她侧过身，垂下眼，看抽屉里的滑盖手机——也不知二手了几次的手机，机身上黑色的漆皮掉了许多，露出灰白的圆点，一片斑驳。
　　她划开手机，按键进入消息页面，看到最新的一条——
　　[琳琳：你爸在撬你家的门]

　　[F.：知道了。]
　　花时将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眼前方——黑板的右下角写着课表，下一节课是计算机。

　　一中非上下学时间，没有老师的许可，不能随意进出校门。
　　花时有些时候也会遵守一下校规——她没有随意进出校门，而是出了教室，翻过学校的墙，拖出自行车往家里骑。

　　学校在身后远去。
　　阳光渐渐发冷，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一路挤进狭隘的小巷。
　　地砖开始高低不平，砖缝里面长出杂草，东一块西一块地藏着废纸，烟头，塑料袋和塑料瓶盖子——瓶身已经被捡走了，因为可以卖钱。
　　门外墙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胖胖的圆脸，利落的齐耳短发，围着围裙箍着袖套。
　　她看见花时，一把拉住她说：“他已经进去了，你小心点。”

　　花时：“嗯。”
　　她将手机递给女人，自己看了一眼被撬开的门，走了进去。

　　花时的家很小，低低的天花板，干裂掉皮的白墙，灰色的水泥地上一片狼藉——
　　拉开的抽屉，翻开的衣柜，敞开的盒子。
　　颠三倒四地放着，周围散着衣服，书，零零碎碎。

　　墙上挂着帘子，围着床，隔开了一点空间就算作是卧室。
　　里面是翻找东西的声音，混着一个苍老的女声，用方言说：“没有了，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花时拿起一个用完的生抽瓶子，“哐当”一声，往水池边一敲。
　　瓶子碎了，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安静下来。

　　继而一个男人露出头——因长期酗酒而浮肿的脸，穿一件破洞的背心，披着棕黑得看不出颜色的夹克，踏着一双拖鞋。
　　他眯起眼，一双和花时相似，然而眼白更多的三白眼，盯着花时：“你不是在上学吗？”

　　花时一言不发。

　　褚耀庚拿下耳朵上夹着的烟，点上，吐出一口烟雾：“回来得正好，我问你，家里个有钱了？孝敬你爹点。”

　　花时仍然一言不发，只是也盯着他。
　　她的一双眼，瞳仁漆黑，眼白却白得泛青，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像是一对发冷的狼的眼睛。

　　褚耀庚继续吸着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烟雾缭绕里，那张脸是一片肿胀的，昏黄掺着乌青的颜色。
　　颜色中藏着一对浑浊的眼白，裂纹一样爬满了暗红的血丝，绞着两个油黑的眼珠。

　　“***，一张嘴紧得跟蚌似的，崩不出个屁。”
　　褚耀庚眼珠一转，将烟头摁在桌上的辅导书里，留下一个焦黑的洞，“没钱你怎么买的这些东西？放哪了？”

　　“没有了。”
　　他背后床上，奶奶哀哀地说，“有的一点钱都给你了。”

　　褚耀庚冷笑一声，斜眼看花时：“生你还不如撒泡尿。”

　　言罢，他就要往门外走。
　　可花时手一伸，直接抽出了他口袋里的钱。

　　褚耀庚一愣，“呸”了一声，抬手就想去抓她头发，往墙上掼。
　　然而花时早有防备，一闪身躲了过去，一手握住那瓶砸碎的玻璃瓶子，狠狠压到褚耀庚的腹部。
　　瓶身已经摔碎，锋利的切口抵着衣服，紧紧抵着衣服后面的肚子。

　　褚耀庚扬起手：“丧命崽子，抽筋扒皮的畜生——”

　　花时猛地往前一步，碎瓶子切开了褚耀庚的背心，再向下就要见血。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奶奶哀求道，“钱都给你了——”

　　褚耀庚瞪着花时，抬着手，胸口剧烈地起伏。
　　花时一动不动，一手拿着抢回来的钱，一手拿瓶子抵着他，同样睁着一双冷眼。

　　褚耀庚：“行，今天就放过你!”
　　他嘴里说着，手上却紧跟着一巴掌重重扇向花时的脸，恶意地要出一口气。

　　可花时仍然早有防备，侧头一躲，抬起了那个碎玻璃瓶——
　　褚耀庚的手正拍在玻璃瓶上，斜拉出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了出来。
　　而花时眼睛眨也不眨，锁死在他身上：“还打么？”
　　褚耀庚的血落下来，一滴一滴倒映在花时的眼里——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是盯紧了他，泛着森然的冷光。
　　他的视线阴沉沉地，向她身上一划，摔门而去。

　　震天般的一响。

　　“小时，小时。”
　　奶奶在叫她。

　　花时扶住她，垂下眼，说：“已经没事了。”

　　门又被悄悄推开。
　　门外的女人走进来：“我一路盯着他出去，他走了。”
　　花时“嗯”了一声，去捡地上的碎片：“谢谢范姐。”

　　范琳琳：“哎呀！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奶奶，没事了嗷，奶奶……”

　　花时将碎片和瓶子放回桌上。
　　手心一阵刺痛，她低下头，才发现握得太紧，又或许是拿了碎片，她的手一样给割伤了。
　　花时：“范姐，下午让我奶奶先呆你们那吧。麻烦了。”

　　范琳琳：“行啊。”
　　她将手机还给花时，悄声说：“也是今天太巧了，东西用完了，我回来拿一下。刚好发现你们门口有人鬼鬼祟祟的——哎呀，早知道把我老公喊上了，我都不敢过来。”

　　花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了，别给你们摊子惹事。”
　　范琳琳：“你想得真多。你喝水不？我给你倒点水，压压惊？”

　　花时：“不了，我回去上学。”
　　她草草擦了擦手里的血，另一只手拿了扫帚，将地简单地打扫了一下。

　　范琳琳则去了床边，扶起花时奶奶，又给她拿拐杖：“来，奶奶，先去我家里坐会儿，啊？”
　　花时将扫帚放好，回过头，看见桌子上被烫出洞的辅导书。
　　她将书拿起来，出了门。

　　褚耀庚是个撬门好手，居然也没把锁撬坏。
　　挺好，不然买锁又是一笔钱。
　　褚耀庚也就这种地方能省钱了。

　　花时用钥匙锁上了门，再一路骑着车回学校。

　　等到了校墙边，花时试着单手爬了一下，发现爬不上去。
　　她叹了口气，忍痛将辅导书一抛，抛过墙，而后后退，助跑，起跳——双手拉住墙边，顺利翻了上去。

　　墙里的世界还是那样。
　　金色的阳光，挺拔的树木，叽喳的鸟雀，宿舍楼对面一排的五颜六色的黑板报。
　　正是上课时间，眼前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一路地来回。
　　温柔又静谧。

　　花时坐在墙上，沉默地看着前方——
　　墙很高，视线也很好，可以看到远远的，一栋又一栋方正的教学楼。
　　隐约间还能看到高二楼边的一角，可以想象到再过去一点的操场，有碧绿的青草地，朱红的塑胶跑道，四面天高地阔。

　　花时收回视线，手一撑，从墙上跳下来，捡起自己的辅导书，拍了拍灰。
　　她开始往教室走，路过水池时，还顺手冲了冲手上的血渍。

　　班里的人去了机房上电脑课，教室里空无一人。
　　花时回了自己的位置，将辅导书放下，发现桌子上摆着早读时她给温雪的那张解题纸，用钢笔压着。

　　——温雪似乎很喜欢这支钢笔，从没见她用过别的。
　　黑色的，细长的笔身，边上镶着银边，末端刻了同样细长的，银色的小字“温雪”。

　　花时拿起了那支笔，想放到温雪的桌上去。

　　“嗯？你回来了？”

　　花时一愣，回过头，发现温雪正站在后门口，手里拎了个塑料袋子。
　　花时放下手里的笔：“我刚准备放回去。”

　　温雪应了一声，走过来，笑着说：“怕风把纸吹走，就压了一下。”
　　她到了位置上，脱掉外套，将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一盒黑色的水笔芯。

　　温雪抽了几支，放去唐倩言和纪佳的桌子上，而后才问花时：“你要吗？我不小心买多了。”
　　花时垂下眼，看了看温雪桌上那支钢笔，又抬起眼，看温雪。

　　后门开着，窗户也开着，形成了对流风。
　　明亮的光线里，风吹开温雪的头发，风里有温雪身上的花香。

　　花时又看了一眼温雪的钢笔，却还是接过了笔芯：“谢谢。”

　　温雪：“不用，就当你给我讲题的——”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视线凝固在花时的手上，而后问：“你的手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日常比心（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