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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如果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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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负一正,第四局先到十五分。
两边的应援团都紧张地对场地中央行注目礼,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二氧化碳成为改变结局的稻草。
小泉坐在体育馆最上面一排,手心里全都是汗。及川上周给她的门票被她攥在手心,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及川站在线内,脚步被白框限制在方寸之间。没有第一局被压着打的咬牙切齿,也没有第二局领先时的张扬得意。第三局的他像是一把被磨平的镜子,观众上的期待,队友眼里的信任,对手施加的压力……
一切的一切,及川彻照单全收,他把全部吸收进去,消化掉,再转化成一个又一个精准的拖球,唯独没有留下他自己的喜怒哀乐。
及川竖起的瞳孔盯着对面,一眨不眨,呼吸确是均匀的、克制的,青叶城西在今天的赛场上进化出一台被调教好的机器。
此时是白鸟泽的控球时间,球从网的另一边飞来,速度极快的同时带着旋转,刁钻地砸向青城的后场角落。
青城的自由人是经验丰富的三年级生,和白鸟泽的自由人同是六年的老对手了,从初中打到高中,彼此的习惯和弱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他往左扑了一步,身体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板滑出去,手臂在球落地前的瞬间插进去,轻巧地把球传给二传手。
球弹向半空,但及川早已迫不及待跑过去了。
“松川!”
他的肌肉记忆比预判先一步控制脚下,在球上升的轨迹之中抢到了位置。及川双腿直接劈成一字马,身体重心压到最低,大腿内侧几乎贴着地板,膝盖护具和木地板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奇迹的角度。就是在这个姿势下,及川的双手稳稳托住了球。手型标准得犹如教科书,球从他指尖旋转发射,划出一道极致的弧线。
及川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庆幸于训练得出的默契,松川早已起跳,时机被控制得刚刚好,他的手掌击中球的那一刻发出清脆的声响,球砸向白鸟泽的半空——
被接起来了。
白鸟泽的自由人反应极快,球弹起,二传托给牛岛,牛岛扣杀,青城拦网,球弹起来,青城自由人救起,及川急救托球,岩泉大力扣下——
终于落在白鸟泽的界内。
青城赢下这一分。
小泉送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秒。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前排的角落里有个人站了起来。
他,或者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缩在座位里,鬼鬼祟祟的,和周围热情高涨的观众格格不入。但刚才及川那个一字马救球的瞬间,怪人猛地站起来,双手攥成拳头,嘴里喊了一声什么。
“好球……”
声音很小,小泉离得不远,隐约听到了。
怪人的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黑色的头发,表情很严肃,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的及川,像是丑小鸭发现妈妈。
看起来比我还小,应该是初中生?
不对,现在是周六,初中生不用上课,来看比赛也正常。但他那个表情不像是普通观众,更像是……同行?
男生发现小泉在看他,把帽子压低,重新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奇怪的人。
小泉没心思多想,因为比赛还在继续。
第五局的比分咬得很紧,2比2,4比4,6比6。
每一球都像是在走钢丝,青城得一分,白鸟泽就追一分,谁都不肯让。
及川的托球越来越精准,岩泉的扣球越来越狠,但牛岛也越来越猛,白鸟泽不应该叫白鸟,应该叫野牛泽。他们队员身材高大,每一次扣球都带着要把地板砸穿的力量。
8比7,青城领先。
及川的发球轮,他站在底线,抛球,起跳,扣发球得分。
9比7。
青城的应援团庆祝着,那个穿黑色卫衣的初中生也又站起来了,这次他没有喊,头上的帽子滑落到地上。由于过于专注比赛,他明显没有察觉自己的伪装散架了。
然后白鸟泽追了上来。
牛岛的扣球一个比一个重,9比8,9比9,9比10。
白鸟泽反超了。
青城喊了暂停,队员们围在一起,教练说着什么,及川低着头听,汗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暂停结束,比赛继续。
青城追回一分,10比10。
白鸟泽得分,10比11。
拉锯战。
白鸟泽。
赛点。
小泉站起来,门票被她揉捏地看不清楚上面的文字。
在岩泉的手掌即将碰到球的那一刻,小泉转过身,挤出了观众席,往体育馆的出口走去。
开门,关门,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哨声,然后是白鸟泽那边爆发出的欢呼。
不用回头看,不用听广播,那个欢呼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推开体育馆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小泉眼睛发疼。
小泉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刚才在场上跑了三局的人是她一样。
其实小泉从小就不喜欢看体育比赛。
不是不喜欢运动,是不喜欢那种只有输赢的残酷。
考试考砸了可以补考,作业做错了可以重来,就算高考失败了也能复读。但比赛不一样,哨声一响,比分定格,没有如果,没有下次,没有“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期待,在那一声哨响之后,要么变成奖杯,要么变成眼泪,没有中间地带。
太残酷了。
小泉无神地望着地面的裂缝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有脚步声靠近。
“那个……”
小泉抬起头。
是刚才那个穿黑色卫衣的初中生,帽子还是压得很低,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黑黑的,很认真地盯着她看。
“你没事吧?”男生戴着口罩,声音传来有点发闷,像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
小泉愣了一下,“啊?”
“你跑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男生顿了顿,有些变扭,“我以为你是不舒服。”
“……谢谢,我没事。”
男生点点头,但没有走,站在那里,在犹豫蹉跎着什么。
“你是青城的学生吗?”他忽然问。
“是,怎么了?”
男生变得更加不自然,“及川前辈的托球真的很厉害,刚才那个一字马救球……一般人做不到。”
“……嗯”
“我以后要上白鸟泽,”他忽然大喊,带着一股初中生特有的中二气,“我要和及川前辈成为对手,在球场上堂堂正正对决!”
小泉名为悲伤的思绪“啪”得一下断掉,这孩子是认真的吗?
“你是初中生吧?”小泉打断他。
“初三。”他很认真,如同在回答人生大事。
“白鸟泽很难考的,”小泉道,“偏差值很高,体育生也要看成绩的。”
“我知道,”他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这孩子情商真的不太行。
“我要去找及川前辈,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现在?”小泉看了他一眼,“他刚输球,你现在跑去说'我要上白鸟泽和你做对手'?”
男生愣住了,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呃……”
“你要是想跟他说话,等下次吧,” 小泉无奈得叹气,“今天不是好时机。”
男生沉默了几秒,内心激烈地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往体育馆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小泉聚了个躬,才消失在门口。
到底是情商低还是单纯,真的适合待在白鸟泽吗……
白鸟泽啊。
小泉低下头,门票终于被揉成一团。当意识回笼后,她连忙松开手,试图把皱巴巴的纸展平。
折痕太深了,怎么弄都弄不平,边角还破了一点。
小泉盯着那张门票,心里有点懊恼。
这是及川给小泉的。
她把那张皱纸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决定回家用熨斗烫一下,应该还能抢救。
虽然比赛已经结束了,虽然这张票已经没用了,但……
它是及川给的。
这个理由就够了。
及川彻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排球队员全体主动留下复盘今天的比赛,教练放了比赛录像,一帧一帧地分析,哪个球处理得好,哪个球还能更好,哪个配合有问题,哪个站位需要调整。
他低着头,背着运动包,队友们走在前面,大家都落魄得像哈巴狗。
从跨过球场白线起,及川的毛巾就搭在脖子上,忘记取下。
夜风吹过,有点凉,及川打了个哆嗦。
他的体育服早就干了,但身上还是黏糊糊的,汗水蒸发之后留下一层盐,刺得皮肤有点痒。膝盖有点疼,刚才那几个一字马救球让旧伤又有点反应了,但及川没说,赢了的话不打算说,输了更没必要。
最后那个球,岩泉扣杀,牛岛拦网,球被弹回来,他扑出去,手指差一点点就碰到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他的手再长一厘米,如果他的反应再快零点一秒,如果他的腿再软一点能压得更低……
及川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如果。
但他的脑子不听话。
那个画面像是被人塞进去的电影胶卷,不知名导演拍的烂片,在及川的大脑里被强制放映。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暂停键坏了,快进键也坏了,只能一帧一帧地看着自己扑出去、手指伸长、差一点点、没碰到、球落地。
及川甚至能听到那颗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是砸在他心口上。
够了。
及川在心里唾弃自己,想这些有什么用,比赛都结束了,输了就是输了,搞这些如果如果的,跟个输不起的小鬼一样
不知为何,脑子里紧接着闪现牛岛换场时说的话,“你应该来白鸟泽。”
及川天人交战一下子,忽然想笑,你牛岛若利也在想如果啊。
在脑子里把牛岛骂了一顿,骂他装模作样,骂他明明自己也在想如果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骂完又觉得自己幼稚,在心里发脾气有什么用,有本事下次赢回来啊。
还是不解气。
及川张嘴,发出一串咿咿呀呀的怪叫,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回荡,把路边的野猫都吓跑了。
走他旁边的岩泉一巴掌往棕色脑袋招呼。及川安静了。
及川跟上岩泉的脚步,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