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明月依然高悬》风忘归

11、第十一章

　　-遗弃之所

　　「母亲的怀抱，是最好的避难所。」

　　「在那双尚且稚嫩的眼中，母亲是温柔的字符，而世界则是残酷的字符。于是，“我们”想——世界遗弃我，于是——“我们”想要遗忘世界，所以，到底是世界遗弃了我们？还是我们遗弃了世界？」

　　身体仿佛在深海中越沉越深，时风的思绪早已停止了运转。他很疼。身体很疼，很累。

　　可是，与之相反的，却是他的精神，他的意识沉浸在那处暖洋洋的，似乎永远充盈着明媚日光，无一丝一毫阴影的虚幻之地，周围的海水如同母亲温柔的双手般，轻轻摇晃拍打着他。

　　时风的精神贪恋这样的感受，想他一直一直，就这么下去。直到属于长刀锐利的嗡鸣响起。

　　似乎有什么，被冰冷无情地斩断了。

　　于是时风刹那间又回到尘世，找回了呼吸，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像一条被拍回海滩上，濒死的鱼。

　　“哈…哈……”

　　被时风忽视的疼痛与寒冷再次席卷而来，时风本能地蜷缩起身体，他从未感受过，呼吸是一件这么艰难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他掉下了泪。

　　世界如此残酷。

　　它剥夺一切。

　　连死亡也被人冠以罪恶。

　　于是痛苦之中，时风情不自禁地产生疑问——为什么？

　　为什么非得是他？

　　为什么是他遭受这一切？

　　为什么……如此痛苦，可他真正渴望的，仍不是死亡？

　　尚未成长为大人的少年如一头困兽，囚在自己思绪的牢笼中，撞得头破血流，可仍然找不到答案。

　　不知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但那几分钟里，时风真切地感受到了巨大的、足以将他杀死的痛苦，那并非是身体上的痛。

　　可也正是它看不见，摸不着，所以时风才感到茫然。他甚至连该如何解决它都不知道。

　　直至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双黑色的靴子默然地出现在时风面前。

　　有人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时风，他让时风的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随后慢慢将时风背起。

　　“喂，别睡。”

　　时风听见有人说。那声音低沉，是属于男人的声音。

　　时风的手无力地垂下，他的手隐约触碰到一抹冰凉。那似乎是一柄武器，像是刀。

　　“别……救我。”

　　时风艰难地说着，他像是闹气了脾气的孩子，努力地挣扎着，想要推开眼前的“好心人”。

　　“别乱动。”

　　见时风还有闹脾气的力气，那人似乎稍微松了一口气，尽管时风的挣扎微乎其微，可至少，他还没死去。

　　不轻不重地训斥了时风几句，那人背着时风一步步往前走。

　　“我…不需要……你的好心。”

　　“嗯，嗯。”

　　那人似乎根本就没听时风在说什么。时风的烦心事本来就够多了，他想，他只是想求个死，怎么这么难呢？

　　时风忽然无比恼怒，对一切事情无能为力的感受再一次吞没了他。

　　“听不懂话吗？你凭什么救我？！”

　　时风想踹那人一脚。

　　那人啧了一声，好在时风没什么力气，不过，照顾一个闹别扭的伤患也是件麻烦事。

　　“凭我善良，凭我好心。”

　　男人的腔调懒洋洋的，像是打不起什么精神。

　　“……”

　　“该死的家伙。”

　　“哦。”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该救我——”

　　时风的呼吸声加重了，不知道是因为伤势变重了，还是因为愤怒，可他越呼吸，却越觉得喘不过气，一想到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座大山一样，重重压在时风背上。

　　“你不该救我。”

　　时风又重复说，他什么都没再接着说下去，他紧紧揪着男人的衣服，男人的脚步顿了顿，他感受到有一种冰冷湿润的液体，渐渐渗透进他的衣服里。

　　……

　　时风觉得很丢脸。

　　他不想哭，尤其是对着一个陌生人哭。

　　可是，他已经努力地压抑了很久。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可痛苦如海啸般一遍遍在他的脑子里毁坏一切，他的理智在意识到自己必须活下去时，像琴弦一样，忽然断掉了。

　　别哭，别哭。

　　时风咬着牙想，可是他的眼泪还是在往下掉，甚至越掉越多。

　　时风终于没忍住，他用了自己能调动的最大力气，狠狠踹了救了自己的家伙一脚。

　　可时风自以为的用力，也再绵软不过。

　　男人似乎憋不住，笑了一下。

　　“很好，很有活力。”他满意地说。

　　“……该死的家伙。”

　　时风又骂了一声。

　　随着男人背着时风渐渐走出小巷，时风的眼前渐渐明亮起来，他听到耳边传来有人打斗的声音。

　　闷响阵阵传来，那是有人被揍的声音。时风听到那人的惨叫，他下意识地，努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适应了明亮刺眼的光线后，时风终于看清了他眼前的一切，他怔了怔。

　　这是一个与时风先前居住的城市截然不同的地方。它粗俗、野蛮、冰冷。像是被荒废遗忘之地。

　　路边的路灯对着夜幕的降临而明亮起来，可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映衬着周围的建筑物越发的尖锐冷漠。

　　“这里是被遗弃的城市，它没有名字。”

　　男人为时风介绍说。

　　“这里的时空很特殊，需要……一些特殊方法，才能进入这里。这里充斥着不少逃避罪责与追捕的罪犯，以后你要出门时，要小心一点。”男人又补充道。

　　时风已经没力气去回答男人的话了，哭过闹过后，一种更深的疲倦感让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昏昏沉沉。

　　意识到时风生命力的流逝，男人加快了脚步，好在他的目的地也不远。

　　不多时，男人在一间看上去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被装扮得异常温馨的诊所前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