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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转圜 ...

  •   皇甫子谦说到做到。他故意安排了雅南和春桃贴身照顾,陶秋岚吃的少了,或者没有按时服药,他只要目光冷冷的从她们二人的脸上扫过去,就足以让所有人都禁不住的抖上一抖。
      陶秋岚既不愿连累她们,又早已经心灰意冷,别人让她干什么,她便干什么,顺从的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可总有些反抗是连她自己都无能为力去压制的,像是夜深人静时的清醒,裹挟着一幕幕前尘旧事,日日折磨着她,哪怕她反复告诉自己闭上眼睛,都无济于事。
      可她不敢让人知道,也不愿让人知道。只盼着越来越严重的胸闷心悸,越来越频繁的精神恍惚,终可以将她这苟延残喘的生命,一日日的耗尽。
      陈海文束手无策。他看着护士递过来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又抬头望了一眼站在窗边的皇甫子谦,忧心忡忡道:“子谦……”
      皇甫子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的一颤,“结果很不好是不是?”他并没有回头,“我都知道,她虽然每天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连多余的翻身都没有,可我知道她一直醒着,万念俱灰,一心求死……”他猛的一拳砸在大理石的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海文心里叹了口气。“安眠药的剂量已经是上限了,再这样下去,夫人的身体也会撑不住的。”
      正说着,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春桃哭着冲了进来,一下子便跪在皇甫子谦面前。陈海文急忙去扶,她却只是抱着皇甫子谦的腿哭个不停。
      皇甫子谦脸色一变,急急的就往外走,“秋岚怎么了?”
      春桃只是抱着他的小腿不撒手,“小姐没事……”她又狠狠的摇了摇头,“不,小姐有事……”
      她说的断断续续,皇甫子谦心里正烦,怒喝了一声,“哭哭啼啼的做什么!”
      春桃强忍着抽噎,“姑爷救救小姐吧!”她忍不住又哭了出来,“小姐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小姐她很不好。当日夫人去世的时候,小姐就是这个样子的……”她又摇了摇头,“比夫人去世的时候还要更不好,那个时候她还靠着每日去给夫人上坟来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可现在……”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呜呜的哭着,悲戚而无助。
      皇甫子谦何尝不知道,可他没有办法。作为她的丈夫,他没有办法,作为一个医生,他也没有办法。他哀求过,威胁过,他也知道陶秋岚曾经努力尝试过,可他和她谁都没有办法。他们像是走进了一个黑暗的死胡同,看不到方向,找不到出口。
      陈海文将春桃劝走了,回来一看,只见皇甫子谦站在窗边,双手撑着窗台,头低低的垂着,背影一片落寞。
      他的样子让陈海文仿佛回到了过去,他仍是那个法国医学院里偶有烦恼的少年,而不是现在那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江北军政大总统。陈海文走到了他的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皇甫子谦没有回头,“我该怎么办?”他摇了摇头,“不,我不能那么做!”他转过头来望着陈海文,“正海曾经劝过我,暂时让她离开这里。我知道这或许是一条路,可我不能那么做!我不敢冒这个险!”像是想要得到他的支持一般,目光中满是恳切,“国外的那些人会如何对待她,如何想尽办法的要挟她,我知道!我不能让她去经历这些!海文,我错了吗?”
      “依我之见,你最近暂时不要和她见面为好……”他看到皇甫子谦面色一滞,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解释道:“我知道你是担心夫人。可你日日陪着她,她心中的那份愧疚只怕更甚。”他见皇甫子谦并不答话,顿了顿,又道:“子谦,来日方长,事缓则圆呀。”
      过了半响,皇甫子谦方才开口,话里满是失落和失望,“只要我不在,她就能好吗?”
      “可总不会更差。”
      皇甫子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陈海文继续道:“你若是信得过我,便让少夫人暂时留在医院里,也不要限制她的行动。”他见皇皇甫子谦颇有些不赞同的回看了他一眼,便以眼神示意皇甫子谦望向窗外。外面阳光正好,一群护士嬉闹着将洗好的床单晾在高高的绳索上,微风拂过,似是将这些天来的阴霾都吹散了一般。
      “你以为她们是没心没肺不知世事方才笑的这么开心吗?有的时候,正是因为经历的苦难太多了,所以才更容易被细小的幸福所打动。少夫人心怀天下,我相信,医院里的人情冷暖,会让她慢慢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来的。”

      医院里人都知道顶楼住进来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黑衣黑裤的人将整层楼都严密封锁起来,医院里又派了专人看护,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别人并不知道。
      医院的护士却都知道最近新来了三个年轻的姑娘,说是从学校新毕业的女学生,又是陈院长亲自安排的,想来应该是哪家追求新派思想的大小姐。医院里人手本就不足,大家又年纪相仿,三个姑娘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大小姐的骄奢做派,所以众人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其中一个总是少言寡语,也当她性格本就如此,医院里事情繁多,谁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打探别人的事情,所以陶秋岚和春桃、雅南几天下来倒也风平浪静。
      陶秋岚曾经一心求死,可医院却是一个所有人一心求活的地方。那些患了病的人,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还有医生和护士,都在尽自己所能的与死神做斗争,让陶秋岚觉得自己像是背叛了他们,这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再加上每日里如陀螺一般的忙碌,让陶秋岚渐渐打起精神来。可无论是陈海文还是春桃和雅南,甚至是陶秋岚自己,都知道这更多的是责任使然。
      直到遇到了一个小男孩,陶秋岚才真正重燃了求生的欲望。
      那个男孩是个孤儿,跟着乡亲们从南边逃难来到了汝州,前段时间追查流民,他与乡亲们也走散了,饥寒交迫之下便生了病,若非正好遇上陈海文,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那天正好有个大手术,护士们几乎都被抽调走了,是陶秋岚帮他扎的针。陶秋岚虽然原来在西北的时候曾经学过一些,这些天来也一直都有帮忙,可是自己独自一个人动手还是第一次,所以难免有些紧张,扎了好几次都没找到血管,急得头上都出了汗,喃喃的说“对不起”。
      “姐姐……”那小男孩睁着乌亮的大眼睛,见陶秋岚动作一滞,又有些怯生生的说:“姐姐,没关系,我不疼!”
      陶秋岚的眼一下子便红了起来。其实小男孩比小宇年纪要小,长的也并不相似。小宇随潘蕙梅,眼睛细细长长的,父亲又格外宠爱,所以眼神中很少有这样惧懦的神情。
      这些日子以来,她像是本能一般努力的不去想江南的一切,她不敢去想,因为只要一想起父亲和小宇,想起母亲,她的心就像被扼住了一般的窒息。她了解皇甫子谦,所以强迫自己活下去,为了春桃,为了雅南,为了那些救治她的医生和护士,也为了皇甫子谦,她必须得活着,哪怕行尸走肉,她也得活下去。
      但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快要伪装不下去了。她像是一具游魂,隔在阴阳之间。却偏偏是这一声来自陌生人的呼唤,将她从奈何桥边拉了回来。
      那男孩见她眼眶泛红,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又怯怯的收了回去,只是低声道:“姐姐,我不疼……”
      他的话让陶秋岚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捂着嘴努力的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越是这样越难抑制,最后索性将那个男孩抱在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赵氏在走廊里远远的便听到了哭声,心里越发着急,一只手搭着吟翠的胳膊,快步走到了病房门口。
      病房里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正愣愣的看着哭个不止的陶秋岚,便见走进来好几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不由分说便将他们都拉了出去,但动作并不粗鲁,也没有发出什么多余的声响,似是怕打扰了什么一般。
      赵氏放开吟翠,一个人走了过去,轻轻的拉过陶秋岚让她靠在自己肩膀,又示意吟翠将那个男孩带了出去,这才轻轻的拍了拍陶秋岚,“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这样的话,那日皇甫子谦也曾说过。他故意刺激她,明知道她的心结,还是狠心将江南给她的伤口一一在她面前掀开。他害怕她会麻木,所以故意让她觉得疼,以为疼了就会知道保护自己不再受伤,却不知道,那不过是让她觉得更疼,疼到心如死灰。
      皇甫子谦站在病房的门口,透过房门上那扇窄窄的玻璃,看着肝肠寸断的陶秋岚,只觉得心脏都快要涨开了一般。
      秦正海也有些心酸,他拍了拍皇甫子谦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最后只是默默的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断的握紧,再握紧,却终是没有勇气向前一步推开那扇门。
      赵氏也是泪流满面。她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陶秋岚的头,直到陶秋岚渐渐停止了哭泣,方才道:“你莫要担心。你在这边好好的,亲家老爷也才能好好的。”
      陶秋岚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父亲因为她而备受排挤,可正因为她的身份,江南为避免落人口舌,也不得不好好保护他的安全。可江南是否在乎世人的指责尚且不论,事情总有万一,谁又能保证每次都护得他安全。这才是最让陶秋岚揪心和挂念的。她话语带着抽噎,“母亲一生凄苦,却一直与人为善,从未曾做过什么坏事。父亲虽然心志不够坚定,但在大是大非上却从未有过丝毫动摇。他们何罪之有?有罪的是我,不仅没有尽到女儿的孝道,反倒连累他们遭此横祸……”
      赵氏双手轻轻的拂去她的泪痕,“说什么傻话!有罪的是那些丧心病狂的人,你又为何要用他们的罪去惩罚自己,惩罚爱你的人呢?”她一抬头便看到了门外的皇甫子谦,“子谦……”话还没说完,便见皇甫子谦已经转身离开,她只看到秦正海对她微微示意了一下,身影也一晃便不见了。
      赵氏心里微微的叹了一口气。陶秋岚神思恍惚,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只是听到皇甫子谦的名字,心里不由的一酸,接着便是闷闷的疼。“我最不愿拖累他。”她的眼泪啪的一下又掉了出来,“他那般心高气傲的人,因为我处处受人掣肘,我……”
      “父亲在世的时候,总说子谦性子过刚易折。如今若是知道他懂得转圜,不知道该有多欣慰。”赵氏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外面的事情,子谦会有分寸的。只要你好好的,其他那些都难不倒他。”她环顾了一下周围,“总住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正敏去美国了,我一个人在家里也闷的很。”
      陶秋岚微微的摇了摇头,“我喜欢在这里,每日里忙忙碌碌的,日子也过的容易些。”她见赵氏还想再劝,又继续道:“大姐不用担心我,我这些天在这里也渐渐想明白了,死了不过一缕烟,可活着,至少可以像现在这样,在人手短缺的时候帮个忙,也算是一种活着的意义了吧。”
      赵氏听她这样说,心里才算彻底放松了下来,而门外一直靠墙站着的皇甫子谦,此刻也方才直起身来,迈步向外面走去。
      赵汉生立在车门口,见皇甫子谦走了出来,急忙将车门打开。皇甫子谦弯腰准备进去,又突然停住,回头又朝楼上某个地方看了一眼,这才重又弯腰坐进了车里。赵汉生等秦正海也坐定,这才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车子车队呼啸而出,一路向着郊外开去。
      秦正海到底还是忍不住。“你呀,撂下大部队不管,非要来医院看看。可到了医院,都已经走到门口了,怎么又不进去了呢?”
      前排的赵汉生下意识的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皇甫子谦,很快又自知不妥,急忙垂下目光,只听到皇甫子谦低低的声音,“我来医院是找海文的。”
      秦正海轻笑一声,“你唠唠叨叨叮嘱那么多,海文还得一字不落的给你转达,何苦来哉!”他见皇甫子谦也微微笑了一下,便又道:“夫人状况刚刚好转,你真不应该这个时候再去前线!”
      “以前总觉得,将她放在自己身边,给她最大的尊荣和宠爱,对她才是最好的。如今才知道,我给她的爱越多越直白,她所承受的压力也会越大,受到的伤害也就越深。”皇甫子谦摆弄着他的手套,目光低垂,秦正海看不到他的眼神,只听到他声音低缓,透着一丝的萧索,“海文说的对,或许我暂时不见她,跟她撇清关系,对她反倒更好。”他重又抬起眼眸,远处停着一架飞机,螺旋桨不停的盘旋,发出一阵阵的嗡鸣声,“事情早就该结束了。到时候,我会把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全都讲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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