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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缓和 ...

  •   战事持续了近三个月,战火从西北一路蔓延至潼江两岸,双方互有胜负,死伤不断,不知何时才有结束的一天。
      陶秋岚想起赵氏说的话,哪怕心里再不舍,还是辞了学校的工作。自从那日之后,那个话匣子便不知去向,陶秋岚知道了,也不过是对着床头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愣愣的看了好久,并未追问半句。
      赵氏怀了孕,自是不方便常来,她顾忌着秦家人的感受,也不愿意常去。其他那些太太小姐本就疏于联络,陶秋岚又不善应酬,偌大的少帅府就像是一个孤岛,每日出出入入的,也不过只有皇甫子谦和赵汉生而已。
      汽车的光柱一闪,划过这座孤岛的每一个角落。亮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照进来,让黑暗中的陶秋岚觉得分外的刺目。她恍然回神,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大黑,而自己竟然呆坐了这么久。
      隐隐听到院子里华叔恭敬的声音,她如梦方醒,也不开灯,摸黑上了床,背朝着门口躺着,一动也不动。
      皇甫子谦今天喝的有些多,脚步都略略有些踉跄。他摆了摆手示意赵汉生离开,又推开了华叔的搀扶,一步一晃的走进了大厅。
      脚步却在楼梯处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一下子便瘫躺在大厅的沙发上,一只脚还半耷拉着,只是喃喃,“我要喝牛乳!”
      他声音不大,又带着醉意,华叔听得不甚真切,正要开口问,皇甫子谦已经提高了声音,满是不耐烦的又说了一遍,“我要喝牛乳!”
      华叔不敢耽搁,忙不迭的去厨房准备,等温热了端了出来,皇甫子谦却好像已经睡着了。华叔轻轻的唤了声“先生”,见他动了动,这才提醒道:“牛乳来了。”
      皇甫子谦霍然睁开双目,哪里又半分刚刚的惺忪模样。可他的目光从那杯牛乳移到华叔身上,眼神中光亮尽失,脸色也是骤然一变,一把便将那被牛乳推开,“不是这个牛乳!”
      白色的液体撒了他一身,又哩哩啦啦的滴到了地上。华叔忙不迭的去擦,皇甫子谦却不甚在意,又阖上了眼,仍是喃喃重复,“我要喝牛乳!”
      华叔以为他是嫌烫,急忙又吩咐人去准备了一杯稍凉一些的。可他仍是不满意,怒气更甚,一下子便坐了起来,扬高了声音道:“我不要喝这个!”
      他发了这么大的火,府里的佣人们早已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着头站着,动也不敢动。众人唯唯诺诺的样子让皇甫子谦更加生气,踉跄着便站了起来,手指着众人就要发火,余光正好扫到楼上转角处的那个纤细的身影,那股子怒气仿佛一下子便放空了一般,又颓然的坐了下来,只是喃喃,“我要喝牛乳!”
      华叔此时方才明白了过来,急忙眼神暗示那些佣人离开,一边小跑着上了楼,见陶秋岚转身离开,急忙两步拦在她的面前,语带哀求道:“夫人,那牛乳原本是您一直准备的,他们笨手笨脚,那温度总也不合适,不如……”他边说边看陶秋岚的脸色,随着她的目光望向客厅那个枯坐的身影,又道:“夫人就当是可怜我们吧……”
      皇甫子谦一直坐着,听着华叔离开的脚步声,听着他轻手轻脚的将大门掩上,又听着陶秋岚缓步走下楼梯,脚步声消失在了厨房的方向,心里方觉得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陶秋岚端了牛乳出来,却不见了皇甫子谦的身影。她绕过沙发,这才看见他合衣躺在沙发上,身前湿了的地方已经半干,微微发着白,是他从未有过的狼藉。陶秋岚见他双目紧闭,身子微微的缩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汝州夜里寒凉,陶秋岚一边将那杯温热的牛乳放在茶几上,一边拿起一旁的薄毯,轻轻的盖在他的身上。他身形高大,腿和脚都露在外面。陶秋岚想要上楼拿床厚点的被子,还未起身,手腕便被紧紧的抓住。她回头一看,皇甫子谦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或者根本就没有睡着,双目炯炯,没有丝毫的朦胧。
      陶秋岚挣扎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皇甫子谦却是不允。她只当他喝多了,便也就由着他,只是道:“我让华叔扶你上去……”
      他的手略略松开,缓缓的从她的手腕滑向手掌,手指轻轻的摩挲着她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她的掌纹,却偏偏又是错杂的枝节,横断了她原本的脉络。
      “还疼吗?”他声音低缓,带着酒后的鼻音,更像是呓语,“自那日之后,你便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他惶然一笑,“在那之前,你也有好几天没有理我了……” 他自顾自的说着,“是七天,那天正好是秦叔头七的日子。”他猛地坐了起来,用力一拉便将陶秋岚抱住,头正好埋在她的身前,更显得声音闷闷的,“你不要不理我……”他顿了顿,“我们不要管外面的事情,还像原来那样,好不好?”
      陶秋岚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他的短发密密的抵在身前,让她觉得刺刺的疼。“如何能不管?”她的声音悲凉,“家里看不到报纸,听不到广播,所有人都闭口不言,这里便真的能跟外面隔绝开来吗?”她能感觉得到皇甫子谦环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的僵硬,却还是狠下心来,“你的雄心抱负在外面,他们的至亲挚友在外面,还有我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每一个都是我们不能触碰的话题,你说,我们还能像原来那样,彼此再无顾虑的说话吗?”
      陶秋岚伸手去推他的手臂,他却箍得更紧,像是孩子一般,“让他们撤了报纸和收音机,是我不对。明日我便让华叔照旧准备。还有……”他话语稍有些急迫,像是害怕她不信一般,“你若是想出去,或者还想要去学校,随哪里都好,只一样,必须得派人跟着!你想要问我什么,只要不涉及军事机密,我也必不隐瞒!”他稍稍放开她,头微微仰着的看着她的脸,“南北必有一战,可我答应你,我一定尽我所能,将双方的伤亡降低到最小的程度!好不好?”
      他这般的低声下气,更让陶秋岚觉得心酸。她何尝不知道南北终有一战,往日里从不去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逃避而已。只盼着那一天晚一些到来,再晚一些,她便可以在这个粉饰太平的壳里,多藏一天罢了。如今战争再起,她避无可避,惶然无措,害怕的也正是一个不小心,那些往日的美好,便如泡沫一般,被这场战争轰的半点痕迹都找不到。
      她该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
      她的身份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知道。就连秦正海尚且介意,更何况是其他人。所以她更不能说,不敢扰了他的心智,就连端一杯牛乳的关怀,都不敢表露。
      他以为她是生他的气,可只有她知道,她只是不敢面对他罢了。
      而这样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深夜,向来呼风唤雨的皇甫子谦,却只是巴巴的乞求,希望她能如平常那般给他一杯温热的牛乳。这让陶秋岚刻意武装起来的硬壳,一下子便土崩瓦解。
      仿佛是知道时日无多,所以更想肆无忌惮的放纵。
      她点了点头,“嗯,我们不管外面。”
      可其实哪能不管呢。
      皇甫子谦真如所说那样,不再刻意隐瞒她。报纸上,收音机里,还有他带她出席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场合,外面的信息反倒越来越多的渗透到了她的生活里。
      先是美国率先表态支持江北,新来的大使与孙达民是旧交,据说听闻他回国后捐了五架飞机,当即便决定低价再卖给江北二十架,同时还免费将自己的王牌飞行队借给江北,其他武器装备支援更是不在话下。
      美国本就与江北关系密切,再加上孙家的牵线搭桥,美国的此番表态倒也不足为奇。真正出乎人们意料的,反倒是刚刚经历了党派更迭的法国,也在第一时间表明了对皇甫子谦的支持,让人有些摸不清楚门道。
      等到法国特使到了汝州,众人方才醒悟过来。其实特使倒还在其次,反倒是跟随特使而来的那个秘书,对于一些消息灵通的记者来说算是熟人,正是当时与皇甫子谦不清不楚,后来又神秘消失的那个法国女人——安娜。
      这难免让人觉得法国的支持没有那么单纯,可任凭世人茶余饭后如何解读,都不得不承认,虽然战事仍颇为胶着,可江北如论从武力还是声势方面,都已经远远胜过江南一筹。
      等到夏天来临的时候,除了一些小国仍然态度较为暧昧之外,江北已经揽下了除了德国之外所有友邦的支持。
      与此同时,一向态度强硬的陶锦麟突然公开表态有意和谈,并率先停火以示诚意。
      事情仿佛重又回到了原点,所有人都在等着皇甫子谦的决定,等着江南江北是战是和的决定。
      各方势力也趁机蠢蠢欲动,全汝州的人几乎都知道,各国使节还有江北权贵的车,几乎快要将江北司令部的马路都给压坏了。
      皇甫子谦耐心渐失,最后索性称病在家,谁都不见。秦正海身负重孝,也不见客。局势虽不明朗,可战事毕竟已经停了下来,各方势力走动无门,也渐趋平静,这倒也算是世人乐见的局面。
      可乱世之中,片刻的宁静,只不过是为了让人稍喘一口气,以面对更大的风波罢了。
      一个月后,江南传来了陶锦麟中风不省人事的消息。
      陶致远临危受命,虽未明说,但字字句句都在指责皇甫子谦毫无和谈的诚意。
      战火重燃,一发而不可收拾。
      虽然众人都不知道,皇甫子谦到底提了什么样的和谈条件,才会将陶锦麟气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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