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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新春 小宝坤儿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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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一那年春节,宋启坤随沈延回文岭过年。沈信事先得知,订了满桌的佳肴欢迎他。房间倒是没有特意准备,因为之前也来过,一直默认与沈延睡一张床。
好久不见奶茶,晚上沈信将它拐进了被窝。
家里会定时请家政过来全面清扫,往年腊月二十四,沈延和沈信也基本不会动手扫尘。但听宋启坤说起他们家年年如此遵循传统,很有仪式感,沈信便也兴致勃勃地提议进行大扫除。
不过房子太大,劳动力又太少,他们根据实际情况划定了打扫范围,三楼的备用客房、负一楼的活动室和车库等区域就被排除在外。饶是如此也累得够呛,到晚上已经没力气做饭,叫了外卖填饱肚子。
翌日一早出门置办年货,沈延未雨绸缪,断定一辆车绝对装不下沈信的购物欲,便也开了自己的车——十八岁生日那天沈信送给他的成年礼。
这是宋启坤第一次见沈延开车,双手紧握方向盘,手背筋骨分明,姿势极度标准。他目不转睛地观察路况,车速缓慢,踩刹车和起步都十分平稳,如同初学者一般小心翼翼。
“你尽量不要和我说话。”他还提醒道。
宋启坤:“为什么?”
“我会分心,不安全。”
“你以前坐你哥的车也不和他聊天吗?”
沈延抿唇。
宋启坤立刻改口:“咱哥。”
沈延说:“很少聊。”
虽然儿时那场车祸的打击于他而言可谓毁天灭地,但沈延并没有因此畏惧乘车。因为相比之下,一家人外出旅行产生的幸福感更加坚不可摧。
他有段时间甚至尝试在车里搜寻曾经与父母共度的零碎记忆,父亲掌控方向盘,哥哥坐副驾,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父亲聊起校园生活,聊市场行情,聊车窗外的地标建筑。
母亲则同他坐在后座,柔软的手指握着他的手,身上有香水的甜蜜气味。
那气味很快就淡到再也想不起来了。像漫无目的地在公园里散步,偶然闻到一朵花的香气,走过了又想回去看一眼,却只见光秃秃的枝头。
花已被人采摘。
车辆也成为纯粹的交通工具,不再承载回忆。沿途之景非昔日之景,身边之人非想念之人。他的内心空无一物,变成房间里的那些毛绒玩具,拥有虚假的生命和被赋予的灵魂。
他总是让沈信不知所措,挑起话题聊三两句就难以为继。那个一直让自己与整个家庭保持微妙距离的男生,开始笨拙又努力地学习如何当一个哥哥,照顾患有心理疾病的弟弟,撑起他们支离破碎的家。
“因为我经常不理他。”沈延补充说,停顿片刻又添一句:“我以前对他很不好。”
宋启坤感慨道:“青春期的小孩叛逆,辛苦咱哥了。”
沈延看向他,眼神放柔,隐现少许笑意:“和司机聊天的确会影响驾驶,但哥哥的话,你不和他聊天更容易让他分心。”
沈信本身并非健谈之人,他只是不喜冷场,所以惯于活跃气氛。
沈延难得强势:“我就不行,你要稍微安静一点。”
宋启坤凑近他索吻,将嘴唇吮得红润,哑声低笑:“封口费。”
沈延义正辞严,“不要勾引我。”
“什么勾引……你别乱用词语。”
“不要诱惑我。”
“这俩近义词。”
“不要勾我的魂。”
宋启坤忍俊不禁:“你从哪儿学来的?”
沈延答:“网上。”
“还有别的么?”
沈延不假思索:“你知道世界上最冷的地方是哪里吗?”
宋启坤认真作答:“南极洲。”
“不,是没有你的地方。”
“……”
“我刚才吃了药。”
宋启坤笑容消失,身体瞬间坐直:“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昨天太劳累了?”
“没有不舒服。”沈延让他安心,又提示道:“你按套路来。”
套路?宋启坤眉头松开,犹豫着问:“吃的什么药?”
沈延面不改色:“你最最最最重要。”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宋启坤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沈延还要再说,早已驶出小区的沈信打来电话,纳闷道:“人呢?怎么还没出来?”
沈延:“来了。”
昨晚还商讨了年夜饭菜单,他们先去购买所需食材,接着买零食饮料,然后是对联、灯笼、年画、窗花、福字,以及挂在树上会迎风摇晃的新春贺牌等年红,还有据说十分震撼的限定版大型烟花。
沈信给两个弟弟买新的衣服鞋子,买挂坠红绳之类的饰品,换新电子产品。他甚至还打算给宋启坤提一辆车,被沈延看穿意图。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支开宋启坤。
沈延说:“我买,我送。”
沈信说:“你能有几个钱?让我来。”
“价位太高他不会收。”
“我不买太贵的。”
“你不清楚他的喜好。”
“我问他不就……”见沈延眼神不善,沈信商量道:“我俩一人一半总行吧?好弟弟,带哥哥一份心意。”
沈延险些绷不住,“你送的礼物够多了。”
“行,你送车,我送他一套房。”
“我们已经定了一起攒钱买房的计划,他不会收。”
“……算你狠。”
沈延轻叹:“你给他一把家里的钥匙吧。”
两辆车也无力容纳他们买的东西,懒得再跑一趟便选了送货□□。
后几日文岭一直飘雪,白天温和夜晚肆虐,别墅区本就繁华富丽,穿上白色鹅绒新装之后更是美如仙境。
沈延喜欢窝进窗边的吊椅里看雪,宋启坤却经常打搅他,将他困在双臂里吻得浑身发软。
沈延搂紧他的脖子,气息紊乱:“去床上……”
宋启坤推入一寸指节,往他耳朵里呵气,“你在上面。”
沈延偏头躲开,绷直了脊背,无声抗议。
“宝宝。”
“……嗯。”
沈延不太喜欢这个姿势,因为他找不准自己的敏感点,摇上半天也没什么成效,事倍功半会很累。
“这里。”宋启坤嗓子沙哑,手掌掐住一段软腰,下压的同时挺胯相迎。
“唔。”沈延闷哼。
“叫出来。”掌心贴着肌肤游移,宋启坤抚摸他的眼尾,指尖微湿,“我想听。”
那一点湿意落到胸口,激起微不足道的疼和钻心蚀骨的痒,沈延头昏脑涨,乖乖放开了喉咙。
瑞雪埋冬,烈火生春。沈延在宋启坤怀里融化。
大寒那天风雪停歇,他们动手清扫积雪,装饰外屋,待贴得差不多,沈延陪宋启坤在院子里堆雪人,缠上红色围巾,配置树枝权杖,一左一右守护门庭。沈信则拿着雪球夹造了满地的小鸭子,末了还要与他的杰作合影,让沈延帮忙拍照。穿着红棉袄和小老虎鞋的奶茶闯进小鸭子群里,走一路碰一路。
小鸭子们面目全非,沈信悲愤大喊:“坏猫!找打!”
奶茶行动受限逃跑失败,被提溜起来胖揍一顿,挥舞着小胖腿求救:“喵——喵——喵——”
宋启坤哈哈大笑。
沈延举起相机拍下这一幕。
除夕当天三人从早忙到晚,合力摆出一桌满汉全席,菜品多但量不大,基本没浪费。吃过年夜饭,他们穿好御寒套装,驱车前往指定区域燃放烟花。沈延带了相机去记录,在视野优越的位置支起三脚架,等待零点来临。
陆续有人聚集于此,宽阔的广场逐渐热闹起来,来往间素不相识之人也能互道一声新年祝福,耳边充斥着欢声笑语。
夜空深邃,俯瞰此番新禧之景。
宋启坤去帮忙放置烟花,小跑着来报时:“还剩五分钟!”
他在镜头前比心,又转到镜头后亲沈延的脸,替他整理围巾,“冷不冷?”
沈延望着他:“不冷,你呢?”
“我也不冷。”宋启坤拉他入镜,从兜里掏出一盒心形仙女棒,对半分给他两支,“我们玩这个。”
避着风点燃,两簇明亮柔和的火花在起始处分散,按照固定轨迹跳跃前行,逐渐向对方靠拢。
宋启坤跟沈延借火,笑着唱:“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
沈延也笑,乌黑的眼眸盈着光,宋启坤在那光里,在他眼里,也在心里。
他倾身吻了光。
不远处,沈信守着他们的宝贝烟花和旁边的人说话,伸手指了指这个方向。
已经有烟花升空,夜幕显尽它的瑰丽。
倒计时一分钟,大家默契地让夜空恢复寂静。倒计时三十秒,宋启坤去和沈信一起引燃烟花。倒计时十秒,广场上响起整齐的读数声。
倒计时最后一秒,烟花精准地踩点窜上云霄。宋启坤退至安全范围,面向沈延高声呼喊:“沈延!”
烟花在头顶轰然炸开,巨响此起彼落,流光星散,明暗闪烁,卷起欢呼的浪潮。
“新年快乐!”
“我爱你!”
沈延完全听不见宋启坤的声音,但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他眉开眼笑,句句予以回应。
“新年快乐。”
“我也爱你。”
宋业和王栀云回老家过年,父母迎他们进门,热情地招呼落座,接过年礼放在一旁。
父亲宋忱来去倒水,母亲倪莲看向他们身后,问:“坤儿呢,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宋业笑了笑,说:“没回来,今年去他男朋友家过。”
倪莲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不确定道:“男朋友……是指好兄弟吗?”
宋业语气如常:“是谈恋爱的关系。”
“谈恋爱?坤儿有对象了?”宋忱来没听清前一句,嗓门中气十足,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
王栀云应声:“嗯,是个男孩子,在一起三年了。”
皱纹散开了,杯子里的水在晃,宋忱来胸膛起伏,脸色变得铁青:“荒唐!男的和男的……怎么结婚,怎么传宗接代?”
宋业说:“婚姻和生育不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宋启坤可以自主选择他想要的生活方式,而我们尊重他的选择。”
宋忱来将杯子重重地敲在桌上,“他的选择大错特错!如果人人都像他一样随心所欲,生命如何延续,人类社会如何发展?有悖世俗伦常,罔顾阴阳平衡,这种关系病态不堪,辱门败户!”
“生命不是谁的延续,我和阿云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同性恋只是一种亚文化,是芸芸众生里的极少数,许多人甚至对此闻所未闻,它不可能阻碍主流文化的发展。而且,当今社会对此类群体容忍度的日渐提高,这何尝又不是一种进步?”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具备独一无二的性格和思想,您不能强求人人都循规蹈矩,走同样的路。宋启坤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我希望他能爱想爱的人,能过得幸福快乐。您说的这些,从我知道他爱上一个男孩的那一刻起,直到今天,我从来没有考虑过。”
“那你有没有考虑这条路有多难走?有没有考虑他要承受多重的压力?克服多大的困难?你难不成忘了当年——”宋忱来对上王栀云通红的双眼,话音戛然而止。
“没有忘。”王栀云强忍哽咽,冰凉的手被握住,是宋业在向她传递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爸,妈。我知道这条路多么坎坷不平,流言蜚语摧毁一个人有多轻易,鑫阳的事我永远不会忘。正因如此,我才不反对他们相爱相守。别人可以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用刻薄的言语议论他们。但我不行,我不能成为刺向他们的利刃,我不能是压垮骆驼的其中一根稻草。”
“身为母亲,我希望我的孩子在外受了委屈可以向我寻求安慰,我希望他们的爱情有亲情相助维系,我要为他们遮风挡雨,我要让他们放心大胆地相爱,让他们有家可归。”
法律不予保护,社会不予认同,倘若血脉至亲还竭力反对,他们该何去何从?宋启坤和沈延都是珍视家庭的孩子,当年走到这一步的时候王栀云便见证了结果,那是一个令她愧悔无地的错误。
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一切迟早都要面对,宋业和王栀云知道那年的分离让宋启坤心有余悸,他还没准备好,那就由他们为他开辟道路,尽可能地清除阻碍。
宋忱来的脸色一变再变,冷哼道:“我一人终归说不过你们,要么不孝孙改邪归正,要么我死,否则他休想再进我的家门!”
他扔下狠话,转身回里屋独自生闷气。
客厅安静下来,王栀云低头抹泪,宋业柔声安抚,一张一张递纸巾。
倪莲在旁局促地原地踏步,转移话题:“你们也饿了吧,我去做饭。”
王栀云哭了一会儿,稳定好情绪,起身进厨房,“妈,我帮您。”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能行,你去休息。”
宋业也走进来,拿过王栀云手上的围裙,“我来吧,你也累了。”
王栀云没动,好半晌才低声道:“妈,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不知道。”倪莲叹了口气,有些疲惫:“这太突然了,你让我想想。”
她这辈子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与事,同性恋在她眼中并不陌生,心里也谈不上歧视。她走自己的路,也允许别人走他们的路。
但宋启坤不是别人。倪莲看着他长大,从牙牙学语到挺拔如松,从膝头酣睡到再无春秋,一步一个脚印,她都陪他走过。
倪莲曾无意瞧见宋启坤在阳台通电话,那副神情一看便知正处于热恋。她想象过电话那头的女孩是什么模样,好奇他们如何相识,期待宋启坤带她回家。
却从没想过有可能不是她,而是他。
倪莲从没想过宋启坤会走上那条路。她有些迷茫,脑袋空白,无法想象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小栀。”晚上临睡前,倪莲将王栀云叫到二楼起居室里说话,“你有那孩子的照片吗?我想看看。”
王栀云双目睁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声道:“有的,有的。”
她点开手机相册,最近的两张是五天前,宋启坤上传到空间相册里,王栀云习惯性地保存下来。
宋启坤和沈延乘飞机回文岭,沈延靠着宋启坤的肩头熟睡,下巴埋在围巾里,宋启坤伸出食指,在他脸颊上戳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飞机落地,他们坐上沈信的车,沈延抱着奶茶安抚它的情绪。
两人安全到家,洗了澡换上家居服,沈延将脏衣服放进洗衣机,抬头发现宋启坤在拍照,他抿唇微笑。
“好安静的孩子。”倪莲说。
王栀云竟然有些鼻酸,点头道:“嗯,他比较内向。”
这些照片都来自宋启坤的空间相册,他经常分享日常生活,大方展示他们的爱情。
倪莲目不转睛:“他叫什么名字?”
“沈延,延安的延。”
“沈延。”倪莲嘴角微弯,又重复一次,“沈延。”
“嗯,他今年大三,学计算机,和坤儿念同一所大学,走竞赛保送的。但他也参加了高考,735分,市状元。”
“这么优秀,是哪里人呀?”
“文岭。”
“他父母是做什么的?你们见过吗?”
“没有见过。他父母离开得早,他有个哥哥,兄弟俩一起生活。”
“这样啊。”倪莲目露怜惜,看完相册里关于沈延的全部照片,听王栀云讲述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
她无需想象,真切见到了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时针指向零点,宋业倚着起居室外墙,听见母亲说:“挑个好时候带他来家里吃饭吧,你爸那边我会去劝。”
“我不保证他一定接受,但我向你保证,坤儿可以放心带他进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