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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煮雪(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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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美岐还是选择给吴宣仪空间,识相的出去了。
Biki才不要离开呢。它看不懂女人们脸上复杂的神情,但只是觉得自己呆的久一点,主人的脱单大计就更进一步,于是乎磨磨蹭蹭的不愿意走。
吴宣仪一边安抚着纠缠在她脚边的Biki,一边看向窗外。
雪停了,阳光出来,廊下的冰柱滴滴答答的落着思念寒冷的眼泪。
雪地里那个耀眼的岐岐啊,再看还是止不住的吸引人。她拿着狗链等着Biki,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树干。
树上的细小花骨朵裹了冰凌,晶莹的摇晃。细小的雪就那么落下来,纷纷扬扬的飘在孟美岐的发间。
吴宣仪想起那个下雪天,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站在自己家门口,踢着树干。
滴滴嗒嗒,是雪下的声音,也是雪化的声音,叮叮当当,是心动的声音,也是心碎的声音。
吴宣仪把Biki抱起来,深深地,深深地吻它的脸颊。那个吻很长,长到不能呼吸,长到红了眼眶。
Biki认真的跟吴宣仪桃花色的泪眼对视。
“Biki,你知道吗,我爱她,很爱很爱,很爱很爱。“
Biki真的很希望自己的脑回路跟自己的腿一样短,这样它就可以知道吴宣仪很爱很爱的那个她到底是谁。
然而8个月的小奶狗还是不懂爱情是怎么回事。柯基想事情的时候喜欢手上刨点东西,它最喜欢刨的,就是孟美岐的大衣柜。
柯基一边绞尽脑汁,一边无意识的刨前腿,直到触到一个硬硬的冷东西,才额的一下暂停思考。
它把那个东西拖出来,是个小盒子。
耳朵又被薅住了。
“Biki!你怎么又在翻我的衣柜啊!我每次收拾都要收拾半天,你真的是!“
孟美岐看见那个盒子。“这是个啥?“
嘿!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啊?
Biki的解决方式就是先打开再说。它用嘴把盒子打开,跟孟美岐像两个海盗头子一样在盒子里寻宝。
“嗨呀!我的指甲剪原来在这里!我找了好久的!“
“哇!这个袜子的另一只居然在这里,我把另一只扔了呀呜呜呜!“
“这又是啥?“
孟美岐看着一堆没说完的雪信草稿摇头。
“翠翠?谁啊?名字这么土。“
Biki知道啥是翠翠,它冲到自己的卧室,叼了翠翠玩偶出来。
“这只鸭子叫翠翠啊?你起的名?“
Biki摇头,这都是多少年前的卡通了,孟美岐这个不看电视的落伍的只会带黑红格子袖套的村里会计!
孟美岐急于知道这些雪信都是些什么内容,索性把所有草稿都倒出来,堆在地上,生了灶,叉着腿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一封一封煮。
“翠翠,今天又是想你的一天。咱们做笔友也有三个月了,其实我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前面还是矜持的声音,下一秒就画风突变。”啊啊啊啊啊啊!翠翠!我喜欢你啊!好喜欢你啊!啊啊啊呀呀呀!“
啥呀这鬼哭狼嚎的,Biki瞥了一眼主人,只有主人这磁性的嗓音才能嚎叫得如此动听吧。请叫我宇宙第一岐吹!
另一封。
“翠翠,你寄来的照片我收到了!我们翠翠真好看,真可爱,吸溜。哎呀,我咋口水都出来了,重录重录,这个肯定不能让翠翠听见,她一定以为我是什么拉流氓,呸,什么拉流氓,是大流氓,我这个嘴瓢。”
主人才不是大流氓,她只是…只是太垂涎翠翠的美色了。
另一封。
“翠翠,半年笔友快乐!来咱们喝酒!咕咚咚咚!呃!”主人是个吃啤酒鸭都会醉的人,后面的内容显然是在说胡话了。“翠翠,我不能没有你,翠翠!我想跟你白头偕老啊翠翠!我们一起走婚礼的红地毯好不好?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呃!”
不行了,粉丝要爬墙了!小偶像太沙雕了,吹不动了。
孟美岐就这么一封接一封的一直煮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终于,她瘫坐在拆开的一堆信封中间,双手抱头。
眼前的影子一遍又一遍,幻象一个接一个的跳出来,像走马灯,像看旧电影。模糊的一个女人的影子,模糊的笑容,模糊的清润的嗓音。明媚的黄,鲜艳的橘,炽热的红,然后是忧郁的深蓝转黑,最后一片白茫茫,颜色泼墨似的一层一层叠上来,每加一层,就头痛一分,脑海里有什么将要冲出来,却被牢牢的禁锢住,于是乎只能狠命敲打太阳穴。
真是要疯了,翠翠到底是谁?名字好熟悉却好陌生。是我喜欢过的人吗?是我不管清醒还是喝醉都热烈呼喊着名字的人呐,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呢?
头痛欲裂的孟美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去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冷水灌下去,水直冲冲的从食道一路高歌猛进到胃,只是暂时按住将要叫嚣的全身,脑子里的岩浆还在喷着。
Biki知道主人现在一定是很难受,它默默地走到她身旁,卧在她腿上。
孟美岐摸着Biki的背,努力的深呼吸企图平静下来。
良久,她抱着Biki坐到窗边的雪信制作口,舀了一瓢水,开始写雪信。
“潇潇,是我,美岐。今天Biki在翻我衣柜的时候,翻出来我之前搬家没整理完的箱子。我之前好像跟一个叫翠翠的人是笔友,好像我还喜欢她,但我不知为什么,好像想不起来有这个事了,但脑子里好像又有些什么记忆。说不上来,总之怪得很。我有跟你说过这个人吗?等你的回信。”
雪信完成了,孟美岐把雪装进信封里封好,拿了五张海豹肉票贴在信上。
“Biki,替我去趟邮局好吗?”
平常,寄信这种跑腿活Biki是绝对不做的,毕竟,它是一只有骨气的汪,可是今天,它马上点头答应了。是啊,骨气在爱的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放弃自己的所谓的骨气,做一些自己平时不做的事,是不是能让爱的人高兴一些呢?
Biki仰头看见孟美岐微微的笑意,觉得自己的B氏爱情理论对极了。
Biki叼着雪信一路小跑到邮局,把信交给北极熊,收获了和蔼的摸摸。
心情大好的Biki在回家的路上哼起了歌,突然它停住脚步,转身,又往反方向走。
到底还是不放心吴宣仪,大早上被那双泪眼一看,铁做的心也会一秒融成水的。
Biki走到化雪轩门口,看门上的牌子翻到了营业中的那一面。不想打扰做生意的吴老板,Biki只是点点头,顺着原路回去了。
屋内的吴宣仪觉得再多奶茶都疏不通心里的堵,索性放弃的把一张抒情夜曲的黑胶片放在留声机上,轻缓的旋律蔓延开,吴宣仪在摇椅上半眯着眼。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个老男人的声音。“请问老板在吗?”
“在的,请进。”吴宣仪睁开眼,起身迎接。
那男人走进来,局促的向吴宣仪微微鞠躬。“不好意思哦,我是街前头海鲜店的,身上的鱼味太重了,您别介意。”
“没事的,没事的,您请坐吧。”吴宣仪把他请到灶边的沙发上。
“谢谢。”
“您是要我帮您煮什么信呢?”
男人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郑重的拿出一个已经旧的发黄的信封。
“请您帮我煮一下好吗。额,那个,您有鸢尾花味的底料吗?要是没有我可以给您。”
原来这里的人都管煮雪酒水叫做底料啊,吴宣仪默默地想。嘴上还是要回答的。“我有,我有。”
“能问您一下为什么一定要用鸢尾花酒水,啊我是说要用鸢尾花底料来煮雪信呢?”
“这是我太太生前给我留的最后一封信,她最喜欢鸢尾花了,我就想用鸢尾花的味道来记住她。”
“啊,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
“我需要回避吗?”
“不用,您帮我煮雪信我就很感激了,我不介意的。”
“那好。”
知道是海鲜店老板珍视的信,吴宣仪煮的尤其认真。
鸢尾花的味道淡雅,一如信里的女人,苍老却优雅的声音。
“你好啊,我的爱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写信给你吧,在三月的,即将春暖花开的一个清晨。我想,我该是不久于人世了,所以我要写信给你,我的爱人。”
海鲜店老板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小酒罐子。吴宣仪递了只杯子给他,他点头谢过。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不忍打扰那个在三月里写信的女人。
“我亲爱的,最爱的男人。谢谢你,这半个世纪的陪伴,直到今天,看见在阳光中趴在我床边的你的头顶,我还是,像少女一样,心存感激。谢谢你,我的爱人,谢谢你,跨越千山万水来爱我。我们之间,差异那么大,谢谢你,愿意放弃海洋,与我一起搁浅在沙滩上。”
罐子里的酒缓缓在杯中流出褐色的,烈酒的颜色。
“我的爱人,假若你没有告诉我你爱我,假若你没有穿过重重禁锢来到我身边,假若你只是在我的生命里蜻蜓点水而过,我会如何呢?我常常这么想着。我一定会是一个孤独的女人。我可能会很幸福的嫁给一个很富有的男人,生很多很漂亮的孩子。但我知道,那些幸福都是假的,如果我的爱人不是你,我会像枯萎的鸢尾花一样,毫无生气。”
杯中酒一仰头就见了底。
“我的爱人,所以我感谢你。不管生活多么辛苦,不管烟火的气息如何铺天盖地的压住鸢尾花的香气,我仍然,仍然爱你,爱你的一切,爱你给予我的所有。我想,爱情就是把我们敲碎了,然后在捏合起来,这样,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我的爱人,我要走了,带着你的部分,先跟这个世界告别,请你,带着我的部分,替我,多看看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吧。“
脸红了,是酒精在作祟,也是爱情在调色。
“我的爱人,在这个,三月的清晨,我郑重的向你告别。我爱你,只爱你,我的,爱人。“
信结束了。海鲜店老板缓缓的站起来,把钱递给吴宣仪。
“谢谢你,为我煮这封信,你煮的很好,我好像又看到了我的妻子。“
“不客气。“
“老先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请说。“
“你心里的爱情是什么呢?“
海鲜店老板微微的笑起来。
“小姑娘,我活了这一生,只爱过我妻子一个人。我只给你一条建议,与其给她看似最好的,不如给她她最想要的。爱情,是双方都知道彼此的一切,坦率的,毫无保留的爱。“
“谢谢您!“吴宣仪郑重的跟他鞠躬。
老板拍了拍吴宣仪的肩。
“小姑娘,你会遇见属于你的爱情的。“
送走海鲜店老板,吴宣仪心情复杂地把自己缩回沙发里。
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情绪缓解了一些,但似乎有什么在心里堵得更深了。
“坦率的,毫无保留的,爱…“吴宣仪嘴里嘟嘟囔囔的反复着这句话。
怎么可能呢?爱该是理智的,一年前的吴宣仪斩钉截铁的支持着这样的理论。
可是现在呢,抛下一切的来到库雅雷克的自己又有丝毫的理智而言吗?想是没有的。
自己不顾一切的来了,只为能再看见她,再找回曾经放弃的爱情,可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仍然是怯懦。
告诉她真相真的是最好的吗?没有自己,她不是依然过得很开心吗?像枯萎的鸢尾花那样毫无生气的活着的人,至始至终都只有自己啊。
吴宣仪越想越乱,索性开了冰箱拿了一瓶啤酒。
带着酒精的气泡顺着喉咙滚下去,吴宣仪只想放空一切,四仰八叉的躺倒在沙发上。
或许是沙发太过柔软,吴宣仪不知在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起来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