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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红灯笼高高挂(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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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吴宣仪这边,那日应下一个月还六百两的约定,吴宣仪就再没睡过一个整觉,没日没夜的赶绣活,手抖的针都拿不住还不肯停。
大太太打发春柳来看过几回。大太太是将门之女,女工不精,可这春柳却是一教就会的好绣娘,大太太索性让春柳到吴宣仪的院子里住下了。
夕儿还是不能下床,可她说什么都要帮着吴宣仪绣衣裳,孟美岐苦劝无法,只好给夕儿找来一大堆软垫,让她能靠在榻上做绣品。
刘管家这个月都到香烛店买了三回蜡烛了,打更的小厮看吴宣仪的院子里彻夜通明,摇摇头叹了声可怜。
夕儿的娘再入府里取绣好的衣裳帕子,见自己女儿这副样子,多少还是吓了一跳。
“婶子,是我对不住你,我这个做主子的,连自己的丫鬟都护不住。”孟美岐擦了擦泪。
“三太太,您别自责。卖进府里,我姑娘的命就是您的。做奴才,护主儿是本分,她今儿就算是死了,也是她的命数。要是她没护住您,我勒也把她勒死来给您谢罪。”
夕儿的娘说是这么说,隔天还是托人递了一包补身的药材来。
转眼日子过了小半个月,吴宣仪整天埋着头做绣品,觉得眼也花了,走路也打着晃。吴宣仪做得实在累了,就会到库房点一遍银票。
“二百四十两。还不够啊。”吴宣仪看着陪她来的春柳。“怎么办呢?”
“二太太,这才过了半个月,您别急。”
“我怎能不急,这连一半都不到,我想到这些晚上睡都睡不着觉。”
“会有办法的。”
正说着,一个洒扫的小丫头来报,说夕儿的娘来了。
“老奴给二太太,三太太请安。”
“快起来吧。”
夕儿的娘今天带了两个绣坊的小厮来。她一挥手,小厮就打开长长的布卷。
“二太太,老奴知道您急着用钱,这是个大活儿。杜府老夫人二十天后要过八十大寿,他家长子要我们绣坊绣一幅金凤呈祥、仙鹤祝寿的双面绣,您看,您能绣吗?”
吴宣仪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能绣,能绣。”
“只是…”夕儿的娘斟酌着字句。
“怎么了?”
“这绣品费工,您一个人,怕是不吃不睡也绣不完。”
“娘,我帮二太太绣。”里屋的夕儿出声。
“死丫头,你不给二太太捣乱就烧高香了。”
“大婶,我也能帮我们二太太绣。”春柳站在一旁说。
“只怕是还不够。二太太,您若是不嫌弃,能让老奴留在府里帮您吗?”
“这,这我怕是做不了主。”吴宣仪一脸为难,这种事情,还得大太太点头才行。
“我这就帮您去说。”春柳福了福身子就去了大太太那里。
大太太哪有不允的道理,收拾了间耳房给夕儿的娘住。
吴宣仪的屋子彻底成了小规模的绣坊。从白天到黑夜,几个女人吭哧吭哧的忙活着。
素儿到底年轻,刚十来天,就能下地走路了,她虽是绣工不好,但每天坚持坐在一旁打络子赚些零头。
孟美岐从厨房拎了夜宵的食盒进屋时,只见吴宣仪困得睡倒在桌边,手上的针已经扎进了肉里,血珍珠一颗一颗的顺着指缝滴在布上。都说十指连心,可见吴宣仪是困极,连这疼痛也没能让她醒过来。
孟美岐赶紧上前,轻轻的拔出针,搂了吴宣仪在怀里。
“宣仪,到床上去睡吧。”
吴宣仪迷迷糊糊只看见白绢布上几滴鲜红,下一秒就啊呀一声跳起来,飞跑去喊醒夕儿的娘。
“婶子,婶子,你快去看看,那绣品是不是毁了?”
夕儿的娘一听绣品毁了,赶紧下床。
用蜡烛仔细看着布匹,夕儿的娘眉头紧锁。
“这怕是不好改了。”
吴宣仪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跌坐在椅子上。“都怪我,都怪我,这下彻底完了。”
孟美岐圈住吴宣仪的肩膀。“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别急。”
吴宣仪摇头。“寿礼最怕的就是沾血,这可是犯忌讳的。”
看孟美岐询问的眼神,夕儿的娘点了点头。
这下子是真的完了,孟美岐又心疼又无助,手脚都不知要往哪里搁了。
夕儿也醒了,撩了床帘探出头来。“这是怎么了?”
夕儿娘跟女儿解释了一下,夕儿也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素儿把打好的络子拿进来,就看见吴宣仪,孟美岐,夕儿,夕儿的娘,还有春柳,五个女人盯着染了血的布料一筹莫展。
“这是出什么事了?”
夕儿的娘指了指沾了血的布匹。
素儿看了,倒吸一口冷气。末了,抱着手臂,歪着头,绕着布是又前进又后退的。
“素儿,你干嘛呢?”孟美岐出声。
“我在想,咱们能不能补救一下。”
“只怕是难哪。”夕儿的娘摇头。
“用红色的染料补出凤冠的样子可行?”素儿在布上比划了一下。
孟美岐一下就跳起来。“对啊!这样不就行了嘛!”
吴宣仪摇头。“这血的颜色太鲜亮了,怕是不会好看。”
夕儿的娘想了一会,开口道。“其实能试试,用深红色的绣线混一股金线再绣一层就行。”
说干就干,几个女人拧线的拧线,描花样的描花样,忙活了好一阵,凤凰的凤冠可算是完成了。
“还真是挺好看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沾过血。”夕儿的娘这才露出笑容。
这么一折腾,天都快亮了,吴宣仪躺在床上,一点也睡不着,索性掀了被子坐起来。
“宣仪,睡不着吗?”孟美岐像是心有灵犀般走进来。
“嗯。”
“你今天两个时辰都没睡到,这怎么行?”
“我睡不着,什么法子都试了,可就是睡不着,算了吧。”
孟美岐褪下外衣,钻进吴宣仪的被子里。“来,抱着我这个人肉枕头就好睡了。”
吴宣仪拗不过她,只好又躺下。说来也奇怪,靠在孟美岐身边,似乎有种魔力,吴宣仪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
孟美岐拿过吴宣仪包扎好的手细看。“宣仪,你知道这十几天我有多心疼吗?我看着你没日没夜的绣,却一点也帮不上忙。”
吴宣仪的声音轻糯。“美岐,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你在,无论多辛苦我都有力气继续。”
孟美岐想要说什么,一个吻就这样堵上来。两个女人都闭了眼,享受这个轻软的吻。
然后,就这么相拥着睡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月期限截止三天前的二更天,吴宣仪完成了那幅绣品。长长的布匹一面绣着翻腾的金凤和展翅的银凤,一面绣着踏祥云而来的仙鹤。双面绣互不干扰,相辅相成,金光一片,栩栩如生。孟美岐特意用小楷抄了两首贺寿的诗,整一副是又大气又雅致。
大太太看了,连连拍手。“杜老夫人有福了,这么一幅精巧绝伦的双面绣,要是我,能乐晕过去。”
夕儿的娘指挥小厮们收了。“二太太手巧,心思又细,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是我们这些绣娘比不上的。”
吴宣仪笑了笑。“婶子客气了,我的本事,也都是师傅教的。”
夕儿的娘收了布卷子就告辞去杜府交货拿钱了。
吴宣仪在大太太要起身时叫住了她。“大太太,我想带美岐出府一趟。”
“哦?去哪?”
“去我师傅的墓前磕个头。”
大太太理解。“去吧,我叫老刘给你们备车。”
孟美岐不知吴宣仪为何突然就要去她师傅的墓前,在大太太走后拉住正翻衣柜的吴宣仪的手。
“宣仪?”
吴宣仪转身,摸了摸孟美岐的头顶。“美岐,陪我去看看我师傅吧,我想亲自给她磕个头,告诉她我跟你在一起了。”
孟美岐攥紧了吴宣仪的手,点了点头。
吴宣仪自己换上月白色的旗袍,让孟美岐也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袄裙。那身衣裳,是吴宣仪用当年师傅送给她的陪嫁缎子,亲手缝的。
“真好看。”吴宣仪整了整孟美岐的衣领。“这布真衬你。”
吴宣仪摸着袖口师傅亲自绣的鸳鸯戏水,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宣仪,不哭了,哭肿了眼,师傅看到会难过的。”
吴宣仪赶忙擦了擦眼睛,挤出来一个笑给孟美岐。
城郊的墓园很大,吴宣仪拉着孟美岐走了很久,才看见属于吴宣仪师傅的墓。白石的墓碑小小的一块,坟头也不甚高耸。
吴宣仪把准备好的贡品一样一样的摆好,然后跪下,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我来看你了。”她轻轻的声音在风里打着抖。
孟美岐跪在她的身边。“师傅好,我叫孟美岐。”
“师傅,这是我们府里的三太太,我跟她在一起了。”吴宣仪吸了吸鼻子。“你总说,我这一生一定要找一个真正疼我的人,我找到了,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了。”
孟美岐搂住吴宣仪的肩膀,郑重其事的说:“师傅,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宣仪的,我会像对待自己的生命,不,是比自己的生命更加认真的对待宣仪的。我会尊重她,爱护她,关心她,直到我生命结束的那一天,永不变心。”
吴宣仪眼泪婆娑的看着身边的小年下,然后转头看着墓碑。“师傅,你可以安心的走了,我一定,一定会跟美岐相爱到老的。”
吴宣仪拉着孟美岐的袖子。“师傅,你看,美岐穿这一身好看吧?我还记得,你当年绣这鸳鸯戏水,是一夜没合眼。当年你给我的陪嫁,我给美岐做了衣裳,件件都好看,好看的不得了。”吴宣仪哽了嗓子,呜咽出声。
孟美岐抽出牡丹帕子,给吴宣仪擦眼泪。然后把那帕子上的牡丹亮出来。“师傅,这是我新婚之夜宣仪给我绣的,您瞧宣仪的手艺,精巧吧?”
“师傅,您传给我的手艺,我都记着,从没忘掉。我还做了双面绣,绣的是金凤呈祥和仙鹤祝寿,要是您还在,那手艺,想必会比我好得多吧。”
风声呜呜的吹着,像是回应吴宣仪的话。那风轻柔和顺,吹干了吴宣仪脸上的泪。
吴宣仪还说了好多话,今时不同往日,她终于不用在师傅的坟前无助的哭诉了,她有了孟美岐,这个柔软又坚实的依靠。
吴宣仪和孟美岐回府的时候已是下午了,夕儿的娘在房里等候多时。
见到吴宣仪和孟美岐,夕儿的娘捧了一个匣子到两位太太面前。“请太太们打开吧。”
吴宣仪伸手掀开匣子,一个一个银元整整齐齐的码了两层。
不管是吴宣仪,还是身边的孟美岐和素儿,都惊讶的捂住了嘴。
“五百两银元,恭喜太太们。”
吴宣仪还没怎么样呢,孟美岐眼里倒先泛起了泪花。“宣仪,够了,够六百两了。”
孟美岐一下子就把吴宣仪抱起来,乐颠颠的转了两个圈。“宣仪你最棒了!”
素儿也红了眼睛。“三太太,我们太太真的不容易。”
“是,我知道。宣仪,你辛苦了,我爱你。”最后一句是咬着耳朵说的,惹得吴宣仪悄悄红了脸。
庒士绅坐在钱府的正厅里,看吴宣仪把银元一个一个排在他面前,只有点头的份。
“想不到钱府二太太是个能人呐!这钱赚的,不比我们广财楼少。之前是庄某人无礼,我在这里给二位太太赔个不是。”庒士绅站起来拱手道。
“这个道歉,我代我丫鬟接受了。”孟美岐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钱老爷,可还好?”
“不好,您的广财楼,今后可会少个主顾了。”孟美岐一句话噎回去。
“嗐,天底下赌钱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这一个。庄某告辞了。”庒士绅收好银元就走了。
说到钱老爷,这一个月可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月了。被打的半死不活,大太太还不给请大夫,他整天摊在床上像一块任人宰割的肉。雀儿的耳房里血腥味,腐肉味搅成一团,路过的苍蝇只当是屠宰场,纷纷进去瞧热闹。
雀儿的日子真不好过。虽然从小就是奴婢,可她从没有伺候过如此的重病患,偏偏这个重病患,还是关系她一生荣华富贵的老爷,这个烫手山芋,她还得跟宝贝似的供奉着。
大太太有娘家,吴宣仪孟美岐有彼此,她雀儿只剩下老爷这么一棵歪脖树。她就是再不情愿,也得救老爷的命。
她私下里用自己的钱去请了大夫,可她到底是个通房,请来的也只是个赤脚郎中。那老头本就是装半仙的老骗子,看到这么一个病人魂都吓丢了半个,摆手说没救了。雀儿是又哭又嚷又下跪的,末了,求了一碗符水。老半仙说了,符水是老天爷的药,至于钱老爷醒的来醒不来,就得去问老天爷了。
雀儿就这么神也信鬼也信的,上道的,不上道的法子全用上了。刘管家去雀儿房里的时候真真吓了一跟头,这哪是通房啊,这屋里住的分明是个巫婆。各式各样,花里胡哨,五颜六色,怪力神乱的符咒东一张西一张的糊了满墙。香案台上供着的,上到佛祖观音,下到关羽财神,一排眼睛瞪得刘管家寒毛倒竖。
“雀儿,你这…这这。”刘管家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刘管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是什么法子都试了。”雀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黑着眼圈,哪有半点当日里趾高气昂的模样。
“老爷都昏了一个月了,会不会…”
“呸呸呸!”雀儿是又吐口水又跺脚的。“刘管家,您说什么呢?老爷一定会醒的。”
雀儿整个人神神叨叨的,眼神空洞,喃喃自语。“老爷一定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就是钱府的太太,我会牵着他的手,去各个府上串门,我一定,会是最美丽年轻的太太。”
刘管家摇摇头,默默地退出来。
正所谓好人命不长,祸害遗万年。这天晚膳时分,满院就听见雀儿的喊。“老爷醒了!老爷醒了!”
树杈上的麻雀吓得扑棱棱飞走了,孟美岐听见一个手抖,啪的一声,筷子应声落了地。
她慌了神的去看吴宣仪,只见吴宣仪垂着眉眼盯着眼前的饭碗。
刚拆了腰上的固定就来伺候的夕儿赶忙上前替孟美岐捡筷子。腰还没弯下去,素儿就一把捞起地上的筷子递到夕儿手里。“夕儿姐姐,你的腰刚好,还是要注意。”
夕儿冲素儿轻点了点头,就转身去换新筷子来。
“我要杀了他。”寂静无比的饭桌上,吴宣仪没抬眼冒出来这一句。
“不行。”孟美岐赶紧制止她这个要命的念头。“杀了人,你可就成了杀人犯。”
“我要杀了他。”吴宣仪抬眼对上了孟美岐的双眸。孟美岐眼里的吴宣仪的眼睛毫无波澜。
“宣仪!”孟美岐恨不得钻到吴宣仪身体里,替她把满脑子的念头统统扫出去。
“他要是真的好了,会放过你,会放过我吗?我们都是他的筹码,是他赌桌上想也不想就能推出去的筹码。”
孟美岐没了话,吴宣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无从反驳。
“要杀也是我去杀,轮不着你们俩动手。”
孟美岐和吴宣仪吃惊的看着大太太。
“我想他死,比你们俩迫切的多。”
“大太太。”
“我去做,谁也不会怀疑。”
“那老爷要真死了,您怎么办呢?”吴宣仪问她。
“我有娘家,有儿子。你们没有后台的尚且不怕,我这个有后台的怕什么。”
“大太太,且等一等吧。”孟美岐出声劝道。“老爷只是有意识了,好得了好不了还不一定呢,您不用那么着急动手。”
大太太没说话。
一顿饭谁也没吃好,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孟美岐的肚子就唱了空城计。
吴宣仪提了个食盒掀了帘子进来。“美岐,晚上没吃饱吧。”
“嘿嘿,还是宣仪知道我,带什么好吃的啦?”孟美岐迎上去,从背后抱住吴宣仪。
吴宣仪就这么被孟美岐抱着,挪到了桌边。打开食盒,吴宣仪反手把一块紫米糕喂到孟美岐嘴里。“够甜吗?”
“宣仪喂的,很甜。”小年下笑眯了眼。
吴宣仪轻拍了她一下。“油嘴滑舌的。”
“真的甜。不信你尝。”
“喂我。”
孟美岐拿起一块紫米糕,咬在嘴里,捧住吴宣仪的脸。
吴宣仪张口咬住紫米糕的另一头,两个人鼹鼠一样一点一点啃着紫米糕,一点一点靠近。
一厘,一毫,两个嫣红的唇瓣终于找到了彼此,犹如磁铁,相互吸引,相互缠绵。
孟美岐的唇真软,吴宣仪默默地想。
情到浓时,连空气都带了甜香。吴宣仪的手藤蔓似的一寸寸往上,贴在孟美岐的背上。
孟美岐歪了头去亲吴宣仪露在领子外的脖颈。一个深深的吻在吴宣仪细腻洁白的脖子上留下一颗盛放的花蕊。
素儿跨进门的一只脚像挨了烫似的立马缩回去,小丫头红着脸掉头就想跑。
“素儿,你跑什么?”小丫头还是晚了一步,吴宣仪已经看到她了。
“奴婢,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你看见了,而且,可以提前告诉你,你之后还会看见很多回。”孟美岐一点也不羞的口气跟红透的脸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小年下偷偷在姐姐耳边说:“宣仪,你说是紫米糕甜,还是我甜呀?”
姐姐毕竟是姐姐,在年下脸颊边点火。“当然是你比较甜。”
这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森林,孟美岐脸红的发了烫。
喂饱了年下的胃也喂饱了两个人的心,孟美岐和吴宣仪倚在床上说悄悄话。
“宣仪,你说为什么呀,按理来说,大太太应该是我们当中,最喜欢老爷的了。她怎会想要杀了老爷呢?”
“她是最爱老爷的。正因为爱过,所以会恨得更深。”
“那要是她杀了老爷,雀儿去报官怎么办?”
“雀儿不敢。大太太是正妻,要解决一个通房比杀了老爷更容易。”
“怪不得雀儿天天做着麻雀变凤凰的美梦。”
“麻雀终归是麻雀,变不了凤凰的。睡吧,别想了。”吴宣仪摸了摸孟美岐的脑袋哄她睡。
刘管家一早醒来就被冻得直搓手。撕下旧的那页扔进炭盆里,火舌卷起纸张的边缘,把昨天的一切烧成灰烬。刘管家抬头看那新的一页,今儿是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这天冷的不像话,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能屈伸,这话一点也不假,账房先生翻记账本的手冻得哆哆嗦嗦的。
春柳生了个新的炭盆,挪到大太太屋里。大太太坐在榻上,手里抱了个盒子。那木盒子层层雕花,可繁复的雕花镂空里,一丝灰尘也无。
“太太,您又在看大小姐的遗物了?”春柳瞥了一眼大太太手里的拨浪鼓,这场景,她早已习以为常。
“这府里,也只有我,还记得婉之。”大太太的惆怅的声音浓的化不开。
“今儿是大寒了。”
“是啊。”大太太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的扁长盒子,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是一支镶着红碧玺的赤金步摇。
“春柳,把那药丸给我。”
“太太,您不值当的。”
“给我。”命令的口气。
“您要是非得做,奴婢替您去,您何必亲自动手?”
“十三年了,我苦熬了十三年等的就是今天,这事谁替我都不行。”
“太太,老爷虽醒了,但身子不能动,话也不能说,与死了又有何分别?”春柳还要劝,却被大太太拉住了手。
“春柳,我等不了了,我也不想再等了,把那药给我。”
大太太漆黑的眸子深的像一口井。春柳知道自家太太的心思,从柜子里取出装了在同仁堂制好的药丸的盒子,递给大太太。
“替我好好梳妆。”大太太在梳妆台前坐下。
泛黄的西洋镜里倒映出一个已不甚年轻的妇人,岁月从不会过而无声,在这个女人的脸上,岁月雕刻了数道深纹。眼角和两颊的松弛是藏不住的,大太太猛然想起自己盖上红盖头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着的样子。彼时的少女早就被杀了,被杀了千百遍,如今连骨灰都被扬没了,剩下的,不是那个叫蕙娘的女孩,而是钱府的大太太,宗玉牒上的长媳。
雀儿开门,看着眼前的大太太,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她从未见过如此美艳的大太太,像一朵开得正好的红玫瑰。一身暗红色旗袍,银线在胸前,在袖口,星辉般闪耀。墨色的头发编成元宝髻,细细的麻花绕了发髻两圈,每一节麻花里都插了一颗珍珠。细细的远山黛,眼线飞挑,深色的眼影粉勾勒出眼窝深深。不着胭脂,红唇就显得更加突出,大太太抬眼,拥有足以让人屏息的气场。
“雀儿给大太太请安。”雀儿愣了很久才记起俯身。
“免了。”朱唇微张,吐出来两个字。
“大太太今儿来是?”雀儿头都不敢抬,试探性的问。
“我跟老爷说说话,你先出去吧。”
雀儿虽有疑惑,但还是得照办。
窗户很小,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更显得房间的阴暗。钱老爷已不是肥头大耳的模样了,瘦得皮包骨头,皮量倒是足够,整个人看上去堆满了褶子,像一张陈了年的腐竹皮。
“老爷,妾身来看您了。”钱老爷闻见大太太浓重的脂粉味,努力的睁开双眼。
“老爷是不是很诧异,妾身今天的打扮?”大太太笑得轻浅。“被您节俭的要求束住这么些年,妾身都快忘了自己原是会打扮的。”
钱老爷的嗓子眼里呜噜呜噜的像是要说什么。
大太太没管他,自顾自的在钱老爷床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妾身今天,可美?”大太太眨了眨眼,对上老爷的脸后,厌恶的眼神转了半圈,不再看他。
她看着窗棂。“妾身年轻时才真真是水灵。老爷可还记得,妾身年轻时的模样?”
她眯了眼,陷入回忆。“当年,妾身十二岁,来姑母家里玩。就是在那棵树下。”大太太看着窗外一片叶子也不剩的枯树干,忆起当年满树的杏花。“您说我美,比那杏花雨更美。您捉了只蝴蝶给我,说您喜欢我,要我来娶我。”
“于是妾身就等着,这一等就是八年呐。您终于来娶我了。新婚之夜,我靠在您的怀里,问您‘您还会有别的女人吗?’,您还记得,当时是怎么回我的吗?”
钱老爷似乎眼陷入了回忆,眼神愣愣的。
“您说,您一生,只会有我一个女人。”大太太俯下身去,把鲜红色的食指指甲,竖到钱老爷面前,然后又颓然的放下。
她笑了,笑出了声,笑出了泪。“我真傻啊,这么假的话我信了,那么坚定的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