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作精》煔灼

5、值了

　　“不是。”

　　黎歌的语气过于肯定，于是宋声声有些迷茫了：“那她叫什么？”

　　“她没有名字，她也有很多名字。”

　　宋声声其实不想显得自己太蠢，但她实在是没有听懂黎歌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没有名字但她又有很多名字？那她到底有没有名字？这部电影就讲了这个女孩儿的一生，女主不能连个名字都没有吧。

　　宋声声不知道自己此刻微张了嘴一脸茫然的样子有多可爱，黎歌看在眼里，却是不敢多看，忙别开视线喝了一口酒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酒自古便没有让人冷静的功效，它只会把人的欲.望无限放大，把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彻底翻搅出来。

　　这个道理黎歌当然懂，只是她有些犯糊涂了，于是急急地把杯中酒喝光后，面前的宋声声似乎更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抱一抱了，想看看第一次见面便被她奉为只可远观的那株莲，亵.渎起来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

　　好在宋声声的声音及时让她回神：“黎歌姐，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我听不太懂。”

　　宋声声真的尽力思考了，但她还是没能理解黎歌的意思，她不由得有些沮丧，难怪黎歌总是不爱搭理她，自己实在是太笨了。

　　黎歌看着她塌着肩膀扁着嘴的可怜模样，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安慰一下，在伸出手去的那一刻顿住了，她起身往窗边走，边走边道：“杨川一开始想用她的本名招弟，我没有同意。”

　　黎歌说完的时候已经走到了窗边，宋声声跟着站起来，几步到她身边跟她并肩，好奇道：“所以这个剧本真的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

　　“你以为是杨川骗你的吗？这个故事——”黎歌说到一半却又突然停住，看了宋声声一眼，宋声声此时已经换了一件日常的卫衣，胸前那个小小的logo她认识，他家的衣服连件背心都是五位数打底的。她突然就没了往下说的欲.望，便道：“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她抱臂看着窗外，说道：“我减肥，不留你吃饭了。”

　　宋声声几乎是看着黎歌的情绪变化的，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的她有些无措，而黎歌已经说了送客的话，她也不好再厚脸皮赖着不走，只得点了点头失落道：“哦。”

　　脚步转动往门口走去，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却猝然转身，大步走到黎歌身边。黎歌见她去而复返，疑惑道：“嗯？”

　　“我承认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接这部戏也只是因为以前杨川在剧组帮了我很多。”这就是撒谎了，分明是听到黎歌也在才接的，但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黎歌也就信了，听她继续说道，“老实说，我不明白这样一部很有可能过不了审的电影为什么还有拍的必要，但我觉得你们这样做一定有你们的道理。我现在是不懂，可我很想把它弄懂，你可以帮帮我吗？”

　　黎歌偏头看她，宋声声微微仰着头和她目光对视，眼里带着恳切与忐忑。

　　两人对视了很久，久到宋声声觉得后颈有些发酸，然后就见黎歌抬头摸上她的后颈，轻轻捏了捏，问道：“酸吗？”

　　宋声声点点头：“有一点。”

　　“你太娇气了。”

　　宋声声不知道黎歌这话是夸她还是嘲讽她，她抿了抿嘴，黎歌问道：“这么娇气，拍戏这么累，为什么还要走这一行呢？”

　　明明可以做温室里漂亮娇贵的花朵，何苦要出来看大自然的狂风暴雨呢？

　　“因为我热爱这一行。”

　　热爱吗？真好，有热爱的人真好，有热爱敢说出来敢去做的人，真好。

　　黎歌轻声一笑，说道：“你知道吗，很多人的热爱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宋声声不知道，也不明白，她说道：“可以跟我说一说吗？”

　　“杨川给这个角色想了很多个名字，都被我否决了，我只想叫她女孩儿。”怕被狗仔偷拍，两人的房间在酒店的最顶层，一眼望出去只有一览无际的天空，已经有了晚霞。

　　黎歌看着晚霞，说道：“她是招弟，也是赛男；她是桂兰，也是翠花；她是所有承载着父母期望的女儿，也是所有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随口一叫的狗蛋儿。她只是一个女孩儿，是千千万万个女孩儿中的一个，也是千千万万个女孩儿的缩影。”

　　宋声声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她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虽然这是根据某一个人的故事来改编的，但她却又是无数人的代表，对吗？”

　　黎歌点了点头：“对，她是你，是我，是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是——”宋声声想说什么，但又怕黎歌不高兴，便收了声。黎歌却替她补充完整了，“可是真的会有人过着这样的生活吗？真的有这么多人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黎歌看她：“我说得对吗？”

　　宋声声小小地点了点头，又慌忙摇手道：“黎歌姐，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

　　她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过着这种生活的人，她一直以为这些是作者笔下的、是导演镜头下的、是人们口中的，但绝不是真实存在的。

　　黎歌懂她没有说完的话，也知道宋声声这样千娇万宠长大的公主，怎么会看得到在泥泞里挣扎的那些人？

　　黎歌突然有些后悔了，后悔当时脑子一热推荐了宋声声，也许宋声声不是来救场的，而是会毁了这部电影。

　　她看向宋声声，她的脸那么白，皮肤那么细嫩，指甲上的丹蔻示意那是一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纤纤柔荑。她和那个女孩儿，除了有着同样清澈的眼神外，无所相似。

　　宋声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黎歌姐，我先回房间了。”

　　黎歌点了点头，等宋声声出去后，她捏了捏眉心，轻轻地叹了口气。
　　*
　　宋声声是临时进组的，其他人的定妆照都拍好了，她便趁着上午没她的戏去补拍定妆照。黎歌和她的化妆间是挨着的，她拍完自己的戏份回化妆间休息时，恰好遇到宋声声他们回来。

　　宋声声老远的看见她便是一喜，挠着胳膊的手立刻放下来，小跑几步跑到她面前，跟她打招呼：“黎歌姐！”

　　黎歌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她的造型，老实说，如果不是看到她身边的小马哥，黎歌还真没认出来这是宋声声。

　　到耳根的短发，发梢因为常年营养缺失而枯黄干燥，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黄瘦还透着黑的脸颊，唯独那双可以勾人夺魄的美眸留了下来，不过也戴了美瞳遮住了一些原本的光彩。

　　身上是不超过五十块的白衬衣，劣质得仿佛轻轻一扯就会裂开，裤子是被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一看就不是宋声声的尺码，松松垮垮地穿在她身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宋声声看到黎歌打量自己的眼神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形象，顿时有些窘迫，自己这副丑样子，哪里来的勇气跟黎歌打招呼？

　　她藏在三十块一双的帆布鞋里的脚趾微微勾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想说再见，黎歌却道：“吃饭了吗？”

　　宋声声赶紧摇头，黎歌道：“那来我这儿一起吧。”

　　宋声声求之不得，说道：“我去换件衣服就来。”

　　黎歌“嗯”了一声，进了自己的化妆间。她的化妆间很大，除了化妆台和吃饭的大桌子外，还隔了一间房出来做休息室和换衣间。助理汪倩刚把餐盒摆上，门就被敲响了，紧接着探进来一个脑袋，乖乖叫人：“黎歌姐。”

　　黎歌冲她招了招手，宋声声赶紧走过来，黎歌冲汪倩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人，黎歌一边把碗筷拆开递给对面的宋声声，一边看着她道：“怎么不把发套也拆了？”

　　宋声声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只不过头发还是刚刚的样子。宋声声接过碗筷道：“我没戴发套啊。”

　　“嗯？”黎歌看了眼她的头发，惊讶道，“这是你自己的头发？”

　　“嗯，发梢是接的。”

　　发梢是接的，那头发至少比现在看到的还要短，黎歌更惊讶了，头发对一个女演员来说有多重要，光是从圈里人互享植发机构便不言而喻。有的女演员为了保护头发，连染发都是用假发替的，而宋声声居然直接剪短了？

　　黎歌想起昨天宋声声绑起来的马尾，柔顺光亮，她居然舍得剪了？

　　她问道：“为什么？”

　　宋声声道：“造型老师说这样自然一点，而且之后的戏不都是这个发型嘛，这样也省得麻烦。”

　　“可是要很久才能长长。”

　　宋声声点点头：“我知道。”

　　“舍得吗？”

　　自然是舍不得的，昨晚跟造型老师沟通后她挣扎了一个晚上才做了决定，即便这样，刚刚剪的时候她依然差点红了眼眶，因为觉得委屈，没来由地委屈。

　　她低头戳着碗里的饭，小声道：“总会长出来的。”

　　头上突然多了一只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抬眼，黎歌半弯着腰看她，笑道：“声声，你真的很棒。”

　　值了，一头秀发换她一句“声声”，是自己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