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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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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歌做了很久的梦,她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总是在一旁看着弟弟玩玩具、吃零食的女孩儿,她的眼里有着渴望。
她梦到了刚踏入社会的自己,那年她才15岁,父亲下岗在家,靠母亲的工资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于是她在老师们的叹息声中放弃了参加中考,辍学跟着老乡到城里打工,把工资一分不剩地寄回家。
她梦到了刚踏进这个圈子的自己,那时她刚满16岁,李金美在发廊见到她眼睛一亮,问她:“你想要拍戏吗?”那时黎歌不懂拍戏是什么,但李金美告诉她可以挣很多的钱,于是她点了头。
她梦到了第一次被告白的自己,梁彩的助理朱阳,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儿,抱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站在她对面,腼腆地问她:“可以做我女朋友吗?”黎歌想摇头,可周围所有人都在起哄,在喊着让她答应她,在说着“你福气可真好”,黎歌恍惚间被朱阳揽在了怀里,听到他在耳边对自己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梦到了杀青宴上被灌了好多酒的自己,她在另一个同事的搀扶下歪歪扭扭地回到房间,躺下没多久感觉有人在脱她的衣服,睁眼看到是朱阳。她拼命推他但推不开,她想喊救命却被捂住嘴,朱阳走后,她躺在狼藉的床上,想起来两天后她才过17岁生日,也想起来她的房卡刚刚不小心落在了梁彩的休息室。
她梦到了被李金美带去参加饭局的自己,李金美告诉她嘴要甜一点,这样之后试镜时会顺利得多。黎歌点点头,如果不是来之前听到李金美和梁彩的对话,她真的以为所谓的试镜是指的自己而不是梁彩。
黎歌梦到了拿着打火机进休息室的梁彩,里面的人都被她支使出来,而后里面传来火光,大家冲上去救人,才发现门从里面被反锁了。还好消防人员来得快,梁彩被救了,只是全身大面积烧伤,只得开记者发布会宣布退出娱乐圈。
黎歌梦到她的父母带着她刚从少管所出来的弟弟,在她公司门口大吵大闹,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她,黎歌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李金美拉住了她,告诉她自己会替她解决好,条件是以后黎歌都要听她的话。
黎歌梦到那辆货车朝他们冲过来时,一旁的梁彩突然往她身上一扑把她护在了身下,她听到梁彩在她耳边道:“现在我不欠你的了。”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黎歌把她这近三十年的人生回忆了一遍。听说人快死的时候,眼前会走马灯似的回放这一生的经历,那自己这是要死了吗?
死就死吧,反正她这二十九年吃的苦,已经足够和别人的百年相比了。只是,答应了宋声声要按时回家的,现在不仅没有按时,甚至连家都回不去了。
宋声声,宋声声啊,那个她在片场第一次见到就为之心动的女孩儿。她的眼睛比九寨沟的五彩池还要清澈,她的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夺目,她是盛开在贫瘠土壤上的娇艳玫瑰,她是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黎歌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宋声声还是嫉妒对方,她只知道宋声声是她一直可望却不敢及的人。宋声声是天之骄女,是世间美好的具象,而自己,不过是不到17岁就被人强.奸,破烂得如同路边垃圾桶里被人丢弃的布娃娃,她们怎么会有交集呢?
可她们偏又有诸多交集,当年宋声声在片场学着折的那几朵纸玫瑰,被自己脑子一热带回了家,在客厅一放就是好几年;偏偏是自己听到了韩可言和助理的对话,在《女人装》周年盛典的后台替宋声声挡下了那杯“不小心”洒的热咖啡;百花盛典上,她们的座位那么巧被申雅安排在了一起,自己手里那颗糖,宋声声刚好就喜欢。
甚至到最后两人关系如此亲密,这是黎歌第一次见到宋声声时不敢想的。她怎么敢想,在阳光下发光的女孩子,会躺在她身下软软地叫姐姐,搂着她的脖子撒娇让她早点回家。
对,自己还没回家呢,还没见宋声声最后一面呢,哪怕这世间没什么留恋的,也该要好好跟宋声声说一声再见。
这么想,黎歌便努力地睁开了如千斤重的眼皮,她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眨了眨眼,明白自己这是在医院,那宋声声呢?
她想转头去找,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动不了,她顿了顿,试着去抬自己的胳膊,却发现自己感受不到胳膊的存在,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全身上下,好像只有眼皮是受控制的了。
“那些忏悔的话,让他留着到监狱里说吧。”黎歌听出来是宋声声的声音,紧跟着是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还有宋声声压低了的声音,“嘘,别吵到她。”
来人的脚步声放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室内依然明显,黎歌听着脚步声一点点朝自己走近,然后停在她床前,紧接着宋声声惊喜的声音响起:“姐姐?”
之后便是一阵忙碌,医生护士在病房里来来往往,黎歌躺在床上不能动,任由他们对自己进行各种常规检查,一双眼睛却只看着宋声声,和她已经通红的眼眶,还有拼命憋住的眼泪。
好不容易病房里安静下来,所有无关的人员从病房里出去,宋声声在床边坐下,对她道:“姐姐,你醒了。”
黎歌眨了眨眼表示回应,宋声声道:“你已经睡了五天了。”
“撞你们的货车司机已经当场死亡了,一个月前他账户上多了笔资金,打款的是一个境外账户,警方已经查到,那笔钱是刘承辉手下的人打的。”
“梁彩替你挡了大部分冲击,送到医院救治无效去世了,她没有家人,所以我自作主张把她的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了,等你好了之后再决定怎么处置吧。”
“刘承辉被抓了,涉嫌行贿、买凶杀人,还有往境外洗.钱,涉案金额太大,他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过了。”
“汪倩伤得不重,当天晚上就醒了,一直吵着要来见你,我让她先好好养伤,你有事的话可以让简诗诗去办。”
“不知道韩可言从哪儿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找媒体爆了料,小马哥没得到消息所以没能压下来。你现在醒了,看要不要发个声明辟谣。”
“哦对了,韩可言新攀上的那个大佬是刘承辉你知道吧?上次景区那件事就是她让刘承辉动的手脚,还有钟欣,捧她的是刘承辉底下的人。这次刘承辉的事牵连的人很广,韩可言也被带走调查了,刘承辉利用她摆平了至少十位数的账,而且还涉嫌偷税漏税,这次没有人保她了,牢狱之灾应该是躲不了了。不过钟欣没事,你可以放心。”
宋声声零零碎碎地把这些天的事情一一告诉给黎歌,但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把梁彩给黎歌的优盘里装了定位仪,这也是对方为什么能知道他们行程的原因告诉黎歌。不管怎样,梁彩都算是黎歌的救命恩人,而且她怕黎歌接受不了故人来见她是为了帮别人除掉她这件事。
正经的事都说完了,宋声声怕黎歌累,帮她掖了掖被角道:“你刚醒,还是多休息吧。”
黎歌听话地闭上眼,她知道宋声声还有话没说,但此刻自己醒着,她也许说不出来。
果然,没一会儿宋声声便小声地叫了两声她的名字,见黎歌没有反应,以为对方睡着了便不再说话,很久过后,黎歌听到一声压抑着的抽泣声。
她的心跟着一抽,听到宋声声带着哭腔的声音:“明明说好了要按时回家的,我在家里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有回来。”
“到医院看到护士推着梁彩出来,我以为那是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是说要把我揣口袋里随身带着吗,怎么你自己差点回不来了?”
“你骗我,说好了早点回家的,可你自己在这里躺了这么久,黎歌,你这个骗子,我讨厌你!”
“可我又好喜欢你,我都不敢想要是你醒不过来了我要怎么办,姐姐,我真的好害怕,你不要有事好不好,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我给你做的糖你还没吃呢,你再不好起来,就要被简诗诗那个贪吃鬼吃完了。”
说到这个她又觉得委屈,那天被烫伤的地方已经好了,但这会儿她还是觉得疼,委屈道:“我还被烫伤了,好疼的,你都不心疼我。”
“伤哪儿了?”
黎歌没法装睡下去了,宋声声听到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黎歌又问了一遍:“伤哪儿了?”
换了往常,宋声声肯定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撒撒娇诉诉苦的,但黎歌这样,她不想让对方为自己担心,于是藏起了被烫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再伸出来时掌心躺着一颗包得歪七扭八的牛轧糖,宋声声讨好地笑道:“我特地给你做的。”
她在笑,脸上却有未干的泪水,黎歌想给她擦一擦,手却抬不起来,她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宋声声注意到,忙安慰道:“姐姐,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这些都是皮外伤,没事的!”
“宋声声。”黎歌太久没有说话,声音还有些沙哑,宋声声忙应道,“姐姐,我在。”
“我刚刚以为自己要死了,想着怎么也得跟你说声再见。”
“呸呸呸!”宋声声有些慌,“姐姐你别乱说话!”
黎歌牵起嘴角笑了笑,说道:“可我见了你,却不想跟你说再见了。”
“我想每一天都见你,而不是某一天再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