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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情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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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里村。
村子上的炊烟一如既往升了起来,烟火气,归旅人,皆是熟悉的静谧。
唯独最里面的孟家却连灯都未点起来,整个院子一片杂乱,连同屋子里都似被狂风卷携过一般。
阿元方从图画院回来,手里还提着早日出门时孟萱叮嘱买的食材,见孟家一片狼藉,他手上一松,匆匆跑进门。
“孟姐姐,孟···”小少年才进了里屋,却见孟姐姐眼眶通红在收拾倒在地上的书画,而孟阿爹躺在床上,脸上有多道血痕,但他闭着眼睛似在强忍痛苦。
“这是···”阿元不知所措,早日离开下里村时一切都还好好的,如今怎么就成了这个模样。
孟萱意识到阿元的到来,抬袖去了清泪,声音仍旧镇定道:“阿元,麻烦你,帮我把外头的药炉生起来。”
阿元本想问什么,看了眼孟萱还是应了声好便折身离开。
“小···小萱。”被褥间的孟阿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孟萱尽力褪去脸上的悲怆,回头绽了一个带泪的笑意。
“哎,阿爹。”她倚着床榻坐了下来,又替父亲掖了掖被角。
“小萱,哭什么。”孟阿爹想抬手摸摸少女的脸,大概是使不上力气,停了一半又落了下去,“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我孟明知的女儿,又怎能这般脆弱。”
男子声音喑哑,可说这句话,言语里明明有止不住的骄傲。
“没有,阿爹,我没哭呢。”孟萱唇角颤了颤,想再努力扯一个笑意,却并未如愿。
眼泪先从眼眶尽数落下。
“今日,来咱家的那些人是曹大相公家的人,他们说那刘家小郎君已与她家六姑娘议了亲了,小萱,你····”男子声音虚弱,可眉目里尽是担忧。
“阿爹,我知道。”孟萱很快接过话,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哎。”男子长长叹了口气,“小萱,是阿爹我没本事,刘小郎君···”
“阿爹,你好好养病,咱们先不说此事。”孟萱别开头,“曹家这般私闯民宅,我定要去府衙告他们。”
“小萱,不要。”孟阿爹被女儿的话惊得试图支起身,慌而摇头,“咳咳···咳··如今那,如今整个朝堂都归康王,而曹大相公又是那康王的左膀右臂,这样无异于··咳咳···无异于以卵击石。”
“阿爹,曹家家仆将你害成这样,我怎能坐视不管!”孟萱站起身,眼里含泪道。
“小萱!”孟阿爹摇着手,他试图拉住自己的女儿。
孟萱却想极力挣脱。
“孟萱!”男子只能聚集全身的气力呵斥了一声。
这一声,将他肺腑之气一抽而尽,他又剧烈咳嗽起来。
“阿爹,阿爹你没事吧。”孟萱慌忙去拍父亲的背。
孟阿爹摇了摇手,半晌稍稍缓和些许。
他阖着眼睛指了指地上:“你…咳咳……你跪下。”
“阿爹!”孟萱不明。
“跪下··跪下,快!”
孟萱面色绷紧,神色依旧紧张看着父亲,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跪了下来。
“我……我要你以我和你娘的名义发誓,发誓你不会去招惹曹家,快……快咳咳。”
“阿爹!”孟萱不明。
“你若不发此誓,我··我死不瞑目。”孟阿爹扭过头不看女儿。
孟萱唇抿成薄线,身子却僵硬得像是一根木头。
外头汩汩的烧水声传至里屋,将屋内僵持的空间填满。
少女低下头,唇角微张了张,半晌,才吐露出话。
“我孟萱发誓,若之后之招惹曹家,父母···父母百年后,定当···定当··死不瞑目。”她声音颤抖。
床榻上的孟明知却松了口气,他又咳嗽了几声,缓缓开口:“小萱,我当年……咳咳……仗着一腔热情,以为这世间总是认真理的,谁知换来的,却是永远被驱逐出图画院。”
男子吃力得动了动手指:“这只手,终身都不能再……咳咳……不能再绘这世间山水。”
绷直的气散了去,身体又被咳嗽带得颤抖不停。
“阿爹,阿爹!”孟萱几乎慌乱,扑上床榻想把父亲的脉搏。
却看见父亲直直喷出一口鲜血来,将灰色的被褥尽数染红。
“山水……山水……”他在这两个词那里停了一下来,眼睛里盛起痴狂灼色。
少女素来冷静自持,但近日却是止不住的慌乱。
她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能如何挽留父亲的命。
“小萱··小萱。”男子转过头,急急喊她的名字。
“阿爹,你要什么,你与我说。”孟萱凑近,带着哭腔道。
“画···画···”孟阿爹气若游丝,只能吐出这么一个字。
“画?什么画?”孟萱握住父亲的手问。
“潇湘···潇湘··”男子咽在喉咙里的气似要提不上来,像是破败棉絮里挣扎出声。
“潇湘··”孟萱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指,思绪在这个字上分辨。
她转身,朝那些被翻得杂乱的地上寻找,嘴里不断念叨着“潇湘”两个字。
破烂的书卷与干了墨的笔墨,皆七零八落。
即使指尖如何颤抖,她都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手里的动作。
触及到一张绢本,孟萱手指一顿,迅速抽了出来,转身塞到父亲手里。
“阿爹,阿爹,潇湘图在这里,在这里。”
她把那图卷紧紧塞在父亲手里,好像这样就能留住父亲多些时间。
孟阿爹还在猛烈的喘气,但手指自触及画,便紧紧捏住。
但他已经没有气力再看,只能凭感觉握在怀里。
“好··好···”
男子的生命最后一点火光被点燃,身躯开始颓败,可脸上划过满足的笑意,好像拿着这卷画册,他便有了可依偎的支点。
“阿爹,阿爹。”孟萱扑在父亲身上。
作为大夫她看过许多人临终时的模样,而如今,她清楚知道她最后的一个亲人,也要离她而去。
希望冷静自持到今日都不过是假象。
“下辈子··下辈子··”男子说这话之时,身体还在不停震颤,但语气平缓下来。
他最后还是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却满足得合上了眼睛。
屋外药罐里的水沸腾的汩汩声仍旧,和撕心裂肺的痛哭并融一起,将这个简陋的茅屋填得满满当当。
今日外头无风,无月。
遥遥深山里传来暮鼓之声,苍凉孤寂,盘桓过下里村的宅子,又朝着临邑城里散去。
站在檐廊下的少年正眺望着临邑城外的某处地方,也听到了暮鼓之声。
他心中半空了一下,无来由地有些不安。
但他此刻顾不上细细思索。
几日前,他的父亲与大哥被刑部带去,至今音讯全无。
家中族人托了许多门路去问,却都了无音讯。
倒是曹家递了一份书信,邀他今晚于曹家赴宴。
“郎君,我们到底去不去?”身侧的侍从小声问道。
刘松远低了头,又朝着远处黑暗里看了一会。
他捏紧了拳,随后认命地点了点头。
“好。”侍从得了信便松了口气,出门去备马车。
刘松远却一扬手:“骑马。”
少年仍着广袖,但今日衣衫再不似云霞于身,反而沉重难挨。
曹家点了排排纱栀灯,整个曹府灯火通明。
宴席上倒是佳肴遍布,酒色生香。
落在刘松远眼里,丝毫未有兴趣。
“三郎怎么不动筷子?”曹家大娘子柳氏主了此次家宴,但宴上,只有刘松远一人。
刘松远盯着酒杯里泠泠的酒水,他未抬头。
少年冷声问道:“您邀我来,不是为了吃饭吧。”
柳氏听毕微微一笑,抬手退了仆众,才缓缓放下筷子。
“既然三郎这么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刘松远抬头,桃花眼冷冷盯着柳氏。
“其实很简单,我家小六对三郎你一见钟情,我这个做母亲的拗不过女儿,做主给她议这门亲事。”柳氏说得简略。
刘松远却冷哼一声:“您以我父兄为要挟,逼我娶她?”
柳氏唇角一勾,大方应道:“三郎的父亲与哥哥是刑部查出私相贿赂朝中官员,可与我曹家无关。”
“这罪名倒是安得好,曹大相公可真是辛苦了。”刘松远冷声应。
“不过,若是三郎娶了我家小六,那你我两家就是姻亲,亲家之间,哪有不帮忙的道理?”柳式抿了口茶。
“你在威胁我?”刘松远站起身,少年从未涉官场之事,自幼丹青为伴侣,生得性情舒朗,风流倜傥。
但今日这张俊朗的脸上再不见往昔轻松欢快的神情。
“对啊。”妇人不为所动,面露无辜,“三郎你这么聪慧,不会想不明白的。”
“毕竟,若是你不答应,你们刘家,就要彻底毁了。”
刘松远看着神态自若的妇人,手捏成拳发出咯咯的响声。
桃花眼里的随意潇洒尽数淡去,他痛恨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
“哦对了,你的那个···那个···”妇人忽而想起什么,声音顿了顿,“那个孟姑娘,是下里村的对吧?”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刘松远眼神一乱,拂袖碎了一只酒盏,他从席上站起逼进几步。
父亲大哥出事,他还能勉强维持着镇定,唯这一句,让他方寸大乱。
“三郎,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我们可没把她怎么样。”妇人自顾自倒了杯酒水,动作游刃有余。
少年人的怒气在她眼里,不过是螳臂当车,自讨苦吃。
“但她今后会如何,还是要看三郎你怎么做选择了。”
刘松远摇了摇头,他明明怒到极致,后槽牙紧绷能听到咯咯的响声,他甚至想打破这场虚伪的宴会。
可他终究不能,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拳头,压抑心绪:“临邑这么多世家郎君,为何···为何非要是我?”
柳氏听闻此话,才稍稍敛了神色。
“我曹家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你要知道,你们商户出生,本就低贱,是我家小六看得起你,”妇人的声音冷淡,“不是我求着把我家小六嫁给你,而是你,只能做这个选择。”
命令落入少年的心中,将十多年来氤氲春潭,尽数冰封。
他后退几步,衣袖垂了下来。
“三郎若是想玉石俱焚,那也是无用的,”妇人言语若春风,“若你在,你刘家也能无事,若你不在,你父兄,你妹妹,哦,还有那个孟姑娘,怕是都有点可惜了。”
“你!”刘松远抬头,明明看着满面慈容的妇人,与母亲极其相似,可说的话句句剜心。
他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都在叫嚣,绝不受这样的欺辱。
但理智告诉他,他根本抗拒不得。
少年意气是浮在空中的流云,被风轻轻一吹,便散成烟雾不见。
他曾以为自己有父兄相护,有亲友相帮,可随心所欲,自在一生。
如今思来,父亲说得对。
他姓刘,他自始至终都无法改变他是刘家儿郎的事实。
他的肩上,自当要负起整个家族的责任。
无法推卸,义不容辞。
“三郎可想明白了?”妇人见少年久久不语,漫不经心问道。
“你要答应我,他们,你一个都能动。”少年抬头,眼底是层层冰寒。
“那是自然。”柳氏微微一笑,“三郎懂事,亲家一定也很欣慰。”
曹家的灯火依旧通明,但落在刘松远眼里,便是那烧灼的火光,这场火会变作深渊,最后成为层层沼泽中,他将深陷其里,终身无法挣脱。
他的少年心气,正如远山的钟鼓声,在不知不觉里,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