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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应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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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翰林医馆院的医官抵至城里,临近的“驻泊医馆”也都纷纷派遣人手往郾城,这些医官每日都在城中巡门问诊,随症用药。
与此同时,知州陈应甫被革职查办,一片狼藉的城池,正努力匀称呼吸恢复往日稳定。
人手渐渐多起来,崔蓁便也得了空闲,把心思都放在负责照顾沈徵起居上。
有时得了空帮孟萱做一些事情,平日就负责饭食一类。
也许是因对沈徵的失而复得,烟火厨房间,她甚至隐隐能窥见岁月静的柔情。
到了晚上,常常会因连日的疲惫导致她沾了枕头就睡。
梦里也是混混沌沌的。
那场崇福殿的大火已经在梦里烧了无数次了,卷着她的裙摆舔着火舌不断撕咬。
而阿徵就在站在崇福殿的廊下,背对着她,怎么唤也唤不应。
烟雾不断侵蚀了他的身影,她想要努力奔向他,空气中却像是有一睹无形的墙面,阻碍着她的前进。
她撕心裂肺的哭喊,都化作虚无缥缈的烟雾消失不见。
接着整个崇福殿轰然倒塌,近在咫尺的青碧色道袍与断壁残垣一同消失不见。
她猛然睁开眼睛,剧烈喘着气。
冷汗湿透了整件衣衫。
崔蓁朝窗口处望了一眼,遥遥东方微微有些鱼肚白,今日是端午,昨晚与绿鞘做了一个晚上的百索,想必绿鞘已经送去安济院了。
她勉强支起身体,揽过宽大的衣衫。
她散了口浊气,胸口进入了些新鲜的空气,神思才稍稍回了些。
眼角有些涩涩的,她抬了手,触及到湿润,一时有些晃神。
还好,梦里都不是真的。她的阿徵,此刻就在一墙之隔外好好安睡着。
崔蓁随意披了件外衣,站起身离开房间。
也许是情不自禁,不知不觉里,竟就走到了沈徵的门口。
屋子半开着一道缝隙,随着崔蓁带动起的细风微微晃了晃。
她皱眉,是恩和忘了关门么?
手指还扣在了门扉上,动作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推开。
她心下默默念着,就看一眼,就偷偷看一眼阿徵就走。
然后,她提起裙子,垫着脚尖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好像东方的日头上升了些,光线落进更多,屋子的沉闷气渐去,都显得朗阔起来。
少年被子盖得整齐,平整躺在榻上,纤长的睫毛覆了下来,留下了小片阴影。
他即使是睡着的时候,都是平和的姿势,好像永远不会因为别的事情乱了心绪。
安静得像是一尊好看的瓷娃娃。
崔蓁顺着床榻缓缓坐了下来,屏住呼吸悄悄凑近想观察得更仔细些。
他睁着眼睛的时候好看,闭着眼睛的时候,也很好看。
眉骨好看,鼻梁好看,嘴唇也好看。
春日里的花都盛开在她眼前,繁花似锦,绿水如春。
凑近一点点,然后再凑近一点点···
睫毛很长,在微微颤动,是有风么?
崔蓁疑惑了片刻,突然,那双眼睛猛然睁开了。
崔蓁被吓得往后一仰,直接一个马哈就坐在地上。
“没事吧。”沈徵支起身体伸出手要扶她。
“没···没事。”崔蓁一手抵住了他,避开他眼神对视,假意自己的能行。
大清早摸索进别人房间偷看就算了,还被人抓了个现行。
阿徵一定是以为她犯花痴了,她的面子被彻底丢光了。
她捂着脸自己爬了起来,不敢去看少年的眼睛。
“我··我就是早上起来,起来锻炼锻炼,就到处···到处走走。”她磕磕绊绊说道,说完又觉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直接站起身就准备转身离开。
“崔蓁。”沈徵唤住了她,“等等。”
“你,你有什么事。”少女捂着脸,也不敢回头。
“我有些饿了,能不能帮我寻些吃的来?”也许是刚醒,他的声音不似平日里的玉石清透,带着几丝喑哑,落在少女心里,带着央求的意思。
崔蓁回头,抿唇道:“有,当然有,我替你寻来。”
匆匆出了门,迎面就撞上了恩和。
恩和瞪大眼睛,看了眼屋子又看了眼崔蓁:“崔,崔姑娘···”
“他饿了,我去煮粥。”崔蓁没给恩和说话的机会,掷下一句话就跑了过去。
心下的欣喜占据尴尬的上风,简单的一句“饿了”就像是他对她说需要她。
她很喜欢这种被他需要的感觉。
她脚步轻盈了些,垫着脚跑下楼梯,抬头遇到了另一个熟人。
“崔蓁。”王祁唤了一声。
那日王祁与沈徵一同归来,崔蓁只注意到了沈徵,自然顾及不上王祁。
但听说王祁好像也受了点伤,如今看来,气色也好了许多。
“嗯。”崔蓁脸色好了些,勉强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都是他带着沈徵一起回来的,这份失而复得里,他多少也做了一些事情。
“沈徵他怎么样?”王祁看了眼崔蓁,抬头望向沈徵的房间。
他已不似昔日在临邑时那个不知世事的少年郎了,经历这番人世冷暖,他对于很多事情,突然间增长出许多新的看法。
也许崔蓁说得对,与这芸芸众生比,他不过是仗着会投胎些罢了,也许换一个躯壳,他根本比不上任何人。
“挺好的。”崔蓁应答。
王祁爱穿雪青色圆领袍衫,又极注重他世家子弟的仪表,可王祁今日衣衫处已经有些磨损,甚至上面的针脚都有脱落的痕迹。
可他似乎也并不在意,清秀的眉宇间,甚至少了许多不可一世的情态,整个人被浸润得沉静很多。
“你没事吧。”崔蓁有些讶异,她声音迟疑,但神态维持得坦然。
像是在关心一个常见的朋友。
王祁神情微愣,随后又了然起来。
崔蓁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讨厌,可关心人时,也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从来不会因偏见或恩怨让她的态度有影响。
她本就是这样直接又果断的存在,只是可惜,他发现她这一面已经太晚了。
“没事,多谢关心。”王祁点头应答。
“没事就好。”少女宽慰笑了笑,就要抽身往前。
王祁垂了头,拳头虚握了一下。
“崔蓁。”他拼尽力气唤住她。
“嗯?”崔蓁回头。
“对不起。”他鼓起胸腔里所有的情绪,将这句一直放在心里的话尽数倾泻。
“对不起什么?”少女不是很明白,蹙眉问道。
王祁阖了阖眼睛,唇角勾起苦笑。
对啊,对不起什么呢?
她好像也从未在意过那些事情,他的对不起就如隔靴搔痒一般,无由无尽,空余怅然罢了。
他喜欢崔蓁么?
很多时候他有问过自己。
他对崔蓁与崔苒的情感不同,多数时候,时常因为崔蓁那些与世家闺门不相同的举措而觉得丢脸,可这厌恶里又夹着新奇。
这份新奇被所谓情绪包裹着,到最后破茧而出时,让他意识到了心动。
但心动里还掺杂着后悔和不甘。
也许多数时候,是看着沈徵与崔蓁的相处,而引起的不甘吧。
可他又根本不如沈徵那般坦然。与沈徵相比,他的感情懦弱又自私,还多少有着自以为是。
那他就走到这里了。
对崔蓁,也对昔日那些年少往事。
少年的身体轻盈起来,好像十多年压在身上的情绪一并卸去。
这声对不起,崔蓁或许听不明白,但这是他对自己的交待。
“不用对不起,你好好照顾崔苒就好。”少女无所谓的摆摆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端午安康。”她眉眼一弯,脚步像是踩在繁花之间,很快消失在厨下。
王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一瞬间,仿佛连同呼吸也跟着轻快起来。
这大概是她与他之间,所能留下的最好结局。
少年松了松肩膀,大踏步朝外走去。
陈应甫说的对,他出身好,没看过民生之艰难,死生不由命。
可经此一行,他的心宽容许多。
人世间有太多他还看不清的东西,他之前太高高在上,没学会俯身感受,他要学会把自己的视野投到更广的角落里。
日头正好,遥遥可见远山,明明持以正心。
是属于他的最好开始。
因邸店人手愈来愈少,绿鞘又擅厨,这里就成了绿鞘的地盘。
今日又是端午,崔蓁还未折腾多久,就在厨下遇到了才从安济院回来的绿鞘。
“姑娘醒了?”绿鞘升了火,手里忙着未停。
“我把东西交给孟姑娘了,姑娘放心吧。”绿鞘补充道。
“孟姐姐那里可好?”崔蓁问。
“都好,如今临邑派了那么多医官来,人手多得很,所有事情都有所好转啦。”绿鞘眯了眼睛笑道。
“那就好,你歇会,我来煮粥吧。”崔蓁拿过大勺,舀了水放进锅里。
绿鞘迟疑让开身,在一旁看着也大为震惊。
“姑娘还会做这些?”
“会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崔蓁挑眉笑道,低头开始放柴火,“而且还很有经验。”
绿鞘空了手,看着忙碌的崔蓁,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自沈郎君寻回来后,自家姑娘每日都笑眯眯的,和前几日心如死灰的样子判若两人。
甚至面对二姑娘和王郎君的时候,都是难得好脾气。
她私下也与恩和打听过二人的近况,恩和支支吾吾的也没说个所以然。
但无论如何,这都算是一件好事情。
小女使想到这里,便也跟着忙活起来。
“姑娘,我端···”绿鞘拿起盛出的粥还未说完,先被崔蓁一把抢了过去。
“我给阿徵端过去。”她三两步就朝前堂走去。
绿鞘只能瞧见豆绿色的身影消失门帘后。
她家姑娘实在是太过于热情,热情到让人有些害怕。
难道,这就是恩和说的什么感情的力量?
绿鞘不是很明白,但好像又有点明白。
“阿徵,今日可是端午,我方才在你门前绑了节物,还把艾草插在你门口,保佑你一年疫气不侵。”崔蓁把沈徵空了的粥碗端过来,托着腮笑盈盈回道。
方才被发现偷窥的尴尬在少女心中早就烟消云散,如今只有满心欢喜看着眼前人。
沈徵唇角勾了勾,算作应答。
“你自己呢?有没有绑上?”少年温声问。
“哦,对。”少女像是忽而记起什么事情来,一拍脑袋,把衣袖褪了上去,露出一小节皓腕。
白皙丰盈的手腕上,有一根彩色绳锁手链,看着倒不是很精致,还有些冒出来的没有处理干净的线头。
“喏,这是昨夜我与绿鞘她们连夜做的百索,别的让孟姐姐给安济院的孩子们送去了,我自己留了一条。”她显摆似得在沈徵面前晃了晃。
“我没有么?”少年视线别开少女的手腕,喉珠动了动,目光落在衣角处落下一句话。
少女自然也没注意到少年耳朵泛起的嫣红。
“啊?”这回轮到崔蓁瞠目,“可是…百索是给小孩子的…”
她有些无奈解释道。
少年把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有说话。
他好像也不是生气,他在等她的反应。
但不知怎的,明明这样好看的脸上崔蓁却读出几分理直气壮来。
“好吧好吧,那我的这条送你,我自己再去编一条来。”崔蓁拗不过,抬手把自己的解了下来。
少年别过头,没有去看露出的那截皓腕。
“那你手伸出来。”她扯了扯少年的衣袖。
少年似没有反应过来。
她又扯了扯。
“快点。”她干脆握住他手腕,把他拉了过来。
手指停在手腕间的时候,少女的动作顿了顿。
明明养了这么多日了,可他好像一点都没养胖,还是细细一截骨头。
她认识他以来,从未听到他抱怨什么,甚至连表露情绪都是淡淡的。
最多是提及笔墨之时有情绪波动。
这么多年以质子的身份在临邑颇受屈辱,他人对他的谩骂冷眼,他都回以平静情绪。
可遇到时间不平欺辱之事时,他却又能挺身而出,一点也未曾抱怨过世事不公。
心下一酸,眼眶有些疼。
但崔蓁还是忍住了眼泪,细细把百索在他的手腕戴上。
“阿徵,”少女低着头,声音泛着水汽,视线停留在那粗糙的百索上,“阿徵,你不要太喜欢我,就停在现在这个程度就够了。”
她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郑重。
少女的声线没有响起,随后有什么啪嗒一声滴落,浸湿了那百索。
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僵。
“从现在开始,换我来喜欢你。”她说完这句话,缓缓把头抬了起来。
琥珀色的瞳仁如同春日的泉眼,轻柔间生出坚定的力量,然后看到最笃定的应答。
“崔蓁。”沈徵动了动。
“你不要回答我,”崔蓁抬起衣袖抹了抹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意。
只是眼角还带着泪,笑得并不是很好看。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深深吸了口气,“关于我的。”
他的眼神停留在她脸上,眼睛里的万顷星河却忽然停止了流转。
“可以…不与我说。”少年把手往后一缩,衣袖便落了下来,“有些话,也许不用说。”
他又重复了一遍。
方才喷涌的情绪像是遇到一面无形的水墙,她被堵得不知所措。
少女微睁眼睛,唇还半张着。
“可是···”
“就这样很好,已经很好了。你方才的话,是对我最好的应答。”少年微微笑道,把手抬了过去。
“我···”崔蓁还想说话。
“郎君,郎君!”恩和拽着门踉跄着跑进屋。
崔蓁与沈徵同时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恩和。
“郎君,东戎与大梁,要开战了。”
少年喘着粗气,一锤落下让所有安逸消失殆尽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