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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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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穿着衬衫和西裤的年轻男人,但看面容,又明显比在社会上混迹已久的油腻男性们干净清爽。和温煜一般高,也同样瘦削。
温煜确定这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人。他难得地在同龄人身上看到了相似的气息——面对生人时习惯性的警惕与防御,混乱环境下的自持与克制,以及超出旁人的沉稳与成熟。
三人都没说话,整条走廊一时陷入与两侧喧嚣包厢格格不入的安静。
姜岁和这人之间的古怪气氛过于明显,是故人重逢,却只有惊,不见喜。
她显然也没准备与此人相认。
温煜静静看着两人目光接触,迅速决定先带姜岁离开这僵局。
正准备开口,姜岁转头向他,表情已经恢复平日的淡然。
“温煜哥,走吧。去前台说。”
语气十分镇定。
温煜思忖半秒,嘴角换上浅浅微笑。
“好。”
说着,和姜岁一起往外走去。
这过程,姜岁再没看那男人一眼。
身后,那男人的目光却依旧追来,让人背上倒起汗毛。
……
最后,姜岁还是没争过温煜,只付了一半的款。
之前想着自己请客,不愿委屈了部里的孩子们,就挑了高档餐厅。结果现在平白让其他人也出了钱,还略超出以往聚餐金额,她按捺不下心中愧疚。
温煜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叹口气,无奈地笑。
“哎,姜岁。大家都很愿意出这份钱的。”
姜岁被开头一个“哎”惊得心头一跳。
当初,那人说话,也一度很爱用“诶,姜岁”开头。
“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客气。对自己好点。”
她勉强提提嘴角,低头辩解道,“……我哪客气了。我舍不得大家,请客不觉得吃亏。”
温煜没再反驳,只垂眸看着姜岁的久久不抬起来的脑袋,悄悄落后了一步,跟在后面。
姜岁浑然不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的意外相遇,她现在思绪有些混乱。
很奇怪。这个时间、地点……他的出现,真的像梦一样。
这时候,他不该在半个地球外上学吗?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几年的再见,竟然会是在帝都的繁华酒店。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只是一个相似的人,而自己魔怔看错。
直到走回包厢外,本以为会空荡荡的走廊,竟然还和方才离开时一样。
那人,还站在那。
只是这时,他手里拈了支烟,一手插兜,一手搭在放置了烟灰缸的玻璃花台上。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抬眼。依然神色不明,但眼眸中早已恢复一片清醒。
手腕轻抖,烟磕在烟灰缸边沿上。
姜岁将视线从倏倏掉落的烟灰上收回。仗着距离还远,应该没人能看清她的目光所向。
身后,温煜大步一迈,不动声色地回到和姜岁并肩的状态。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和温煜的对视让姜岁突然有了些底气。好像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自己这方人多势众,而对面单枪匹马,孤军难抗。
她抿抿唇,对温煜投去感激的笑。
温煜见状,也眉眼弯弯,让姜岁更加心安。
两人停在包厢门前,一前一后,没再管背后那人。
拧门,推开,如常踏入。
就在最后进门的温煜回身阖门之际。
“——嘭!”
对面的包厢门被狠狠摔上。
动静之大,惹得学术部这边的人都透过门缝好奇望去。
姜岁表情一滞,沉默地回到座位。
而个中微妙,被温煜敏感捕捉。
他扶着厚重的门,深深看了对面一眼。
然后,像是要隔绝什么一样。
认真地、严丝合缝地,将门关牢。
……
对面,包厢里的一众人被激烈碰撞声与刚进门的男子吸引了注意。
一向冷漠得拒人千里之外的肆家公子,眉间头一回积满了阴郁。
虽然刚回来接手工作,就在接风饭局上如此做派,引了桌上一些自以为是的“长辈”不满;但也有肆家派系下的股东与高层,在看见肆江意外表现出来的隐隐狠戾时,终于宽慰。
得有这样的脾性,才能站稳领头位置,镇住下面人。
往常,肆江总表现得过于淡漠。没有多余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情绪。这样的人,最多让旁人因摸不透而忌惮,却不会甘心听服。
甚至,还可能因为他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让心怀鬼胎的各方力量更加嚣张。
这样下去,恐怕还走不到外面的战场,就先被“自己人”拆食入腹,不留全尸了。
肆江沉脸坐回座位上,一身寒意能淬出冰来。
旁边的总助喻珹在肆江落座的瞬间敏锐嗅到一丝烟味。他些许惊讶,揣着疑惑,不着痕迹地递去一方湿帕。
侧头瞬间,低声问询。
“怎么抽烟了。”
喻珹是早就被选好的顶尖助理。他比肆江大好几岁,从肆江进大学起,两人就保持着联系。几年下来,除了上司下属的身份之外,倒更多处成了兄弟。
前段时日,肆江提前修完了学分回国,正式参与进家里生意。喻珹这个被准备已久的左膀右臂也开始全方位发挥作用。除了带肆江熟悉工作外,某些时候,他也替肆文松和江若峤起到“长辈”的提点职能。
闻言,肆江怔了一瞬,眉头终于松开。
“……没事,有点烦,一时冲动。”
话音未落,又恢复成平日的冷漠模样。
喻珹只当是肆江初初接触,不耐这虚与委蛇的套路场面,于是微微点头。
“都是这样。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
肆江真不敢说“习惯就好”。
先不谈能不能习惯,他也并不想习惯。
不想习惯,看见姜岁和其他男人走在一起。
刚才那守在走廊上的几分钟,他看见姜岁时候的巨大震动,慢慢变成了极度的不悦。
因为她旁边那个男人。
他着急回帝都工作,确实是存了些痴心妄想。可也没想到,帝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竟然真能这么快遇上。
然而,在看见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时,又几乎在一瞬败退,希望这城市能再大点。
当初刚逼自己抽身离开时,他在消沉之中疯狂了一段时间的烟和酒。倒也不是上瘾,只是,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能让他短暂逃离痛苦。
不过后来,还是清醒过来,意识到起码身体不能被自己糟蹋坏。
既然已经不在她面前了,那也没必要继续演她讨厌的样子了。
她一定,不喜欢看见这样的人。
酒没法不喝,于是就戒了烟。
到今天,他已经三年多没碰过烟了。
可方才,看见她和那个一定很优秀的英俊男人走在一起,听她柔柔喊那个男人“温煜哥”,他胸中的酸涩苦闷翻江倒海,顶破了抽痛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席卷。
他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危机感,然而下一秒,又质问自己。
他凭什么有危机感。
头脑中一时被抽去所有理智,喊住了路过的服务生。
等反应过来时,在饭桌上推脱塞进兜里的烟,已经点燃。
她的头发变长了,颜色也不是纯黑,还带着微微的卷。
穿的短裙,上衣下摆扎进两手就能合握的蜂腰里,露出纤细笔直的腿。
都是他没见过的美好。
而这些美好,现在被别人欣赏着。
虽然姜岁和原来看着不一样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怎么可能忘记。
想着,她和那个男人又走了回来。看着和谐相称,还无比默契。
让他难得的没控制住情绪。
……
看出肆江神色不虞,喻珹十分有眼力见地总结几句,找借口结束了饭局。
本就是为肆江设的宴,来宾也各怀心思。今日初初试探一番,早点散去,也正合大家的意。
喻珹对肆江今日的表现有些意外。以他对肆江的了解,肆江虽不喜欢这种事情,但也不至于将异样情绪摆到台面上来。
往外走的途中,没忍住微微皱眉,侧目端详。
“今天是怎么了。”
肆江沉默不语。直到走到大堂,才低低开口。
“我晚点回,让老张直接送你先走。明早正常来接。”
平日喻珹自己开车上下班。今天注定会喝酒,于是肆江直接让他坐了自己车,司机一起接送。
喻珹微微挑眉,“车留给你。我打车回。”
肆江没坚持。他向喻珹随意摆摆手作别,径直坐到了一旁的沙发里。
仿佛累到没力气再说一个字似的,轻捏眉心,闭上了眼。
喻珹看着他,思量了片刻,才转身走出酒店。
肆江在疲惫中,又觉得自己好笑。
其实今天工作和饭局都并不累人,但看见姜岁之后,他就莫名没了大半精力。
至于好笑,则好笑在他不自量力,竟然在这堵三年没见的……老同学。
他俩,也只能算“老同学”了。
刚才出来时候,他听见对面包厢还有动静。
他本只想再看看她,可有一瞬,又直觉,那个男人,不是她男朋友。
就很不怕死的,他想赌一下。
没等多久,那堆人结伴而出,带着和整个酒店气质十分不一的稚嫩与青涩,非常显眼。
而姜岁和那个男人,被簇拥在中间,牢牢抓住他视线。
在这一刻,肆江才第一次在面对其他同龄男性时,产生了“不自信”这种情绪。
这一赌……
希望他,不要输得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