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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冰雹与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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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可舍不得他走~!”
岳飞一掌拍在桌子上,喝道:“我问他,没问你!”
他那个样子,看起来有些吓人,我都觉得有些心惊,一旁的绿玉更不用说了,在我怀里吓得直发抖,而旁边,已经有些人,朝我这边看过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岂能服输?就算是传出去皇帝嫖妓,那也比皇帝在妓馆中被自己的臣子痛斥拖走要好的多。
威武不能屈!我绝不会屈服于岳飞的淫威之下!
笑了笑,斜眼看着岳飞,道:“美人在怀,我怎能如此不解风情呢?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扰了我的好兴致!”
岳飞的拳头,在桌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豁然而起,哼了一声,道:“既如此,那不打扰赵公子的雅兴,告辞了!”
他一走,坐到一旁的高公公马上转到我这一桌,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也开始劝道:“公子,回……咱回去吧……”
我眼睛一瞪,都什么人,我才是正儿八经给他发薪水的皇帝,他怕岳飞做什么?
“回去做什么?我还没乐够呢!”
高公公带着另外的那个侍卫,又惊魂未定的回到他们自己的桌子,一旁的绿玉拍着胸口,在我耳边说道:“吓死我了!刚刚那人是谁?这么凶?”
其实,我心中,更是心虚的不得了,不过在女人面前,可不能显露出来,朝绿玉笑了笑,勾起她的下巴,满不在乎的说道:“是我家的宾客,立过两次功,仗着我平日宠他,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不用怕他,等明日我好好教训他,今晚你就陪大爷乐乐~!”
绿玉这才松了一口气,换上了娇媚的笑容,劝我喝酒,那两个说书的女先生,还在继续讲不知是真是假的岳飞故事。
喝了两杯酒,估摸着也差不多该走了,正想要起身,却不料岳飞竟然去而复返,径直到我面前,又重新坐下,也没说话,只是板着一张脸,活像我欠了他月俸没发一般。
看他这个样子,我只得干笑了两声,对他笑道:“其实,嗯……这里的书说的也不错……”
绿玉也在旁小心翼翼的帮腔:“这位官人,你家公子说的没错,他刚刚听得一个劲发笑呢~!”
哎,又不知道触到了他的什么痛处,竟然脸色都变黑了,豁然起身,二话不说,拖着我就往外走。
这下可是脸面全无!
我想要挣扎两下,从他手上传来一股大力,根本挣脱不得,更是被他捉住手腕上的穴道,浑身酸软,脚下不由自主的就跟着他去了。
我心有不甘,在他旁边低声嘀咕:“那两个女先生的故事还没说完呢,好歹等完了再……”
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听得他话中含着怒气,连声音都有些大:“这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的故事,听它做甚?”
完了,又有些人朝我这边看来,我的脑袋开始有点大,明日恐怕左右谏言就要生事。
还未等我说话,刚才那位女扮男装的岳飞崇拜者就朝我们这边看来,显然,她已经听到了岳飞的话,看样子,要为自己的偶像讨回公道了!
果然,她拦在岳飞面前,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行了礼,道:“这位兄台,你凭什么说,那两位女先生讲的不堪入耳?”
天啊,不要朝我这边围过来了……
还有,老鸨,你该干嘛干嘛,别一副要找岳飞麻烦的架势……
岳飞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他的那位崇拜者,只拖着我往外走。
那位女粉丝也当真锲而不舍,抢上一步,又拦在岳飞面前,面色不悦,朝岳飞质问道: “这位兄台难道认为,我大宋堂堂岳元帅的英雄事迹,不堪入耳么?”
原本以为岳飞听到此话,能转怒为喜,可他竟全然没有朝我期望的路子上走,只朝拦在面前的那个女粉丝冷冷的说了两个字:“让开!”
那女粉丝估计心理和我差不多,有人说偶像的坏话,那是拼死也要打压,只见她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昂首挺胸,毫不畏惧。
我在心中暗赞她的勇气,比我有胆子!
在岳飞背后对她送去一个我支持你的眼神,那位女粉丝亦对我送来一个惺惺相惜的笑容。
粉丝之间的心灵沟通再一次被岳飞生生打断,只听见他冷笑了一声,脚步微移,随即一股大力从扯住我的手臂传来,斜下横出,我很没形象,很没尊严的被拖着绕过了解救我的岳粉,拖出了妓馆,一直拖到远处没人的街上。岳飞才停下脚步
高公公和剩下的那名侍卫站在远处,心怀叵测的朝我这边瞄,估计是想弄清楚,这天下到底谁比较大,以后好找对奉承的对象!
我可是堂堂大宋天子,要是今天这种形象,落到太监,侍卫眼中,以后还混不混了?
哼了一声,对紧紧捉住我手腕的岳飞冷笑道:“放开朕!”
捉住我的手抖了一下,竟然还不肯松开。
靠!看来他是越来越会犯上了,我今天借机,一定要好好修理修理他,要不以后还了得?满朝文武要是知道我这个皇帝,居然会被岳飞揪走,我岂不威信全无?估计今后政令都多难畅行!
对岳飞喝道:“反了你了!跪下!”
故意将声音提高了点,让远处的高公公也听见。
岳飞手上紧了紧,我的手腕自然又是一阵生疼,不过最终算他识相,放开了我,跪在我面前。
我不满的哼了一声,揉着被他捏的生疼的手腕,怒道:“你胆子倒是不小,竟然敢在朕面前拍桌子!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倒是全然不惧,头是磕了,样子也是做了,可说出的话倒是一点都不含糊:“臣请陛下回宫歇息!”
他这是请吗?他这分明就是强迫!
我甩了甩袖子,冷笑一声,背过身去,心中恨意陡升,咬牙切齿:“朕爱在什么地方睡,爱睡谁,轮不到你来管吧?”
身后的人没了声音,雨也早就停了,街上静悄悄一片,只偶尔有屋檐下的水滴,落到石板地上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才听得后面的人说话,语气中,嚣张的气焰,似乎被我打压下去不少:“陛下夜宿妓馆,太过有失体统!若传了出去,恐怕有损陛下圣名!”
我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转过身,盯着他,他却低着头,夜色昏暗中,让我无法看清他的神色。
“有失体统?你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抓着朕像抓逃犯一样,难道就很成体统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将目光落向我身后的一间闭了门的药铺,过了许久,才道:“臣鲁莽,请陛下恕罪……”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的火气稍稍降了些,却没想到他下面的话,让我更加恼火。
“只是为臣者,见主上有错,不敢不劝!”
我气得话都有些说的不顺畅,这左右谏言干的活,他岳飞什么时候也要横插上一脚?
恨声道:“你!你岳飞哪只眼睛看到,朕要留宿妓馆了?”
他抬起头来,双目炯然:“臣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不仅看到,还听到陛下金口玉言了!”
我刚想要反驳,却没想到高公公竟然疾步朝我这边走来,手里还提着给岳飞带的玉楼包子。
高公公满脸谄媚,对我点头哈腰:“陛下,不……不早了,起驾回宫罢!”
说完,却又对着岳飞,露出更加谄媚的笑容,更加狗腿的言语:“岳元帅,这……这是官家给您买的包子,他没……”
我夺过高公公手中的包子,劈头盖脸的扔到岳飞身上,那些包子散在地上,沾了雨水,咕噜噜的滚出老远,蒸笼中的炭火,亦落到水中,噗嗤一声灭了,冒出一阵青烟。
我指着跪在地上的人,一字一句的说道:“岳飞,你给朕听清楚!别以为朕宠你,就恃宠而骄,目无尊卑起来!朕既然可以把你捧上天,一样可以把你拖下地!今晚你就给朕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言行!”
说完,转头就走!
高公公带着侍卫一路小跑跟在我身后,我走出两步,尤不解恨,回过头来,恶狠狠的说道:“这是朕的口谕!朕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个脑袋,敢抗旨不尊!”
MB的,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都收女的在军营了,我不过就是进去避个雨,听个书,顺便喝两杯酒,难道就犯了弥天大错,能导致天下大乱不成?
踏着积水往前走,满肚子火,径直入了宫门,刚到崇政殿,却又遇见皇后派人过来请,我转头对来请的小太监喝道:“没看见朕还有许多折子要批么?回去告诉皇后,朕忙得很,没那瞎功夫去宠幸后宫!”
小太监浑身哆嗦的跑出去了,我换过被水浸湿的鞋子,坐在案前,翻开折子,开始批。
心情糟糕,异常糟糕,看什么都不顺眼,将都堂呈上来的熟状连批了几个不准,却听见一道闷雷炸过,雨夹着鸡蛋大的冰雹,又开始往下砸。
看见下冰雹,就意味着京畿附近田里的收成没了!
我在这里,都听得见瓦片被冰雹砸碎的声音,岳飞不会还跪在街上吧,那冰雹砸在他身上,可是有些痛在我心中。
只是让我去给他道歉,我可是有些拉不下来脸面!
烦得将笔扔在殿中,红色的朱砂汁溅了数滴在青色的石板地上。
高公公小心翼翼的捡起笔,对我吞吞吐吐的说道:“官家……天……天下雨雹,岳元帅还在街上跪着……恐怕……恐怕……”
我脸上一横,怒道:“恐怕什么?他活该!”
高公公浑身一个哆嗦,退开半步,不敢再说。
过了片刻,却听见殿外小黄门传话,说是张中丞求见。
他这大半夜的来做什么?我理了理自己的心情,回头看了看殿中被我打砸一地的东西,想了想,道:“让他偏殿觐见!”
到了偏殿,张浚早已站在堂下,赭红色的官袍,映衬得他面若白玉,眉眼竟有几分妩媚。
我将心中的烦闷抛到一边,装出一副明君该有的势态,对他微笑道:“德远冒雨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张浚看着我,跪下道:“臣请陛下,罢黜殿中侍御史胡安国!”
我有些疑惑不解,胡安国以前是中书舍人,张浚升任御史中丞之后,可是他向我举荐,说胡安国耿直中正,可当殿中侍御史一职,怎么今天半夜三更的,特意求见请我下旨干这个?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张浚脑袋那根线搭错了弦吧?
我奇道:“胡安国未有失职,为何要罢黜他?”
张浚神色不变,只说道:“臣今日同小妾登车赏花,被胡御史看见,他弹劾臣所作所为有失体统,臣却以为,此乃臣之私事,与他无关,何况他乃臣的下属,出言不逊,多有不敬,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原来这人前来,是意有所指了!
我不太高兴,淡淡的道:“胡安国乃是朝中重臣,监察大臣,也是他份内之事,即便是言语有所冒犯,德远也不必小题大做吧?”
见张浚刚要张口,我冷笑一声,道:“起来吧,你有什么话就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的指桑骂槐!”
张浚一笑,缓缓的站起身,灯下美人,风姿万千,让我呆了片刻。
赐茶,看座,张浚开口:“陛下圣明,只是臣实不知,岳帅究竟所犯何罪?要跪在雨中街上!”
我有些哑口无言,却听张浚继续说道:“若是将帅有罪,当交付大理寺审问清楚,依律判刑。若是举止失当,臣自当弹劾。只是陛下无缘无故,如此体罚朝中重臣,恐怕难以服众!”
我强词夺理道:“朕可没想服众,朕只想教训教训他!这个人太张狂了,你不知道他今天的样子,简直,简直搞得朕不像皇帝,倒像是他儿子似地!”
张浚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和颜悦色:“主明臣直。岳元帅性格耿直,若非知陛下宽宏仁厚,他定然不敢赤诚相见。”
嗯……赤诚相见?这句话,听起来顺耳多了。要是什么时候,能够赤-裸相见……
面子上可不能落下,我低着头,沉默不语,不肯松口。
却听张浚继续说道:“陛下,当今正是用人之际,岳元帅乃边防重臣,陛下岂可因一时之快,酿长久之祸?”
我听他这么说,眉毛抖了一抖,却又听他说道:“陛下对岳飞,恩宠有佳,他心中自然感激,便会为国效力。可陛下今日之举,难免他心中不会做它想。岳飞手握重兵在外,若是万一有异心,国家危矣!臣请陛下纡尊降贵,前去安抚于他,以消弥大祸于未起之时!更何况——”
我扬了扬了眉,示意张浚继续说下去。
张浚躬身道:“更何况,岳飞乃统兵大将,当街跪着,实在有失身份,更有失体统!今日外面下雨,街上无人,只被臣撞见,若是被他人看见,异日恐有失他在军中威信,更有失陛下宽厚仁德之名!”
我拍了拍张浚的肩膀,心中叹了口气,我这决不是屈服于岳飞的淫威之下,也不是害怕他以后都不再理睬我,更不是担心冰雹砸在他身上我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我这是为了国家……
换好衣服,拿了伞,高公公已经换班,该邓公公当值,我这低三下四的同人去赔不是,也不能闹的人人皆知。
让他在殿中带着,不必同行,只带了两个侍卫,在张浚的目送下,出了宫门。
雨还在淅沥沥的下着,地上的冰雹大小不一,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的响,远远的看见岳飞的影子,还跪在那里,心虚了一大片,回头看看帮忙打伞的两个侍卫,决定还是越少人见我的狼狈相越好。
下令让他们也给我回去,两个侍卫对望了一眼,心有灵犀的走了。
我又磨叽了一会,吸了口气,朝岳飞走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三盏招牌上的灯笼挂在风中,亦被雨淋灭,只剩的半盏摇晃。
雨丝在灯下,拉出长长的金线,我打着伞,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
他亦缓缓的抬起头,看着我。
我注意到他的脖颈后有清淤的痕迹,估计是被冰雹打伤的。
愣了片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一会,才叹道:“你,你知错了罢?”
岳飞哼了一声,依旧毫不松口:“臣不知!”
我有些气结,按下又即将要涌起的怒火,蹲下身,将伞遮在他头顶,对他扬眉道:“你当朕在妓馆中嫖妓宿娼?说的那么理直气壮!”
岳飞冷笑一声,看也不看我,朗声道:“难道不是吗?”
我没说话,只伸出手想要将他扶起来,却不料被他将我的手甩开,我心头一动,他可从来没生过这么大的气,难道说,我找女人,踩着他尾巴了?
还是说……
眼珠一转,对他笑道:“鹏举,你可是冤枉朕了,朕从大相国寺回来,刚好遇见下雨雹,进去避雨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是吗?臣出来找陛下,遇见李侍郎的时候,他可是告诉臣,陛下早就走了,算算时间,下雨的时候,陛下应该已经到了崇政殿批折子!”
我说,他这么较真做什么?
我只得继续解释:“朕路过玉楼包子,与秦尚书一同吃了两笼,还给你带了一笼,因为惦记着你喜欢吃刚出笼的,所以让店家特意弄了个小蒸笼,耽误了些时间,结果正赶上下雨雹。”
他浑身一震,过了半晌没说话。
我有些得意的看着他,刚刚受欺压了那么长时间,终于要扬眉吐气了!
又过了一会,才听他说道:“臣见到陛下的时候,雨都已经停了好久了吧?陛下在躲哪门子雨?”
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问,我扬眉笑道:“那是因为朕在听说书啊,听得入了神,所以忘记时间了!”
看见他的脸色又有些变青,我忙不迭的说道:“朕入神忘了回宫,可都是因为爱卿你啊~!”
他皱了皱眉,将我上下打量了两眼,又看向别处。
将他扶起,在他耳边笑道:“如果那两位女先生,不是在讲岳飞的英雄事迹,朕可没那闲功夫听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