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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汪伯彦X赵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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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俊民抬起头来,在那一刻,我从侧面,看到他的脸上,神情复杂无比。
最后却停在了凛然之色上,大声道:“末将听令!”
岳飞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将郭俊民扶起,又亲手将他的头盔给他戴好。
我知道那不过是他在作秀,那是他在收买人心,那是他在鼓励下属。
可是在那一刻,我竟有些羡慕起郭俊民来,一百鞭子,换来岳飞亲自戴盔,似乎是个不错的交易。
回到太原府衙,喝了孙太医递上的姜汤,又换了干净的袍子,这才重新出府,朝岳飞驻处走去。
他亦已经换了一套青衣软衫,头发整齐的束起,一丝不乱,我在他那里坐了片刻,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起来走了一圈,忍不住问道:“郭俊民该不会带着部队一去不返了吧?”
岳飞放下书,站起身来,看着我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会!”
又走了两圈,郭俊民还是没有回来,我回过头,看着始终站在原地的岳飞,道:“你确信他能够抓到汪伯彦?”
岳飞道:“汪伯彦走的不远,他手下的兵将根本敌不过郭俊民。郭统制想要捉他,并非难事!”
我皱眉道:“朕看这些人,都靠不住的很!这次叛乱算是我们运气好,要是下次恐怕老天就没这么照顾我们了!”
岳飞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道:“兵士叛乱,乃是主将之误!这次是臣一时不察,累的陛下险些遭殃,决不会有下次了!”
我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隔了半晌,才道:“不管你事,是朕之失!”
他听我这么说,猛然抬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被他看的莫名其妙,问道:“看什么?朕也没三只眼睛吧?”
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将眼光移向别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的屋檐下,一滴雨滴落下。
看他有些发愣,我忍不住问道:“鹏举,你在想什么呢?”
他也没回头,也没回答我的话。
也不知郭俊民今夜什么时候回来,我重新坐在椅子旁,眼皮有些上下打架。
只听得一旁的岳飞说道:“陛下累了就先去歇息吧,等汪伯彦捉拿回来,臣一定会去叫陛下的!”
我含混的摇了摇头,摆手道:“不……不累,朕就在这里等着……不然不安心!”
又过了一会,倦意再次袭来,我终于有些熬不住了,拿手撑着脑袋,意识有些飘忽。
模模糊糊中,只觉得有人在叫我,胡乱挥了挥手,将那声音赶走。
又觉得有些冷,便往热的地方缩了一缩,很温暖,很安心。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环顾四周,我竟然躺在床上,而伺候在床边上的,竟然是高公公那张满是折子的老脸。
吓了一大跳,猛然跳起来,回过头去看了一看,一刹那之间,一股难言的味道涌上心头。
有些慌乱,有些兴奋,也有些手足无措。
我竟然睡在他的床上……
那他夜里,是不是也睡在……
我发现我再想下去,有点脸红心跳,不能自已。
可是又忍不住不去想,在床边站了一会,才回过味来,问高公公:“岳飞呢?”
高公公一如既往的脸上堆着笑,答道:“回陛下,岳帅在外间等陛下呢!”
我很想问问高公公,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都看到了些什么。最终忍住,可脑袋中却忍不住胡思乱想,我昨夜明明是坐在椅子上的,是谁把我抱到床上去的?又是谁给我盖好薄被的?我占着他的床,那他是在别处睡呢,还是躺在我身边?
这样想时,血液有些上涌,脚下也有些飘忽,直到梳洗已毕,走出里间,看到岳飞的时候,还飘在云端。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套盔甲,盔甲上的尘土血渍被擦得干干净净,在清晨略带雾气的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来。
看见他,更是有些手足无措,傻笑了两声,然后道:“朕也不知怎么搞的,昨夜居然就这么睡着了,还得麻烦你……”
他却并未理会我这句话,只问道:“陛下,汪伯彦已经捉到了,陛下是一刀砍了,还是要亲自审问?”
嗯?听到这个,我猛然清醒过来。
我昨晚等了一夜,不就是为了要等这个人么?
想到汪伯彦和赵构的关系,而汪伯彦昨夜的突然发难,我心中有点七上八下。
装作不经意的问他:“爱卿可审过汪伯彦了?”
岳飞摇了摇头,道:“全听陛下发落!”
我舒了一口气,抬眼偷偷去瞧他,他神色如常,看来是对于赵构赵佶一事,毫无察觉。
我装模作样的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他道:“汪伯彦之事颇有蹊跷,朕要亲自去审问!”
太原府的牢房,比不上开封府的,更比不上刑部的。
汪伯彦被关在牢房里,看起来,十分狼狈。
几天前,他就是在这太原府的衙门中,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岳飞的。
几天后,他便沦为了阶下囚。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概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事情的变化,是如此的惊人吧。
他一直锁在角落里,身上的衣服显然还是我昨天看见他的时候穿的那套,上面染了泥污,血迹,头发散乱,其中的两根白发,在我这个角度,映着牢中的火光,清晰可见。
我带来的侍卫亲兵把守在外,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也不准进来。
而我就坐在临时搬来的那梨木雕花太师椅上,掸了掸袍子,对汪伯彦冷笑一声,盯着他。
他听见我的笑声,似乎是才察觉来了人,缓缓的抬起头,看着我。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恭谨小心的那种让人浑身舒服的眼神看我,而是换上了一种憎恨的,愤慨的眼神。
看来他不再装了呢!
也对,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挥了挥手,将一旁的侍卫亲兵遣退,开门见山的问道:“赵构在哪里?”
汪伯彦冷笑一声,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过了一会,猛然大笑起来,笑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冷冷的看着他,等他笑完。
他笑累了,然后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满意足的喃喃道:“他没死!他果然没死!哈哈,你杀不死他的,你永远也杀不死他的!”
嗯?我听了汪伯彦这半疯半癫的回答,眉头拧到了一起,难道他没有和赵构暗中通过消息么?难道他做的这一切不是受赵构的指使?或者说,到了现在,他竟然还不能确定赵构死没死?那他疯了吗,为什么还要谋反?
我不做声色的端起一碗茶,抿了一口,淡淡的道:“那恐怕也未必了!他的小命,随时都捏在朕的手中,朕想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汪伯彦缓缓的站起,隔着牢房的栅栏,对我上下打量了两眼,冷笑道:“赵桓,你无时无刻,不想至康王于死地,康王他日若替天行道,都是被你逼出来的!”
我哐当一声盖上茶碗,将它缓缓的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淡淡的说道:“你认识朕新提拔起来的刑部侍郎么?”
汪伯彦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我不去理他,自顾自的说道:“朕很早就知道这个人,观察他很久了。无论是多么铁骨铮铮的汉子,落到他的手里,都会生不如死,恨不得自己没活在这个世界上过。”
汪伯彦不为所动。
我站起身,缓缓的走上两步,回过头来,盯着汪伯彦,他的嘴角有血迹渗出,也不知是被谁打得。
我继续开口:“朕的耐性不太好,你知道的,朕并不想这么大老远的,把秦侍郎给喊了来,所以朕问你什么,你最好是乖乖的说!不然落到他的手里,你可是要追悔莫及!”
汪伯彦哼了一声,没有理我,自顾自的靠着大牢的墙壁,用手撑着墙,一点一点的蹲下。
我等了一会,牢房中悄然无声,霉味儿散发出来,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我开口:“你跟随赵构多日,他究竟有什么计划?”
汪伯彦冷笑一声,咳了两下,缓缓道:“我不知道,你也别指望我会说什么!”
我豁然而起,甩了袖子,寒着脸,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背后的咳嗽声急剧起来,似乎是被人揪着肠子一般,我回过头去,看见汪伯彦倒在地上,浑身发抖,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上前两步,看着他的眼神有些飘忽。
又站了许久,却看见缓缓的低下了脑袋,我微微皱了皱眉,怎么汪伯彦这么不经折磨么??
转过身,走出牢房,让人去将孙太医叫来。
过了一会,孙太医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的是件白色的袍子,配上他那千年不变的寒冰脸,让我直接联想到了外科医生四个字。
打开牢房,孙太医走了进去,伸出两根手指,搭了搭昏死在地上的汪伯彦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抬起头来,问我:“陛下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
我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管他死活,让他能回答朕的问题!”
罕见的,孙太医皱了皱眉头。
然而他却没说什么,从怀中取出布包,将布包展开,抽出其中的银针,然后在汪伯彦的脑袋上刺了几下,汪伯彦发出了声沉闷的哼声。
随即又看见孙太医取出一枚药丸,给汪伯彦服下,手法娴熟,右手捏出汪伯彦的下颌骨,将紧闭的嘴唇打开,左手送入药丸,最后灌了一口水,松开了汪伯彦。
我在一旁看孙太医做这一切,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孙太医将自己的东西收好,站起身,例行公事的介绍药性:“他不死也成白痴了,想问什么,抓紧点!”
我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人都退下,抬脚跨入牢房,蹲在汪伯彦身边。
他的眼球不住的跳动,手脚也止不住的发颤,我在心中暗想,孙太医真是个狠角色,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完全没有半点负罪感……
看着汪伯彦微微睁开眼睛,可他的眼睛,却根本无法聚焦,茫然一片。
我咳了一声,示意他看过来。
他用尽力气扭过头来,一双眼睛停留在我的脸上,随即发出欣喜的光芒来,喃喃道:“你……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
我微微皱眉,不知道他在说谁,不过很明显,他这话,不是对我说的!
我笑了一笑,道:“是,我来看看你!”
出乎意料的,汪伯彦竟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将我的袖子抓住,呆呆的看着我,过了一会,才道:“你……你还好么?”
汪伯彦的眼神很奇怪,我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色,又是欣喜,又是担心,又是宠溺,又是爱怜。
他是在跟谁说话?我心中暗自揣摩,最后却摇了摇头。
猜不出来!
不过,他临死前,我也不会放过他!我摇了摇头,装出委屈万分的样子,道:“不好,过的一点都不好!”
汪伯彦听见这句话,浑身一震,紧紧的攒着我的手,呼吸急促,问道:“怎么?赵桓还是要杀你么……”
我听见汪伯彦这么一说,心中咯噔一跳。
我知道他把我当成谁了,就是那个容貌和我有几分相似的康王赵构!
在心中浮起一丝笑意,看来,孙太医比秦桧要厉害多了!
我点了点头,大声道:“是!他派人来追杀我,我不知该怎么办,你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汪伯彦笑了一笑,那笑容中似有深意,最后他伸出手,手指拂过我的脸,低声道:“怎么办……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你带着兵马……带着兵马前去勤王……他杀你,名不正,言不顺……最多,最多就是软禁……宫中侍卫是你府上的人,逃出来……逃出来易如反掌……然后,然后再由荆襄入蜀中,效仿当年刘备故事……退,退可保蜀,进,进可出汉中,夺关中……赵桓外有金兵……内有叛乱,只要,只要你能和金国通上话,他,他奈何不了你的……”
听了这话,我狠狠的握紧了拳头,赵构,赵佶!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两个!
而眼前的这个汪伯彦,我冷冷的看着他,更加不是个东西!拿着朝廷的俸禄,竟然里通外国,勾结金人,轻饶不得!
该凌迟处死,都难以解恨!
却听汪伯彦又低声说道:“德基,我冷的很……你……你抱抱我……”
我扬了扬眉,德基?这可是赵构的字。
他竟然直呼赵构的名字?
我缓缓的站起身,既然什么事情都问到了,也不必在和他纠缠这么多,抬脚跨出囚笼,还是听见汪伯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毫无意义的一些字节:“像……像那天晚上那样……你……你趴在我怀里哭……哭的我心都乱……可怜……可怜你年纪轻轻……竟没一个人疼你……”
我悠闲的坐在椅子上,茶已经冷了,阴暗潮湿的地牢中,偶尔有蠕动的虫子爬过,汪伯彦的声音越来越低,说的话越来越混乱,有时候竟会有怒吼。
最终,他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不再发出声音,更不在动了。
我抬眼朝他看去,他的眼神,已经彻底的成了白痴的眼神,茫然一片。
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别以为成了白痴,我就会放过你!
要利用你最后一点的利用价值——杀鸡敬猴!
不仅仅给那些企图投靠金兵的人看,更是给还不知在什么地方的赵构看!
三日后,汪伯彦在太原的菜市口,皇帝当众宣布了他的十大罪状,并允许他申辩。
不过这名昔日的元帅什么也没说,只是傻笑了两声,然后在认罪书上画了押,被斩首于太原。
汪伯彦的亲兵,卫队,迫不及待的和他划清关系,表示自己的无辜。
经过整编,河东节度使将原先十万人的部队,拣其精壮者充军,老弱及独子者,都放归乡间。
有人说,原先十万人的部队,现在精简了一半,恐怕抵挡不住金兵的进攻。
也有人说,这五万精兵,堪比百万大军。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启程了,这日晚上,我最终还是没忍住,再一次来到了岳飞驻扎处。
他看样子刚刚沐浴过,湿漉漉的头发草草的束在脑后,天气热了起来,他只穿着一件单衫,坐在灯下,一手拿着书翻看。
我站在门口,轻轻的咳了一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我却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朝我笑道:“陛下怎么今晚又来了?”
我自己找了个位置,坐在他的身边,他的身上,有着淡淡的皂角的味道,偶尔有水滴顺着头发落到脖子中。
看到他这个样子,烛光下的浅笑,我觉得自己的某个地方,有些冲动。
我站起,又坐下,最后又站起,对他说道:“朕明日就准备出发了!”
他点了点头,却没答话,只对我笑了笑。
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只知道,现在我的手心中,有着汗浸出。
过了许久,我才对他说道:“鹏举你要是什么时候需要回京见朕,可以不必通报,直接前来!”
他有些诧异,不过没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道:“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