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丁忧 ...
-
最终,在桌子上坐定的,只有三个人。
岳飞,韩肖胄和我。
很显然,得罪我的,也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韩肖胄。
特别是岳飞对他的态度,毕恭毕敬的。虽然他对我这个皇帝,表面上也装的毕恭毕敬,不过我是知道,私底下,他可是一不高兴就甩袖子走人,还会有时候大不敬,对于我的一些提议嗤之以鼻,连放屁、少做梦之类的话都说。
我在心中,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形势,表面上看,是我地位最高,可实际上,我要看岳飞脸色,岳飞又对韩肖胄异常恭敬,所以,我最没地位!
在心中暗自琢磨,应该把韩肖胄这个人,公报私仇的丢到关陕,让张浚去整他。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我镇定的让韩肖胄该干嘛干嘛,我要和岳飞,商议大事。
要是韩肖胄再这么没眼色的当灯泡,我就不让他去关陕,让他去岭南钟荔枝!
冬日的天,黑的特别早,当周围半个人没有,就我和岳飞,在东厢房商议大事的时候,我很激动。
果然,他再也不给我像在外人面前那样的好脸色了,微微皱眉:“你做什么?”
我赔笑:“当然是做想做的事情……”
他哼了一声,离我远了些,不悦道:“陛下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是要来做这个?”
我继续赔笑,:“去燕京看看当地的情况,顺便来看看你,几个月你都没理会过我,我特想你……”
他脸上好像罩了一层严霜一般,上下打量了我一翻,冷笑一声:“我看陛下是想来看我,顺便巡查燕京吧?”
我有些心惊胆颤,他怎么就这么难伺候呢?
讷讷的将手拢到自己的袖子里面,小心的问:“怎么?我来看你,你不高兴么?”
他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深了:“陛下到底有没有要事?若是没有,臣请告退!”
和我料想的差别不太大,虽然他没甩袖子,不过看那架势,已经是准备转身出去了。
我连忙叫住他,顺便身形闪动,挡在他面前,对他笑道:“有事,当然有事!”
他止住脚步,狐疑的看我。
我搜肠刮肚的想,终于对他笑道:“前些日子,李纲又提到官员冗余,想要裁员,那个……你觉得怎么样?”
话一说完,他的脸就变黑了。
哎,我就知道,我这样没话找话的,特不招人待见。
他横了我一眼,压着怒气:“陛下自己难道不知该如何么,问臣做什么?”
我还是换个和军事有关的话题吧,还没琢磨出来,就听他说道:“陛下这么着大张旗鼓的跑来看我,该花了不少国库的银子吧?”
我换上最灿烂的笑容:“也没多少,最多就十万缗……”
他终于按捺不住发作了:“十万缗!陛下好大的口气!汤阴整个县,一年的税,恐怕也没十万缗吧?陛下一路行来,自己也看到了,冬日严寒,尚有许多百姓,衣不蔽体,冻死街头,就为了来会情人,一出手就是十万缗!臣受不起!”
看来他不是怪我来看他,是怪我胡乱花钱……
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的赔笑道:“你……不高兴用户部的银子,那……那内库出,行吧?”
他看起来被我这句话气得更甚,甩开我的手,怒道:“内库府难道不是民脂民膏?天下刚定,百废待兴,陛下就这么着不知……”
我连忙打断他的话,抢先道:“别……别给我扣大帽子,你要真不高兴,从你俸禄里扣,这总成了吧?”
他哼了一声,依旧不高兴:“我那里来那么多钱?”
嗯,算一算,他副枢密,一个月俸禄两百缗,一年两千四百缗,扣上个五十年,让他不吃不喝的,也就差不多了……
这就是说,五十年他都要给我打工,挣的钱都要给我,还不能迟到早退请假回家……
五十年,人的一辈子啊~~~~~~~~!
要是当他一辈子的债主,感觉是相当爽,嗯,就这么办了!
不过这皇帝出行,让做大臣的付账,话说早就久仰江南繁盛,似乎秦桧老家江宁来着,等我什么时候去江宁,逛嘉兴,游杭州,也不用自己出钱,只要说一句,秦爱卿,朕来看你的,就能名正言顺额,有先例可循的扣秦桧的工资~~~~!
似乎秦桧工资比岳飞的高,大概不用扣上五十年……
还有老家四川的张浚,无锡的李纲,形成潜规则,每年都宰一次肥羊,这太欢乐了!
估摸着我笑的有点没心没肺,毫无体谅民间疾苦。
所以岳飞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转身出去了。
我跟在他身后,相州的冬天夜里,风大,刚走了几步,就看见岳飞转过头来,对我皱眉:“陛下身子好了么?跑出来吹风做什么,要是冻病了,不知又要几日不能上朝!”
我连声答道:“好了好了!不好的话,我跑燕京做什么?”
他沉思了片刻,也未答话,过了一会,才道:“臣的俸禄,之前都补了军费激赏了,陛下若真要扣,臣这一辈子,也还不上了!”
我听了这话,心中万分舒坦,嗯,貌似我还有御前激赏库,也能补贴他一点!
对他笑道:“这个容易,等你胜了金兵,直捣黄龙,朕就赏你一千两黄金……”
他猛然止住脚步,转过身来,问道:“陛下准备同金兵开战?还是,金兵又犯边关?”
心中没来由的一动,对他正色道:“陪朕出去走走,朕有话想同你说!”
他终于对我露出了和颜悦色的一面,二话不说,进屋取了两件披风,一件给我,一件自己穿上。
村中的道路并不宽,夜间也很黑,路口都有军士把守,路上也有侍卫来回巡逻,我与他并肩而行,信步就到了村口的那棵歪脖子树那里。
站定,天上新月如钩,星一颗也没,对他道:“朕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他有些不解,问道:“缺什么?”
是版图么?我摇摇头,总之,在关中上方,有西夏,在长城以北,有金国,在南方,还有大理,让我不舒服。更有甚者,在塞外草原,还有蒙古。
蒙古中还藏着一个百年之后的成吉思汗。
在这一刻,我忽然想要千秋万代,留名史册。
身旁的人,自然是万民敬仰,青史留名的。千百年后,人们提起他,依旧是崇敬仰慕。
我只是想,若是千百年后,人们提起他的时候,能够也想起我,将我的名字,和他放在一块说,该有多好。
看着他,是啊,我手中,有不世将才,我也不必别人笨,未必便不能,坐到真正的君临天下。
对他笑了笑,道:“朕在想,若是西夏,辽东,塞外,大理,都归大宋版图,那就什么都不缺了!”
他愣了愣,过了一会,问道:“陛下是想要征讨这些地方?”
嗯,我有点想!
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岳家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朕想趁着你我还在,将这些地方,一个个的收回来!一统天下,励精图治,将来,百年之后,留给子孙后代的,将是繁华盛世。再也无人敢小瞧大宋,更无人敢小瞧中华!”
他没说话,我朝他一笑,在他耳旁悄声道:“当然,我最想的,还是你!”
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摇头道:“陛下的手这样凉,还是先把手捂热,再去想那些吧!”
我呆呆的看着他,他无论何时,总是这么的让人神迷。
过了一会,他看着我,对我说道:“陛下,臣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不要生气!”
我对他笑道:“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他似乎是想好了言语,这才开口:“本朝自神宗皇帝变法以来,民间就多疾苦。更是有先帝,修艮岳,闹花石纲,弄得民生凋敝。陛下自幼养在深宫,汴京又是天下繁华所在,并不知百姓到底有多苦。臣幼年时,家中尚有薄田,等到十六岁的时候,田也被人买了去,家中妻儿老母,连饭都难吃上一顿。迫于生计,前去韩相公府上当佃户,幸得韩相公收留,全家才得以保全……”
我有些不明白,他说的,和我说的,有关系么?
听他继续说,心里想着,果然,韩肖胄对他的盘剥,造成了他的心理阴影,我一看那老头子,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肯定特苛刻!
他略微低沉的声音响起,对我道:“国家用兵,日费千金,皆出于民脂民膏。兵荒过处,百姓流离失所,困苦不堪。天下未平,遭遇外敌,自然该奋起抵抗,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击败!只是,若天下平定,两国交好,互不侵扰,又何须妄动干戈……”
我心里有些不高兴了,还未等我说话,就听见他说道:“更何况,哪里有什么百战百胜?又有什么攻无不克?既然是用兵,自然有胜有负。臣虽为武将,可亦希望,有朝一日,陛下垂拱而治,德披天下,并非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战火连连。”
我听了这两句话,心里更加有些不高兴了,一时没说话,想了想,对他笑道:“我来的路上,曾在新乡,看到你写的一篇题记,上面写着‘远涉夷荒,讨荡巢穴’,又写着‘或如朝廷见念,赐予器甲,使之完备;颁降赏格,使人蒙恩,即当深入虏庭,缚贼主,喋血马前,尽屠夷种’,还以为,你听到我这话,英雄又有用武之地,会欣喜万分呢!”
他的手,僵了一僵,过了一会儿,才道:“那还是靖康初年,金兵入侵的时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帅无能,只知道逃跑,让金兵如入无人之境,肆意妄为,臣心中激愤所书!现在他们已在长城以北,蛮荒之地,慑服于陛下威名,不敢再犯,自然又不同了!”
我不以为然,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应该带他去一同去燕京,再刺激刺激他!
对他笑道:“这个好说,对了,这次前去燕京巡行,你陪我一起去吧?”
他摇了摇头,神色间有些忧虑,道:“家母卧病在床,臣少年时便没了父亲,鞠育训导,皆自家母。臣自从束发从军,未有一日,连年征讨,未有一日好好侍奉过母亲,现今她已六十多岁,病体缠绵,一日甚似一日,臣想侍奉在侧,以尽孝道。”
我哦了一声,情绪继续低落,却听他说道:“陛下巡行燕京,又非战事,臣去不去,也没什么打紧。来日方长,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来日方长啊!这句话听得我心中甜丝丝的,特舒坦。
他刚刚那些说我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什么的带来的不悦,也都被这一句话,冲的全没了影子。
我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和他耗下去,大宋也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和金,夏,蒙古,大理耗下去~!
笑了笑,同他一道往回走,进到院中,随行的太监刚刚从东厢房退出,想必都收拾整齐了吧。
到了门口,他对我温言道:“陛下早些歇息吧,臣要去探望母亲,就不陪陛下了!”
我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堂屋。
他究竟会和他老妈,说些什么?
我想去听墙角。
看了看周围,侍卫都在院外,太监也很识趣的走掉了,我这种行为,不会被人发现。
躲在他家窗下,有种做贼的甜蜜。
听见两声咳嗽声,是岳母的。
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是问候他老妈的,不过是一些日常起居等事.
听见岳飞喂他母亲吃药,一个说今天的药怎么这么苦,一个说良药苦口利于病。
似乎也没啥特别的,我琢磨着,这外面也的确冷,还是回去睡觉好了,却冷不丁听见岳飞的声音响起,有些慌乱:“娘!你……你怎么了?孩儿做错了什么,你只管打,只管骂,别,别这样……”
孙太医尚未到来,我便听到了更加可怕的声音。
是岳飞的,那句喊声,撕心裂肺而又让我胆颤之至。
他喊得是:“娘——!”
声音刺破夜空,凄厉之余,带着悔恨交加。
我脚有些哆嗦的踏进门,却看见岳飞,抱着他的母亲,半跪在地上,岳母双眼紧闭,岳飞的泪,一滴滴的止不住的往下掉,我颤抖的,伸出手去,探向岳母的鼻息。
没有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