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Rhymmy

1、第 1 章

　　我是整个皇宫里最多余的人。

　　虽然名义上我倒有个尊贵的身份——我是皇帝的女儿。这也就是说，其实我是个公主。宫里的人对此都表示了肯定，他们喊我十公主，并没有谁否认这一点。

　　比如昨天，御膳房里李公公养的两只鸡逃出了笼子，他一路追到我住的月华宫，仅逮到一只，另一只蹿进了月华宫的玫瑰花田里四处蹦跶，他就尖着嗓子喊我出来：“十公主！你快抓住它！”

　　御膳房是我吃饭的倚仗，李公公是那里的掌事太监，他要我抓住那只鸡，我只好照办，公主也不能不吃饭。

　　但我看见他手里那只鸡拼了老命挣扎扑腾的样子，又非常不喜。怎么说我也是个公主，还是应该有点体面，不能在手里放一只扑腾个不停的花母鸡。

　　为了两全其美，我三下五除二掐晕了玫瑰花田里那只鸡，递给李公公的时候，他显然不是很满意。

　　甚至有点惊诧，或者说愤怒。

　　“十公主，你把它掐死了？！”

　　我坦诚地向他解释：“我只想掐晕了它。”

　　但或许我的手劲太大了，也或许是我太讨厌一只鸡在手里扑腾的感觉，反正我达到的效果的确超过我的预料，这只鸡想必死得很憋屈。

　　李公公拎着它的脖子把它提到眼前打量了片刻，语气相当遗憾：“十公主，晚上来御膳房吃鸡，你想要炒的还是煮的？”

　　我已经好多天没吃肉了，闻言，马上也很遗憾地说：“要煮的吧，我想喝点汤。”

　　我肯定是没有借着逮鸡的机会去满足口舌之欲，毕竟我掐死它之前，并不知道李公公会给我一顿骂还是一顿肉。
　　但毕竟是因祸得福，晚上有鸡汤可用，所以我心里还是挺快活的。

　　李公公临走前，嘱咐我别忘了去司衣局帮刘司衣描描花样子，她近来年纪越发大了，眼神有点不太好使。

　　我答应着送了他出去，转身回到月华宫，为了防止有下一只鸡或者兔子，我合上了宫门，因为我吃不了那么多。

　　偌大的宫室，又只剩了个我一个人。

　　月华宫以前不是这么冷清的。那时候母妃尚在，月华宫是父皇最喜欢临幸的地方。

　　白天总有各色赏赐流水一般地送进来，总是一波还没走，下一波又进来了。父皇也知道赏赐太多，怕母妃谢恩累着，特意下旨不用母妃谢恩。夜间更是热闹非常，灯火常常彻夜不息，歌舞不绝。

　　尽管父皇做到了这个程度，让后宫所有的妃嫔看见母妃就双眼发红，母妃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从来也不在父皇面前笑，虽然她不笑也美得惊人，但父皇显然很想讨她的欢心，博她一笑。
　　总也博不成功，父皇就不太高兴。
　　这也可以理解，一国之君很少做什么事情做不成，就算他真的做不成，底下人也会想法子哄他让他以为做成了。

　　母妃是个实诚人，从不哄他，当然就使父皇不太适应。

　　我七岁那年，父皇在月华宫大发雷霆，我从没见过他那样暴怒。
　　他死死地掐着母妃纤细的脖子，把她抵在殿中的柱子上，连声质问，声音都嘶哑了：“朕对你还不好吗？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平心而论，父皇待母妃算是整个后宫里最好的了。
　　但那时母妃头上的玉簪滑落在地，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华贵的衣衫也凌乱极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静如止水，闭着眼睛，并不说话，连一声求饶也没有。
　　看来她不赞同这一点。

　　我对母妃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这个，不管多久之后想起来，我都衷心佩服她的胆识，不能不敬她是条汉子。

　　当时父皇大概也被母妃的胆识打动了，因此很快就松开手，抱着母妃，自己先哭得泣不成声，看起来绝望又悲痛，“对不起，对不起嘉儿，朕不是有意。”

　　这话我听着不是个滋味，手都掐在母妃脖子上了，放下手就说不是有意？
　　我把手放在那只鸡脖子上的时候，至少也存了把它掐晕的念头，而且很明显一不小心就会掐死，最后也确实是掐死了。

　　但父皇当时哭得不能自已。
　　加害人先受害人一步诉苦，这就让人有些为难，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放下架子这么平易近人的哭起来，真叫人无从苛责。
　　母妃善良温柔，和我想必想到了一处去，因此也就没有苛责。她只是轻轻推开父皇，一言不发，捡起簪子簪好头发，又理好衣服，就沉默地走了出去。

　　我那天本是拉着贴身侍女白珠去偷桌子上的糕点，因为母妃总不许我随便吃宫里的东西，偷到一半他们进来，我俩只好迅速躲在桌子底下。

　　谁也没有发现我们，白珠死死捂住我的嘴不许我冲出去。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父皇在母妃走后扶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无助地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真的很久，我麻到没有知觉的两条腿可以为我作证。

　　此后父皇来月华宫的次数就少了些，但母妃毫不在意。她在宫里种了一大片玫瑰，每天精心照管，等花开之后，就摘下来给我蒸玫瑰糕。

　　有玫瑰糕可吃，我就也不是很在意父皇来不来，虽然他一向对我呵护备至。
　　但他来的时候，母妃总是更为限制我对糕点的需求，桌子上的一律不许碰，其他娘娘送的更是看都看不着，此事理所当然地把我对父皇的孺慕之情削减了不少。
　　这很能表明我自小就是个高风亮节的公主，并不在物质上有过多需求，只要一碟玫瑰糕就心满意足。

　　换句话说，我有母妃就够了。她会从田里摘下玫瑰，再把花瓣一片一片放在清水里洗，然后捣碎，添上糖揉进面里，揉完之后手上都是甜甜的香气。

　　所以哪怕月华宫后来没有宫人伺候，我还是想方设法地保留了那片玫瑰。什么人也不能伤害它们，牲畜也不行。

　　可惜她那么好，我却没能一直拥有她。
　　我十一岁那年，母妃大病了一场。那时父皇已经不太来月华宫了，实际上他是根本不太踏足后宫，因此后宫就是皇后做主。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母妃病了，病得非常重，宫人去请御医，去的宫人一个接一个，最后连白珠也去了，可是谁也没有回来。我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能自己出去。
　　可我平时根本没怎么出过门，如何能知道御医院的去处？但我去皇后宫里请过安，情急之下，跌跌撞撞地跑去了那里，想求她宣御医。

　　众所周知，下雨天确实是睡觉的好时候，又是深夜，所以皇后睡得很早也安稳。我在外面声嘶力竭地求她，她依然睡得很好。那天晚上她应当是一夜好梦，于我却是噩梦的开始。

　　我求她无果，转身想跑去父皇的书房。那个地方太远，至少对十一岁的我来说是太远了，我迷了几回路，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父皇的贴身太监元公公。

　　元公公看见我，大惊失色地喊了一声十公主。我当时的情形确实足以让他大惊失色，毕竟我在雨里跑了一宿，又在泥坑草堆里摔了好多次。
　　他慌忙进去通报，我浑身无力，眼前发黑，狼狈地瘫在地上，很快看见了父皇的鞋子。

　　“宛和，”父皇唤了我一声，把我扶起来，惊讶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这个男人，我喊他一声父皇，他给我锦衣玉食和尊贵身份，母妃病重垂危，我却连他的书房都要在雨里找一宿。

　　“救我母妃，父皇……”我艰难地攥住他的衣袖，也不管满身污水是不是会让他生气，在晕过去之前，我对他说，“求你。”

　　父皇一直待我不错，因此宫里的人也就都待我很好。长到十一岁，我从来都没有求过谁。
　　母妃没有教过我求人，她教我读书认字琴棋书画，但没有教过这个。
　　我只是偶尔看见别人求过，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算是无师自通，如果母妃看得见，她应该为我这个聪明的女儿而骄傲。
　　可惜她没有看得见。因为父皇带着我和御医匆匆赶去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也让我再次学会一个新道理，就是求人没什么用，哪怕我天赋异禀地学会了求人，我想求的那个结果也不会实现。
　　所以我又想，幸好母妃不知道我自学了求人，否则她或许会批评我蠢，做了徒劳无功的事。
　　另外我认为这也印证了，学本事还是认认真真拜师，不能自学成才，不靠谱。

　　我是个时刻反躬自省的好学的公主，没用的事情不能去做，所以我后来就再也不求人。

　　后来我常常梦见母妃故去的那个夜晚。当时父皇抱着我赶到月华宫，在母妃床前，我忽然醒了过来。

　　母妃一直很美，我是知道的。她容颜绝色，娴雅脱俗，富有才情，而且有一双比御花园里的湖水还要清澈透亮的眼眸，像是盛满了晴天夜空里的星辰。

　　除了不爱笑，她实在是无可挑剔的美人。这就难怪父皇明知她有婚约，还是一见倾心，另赐给对方一桩婚事，也硬要把她带进后宫。

　　那个夜里，母妃脸色苍白，我趴在她床边，父皇站在我身后，后边跪了一房间的御医。她忽然慢慢睁开眼睛，朝我伸出了手。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冰凉，搓也搓不暖。她看着我，眉眼微弯，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样轻松真切的笑意，如同三四月份吹的人暖洋洋的清风，在她脸上，我平生仅见。

　　她笑着说：“宛儿，母亲要走了。”

　　我还没说话，父皇忽然来到我身侧，一把攥住了我握着母亲的手，万分焦急地道：“嘉儿，朕会救你的，朕一定会救你！”
　　母妃连看他一眼也没有，只是温柔地望着我，笑意未改，“母亲对不起你，宛儿，不管是什么，你如果能快乐，就去做吧，母亲……对不起你……”

　　她就那么离开了我，留下模棱两可的一句道歉。我不懂得，又生怕忘记，只能在日里夜里时时温习。
　　可究竟也没有搞懂，她为什么在临去之前那样快活地笑出来，又为什么觉得对不起我。

　　从那之后，父皇就再也不理会后宫中事。后宫里皇后一人独大，我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被遗忘的人。

　　至于月华宫的宫人们，自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仿佛她们从来不存在。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也没有人来管我，我彻彻底底在宫里多余起来。

　　我闲来无事，就从其他宫里找些有差事的宫人陪我玩。他们一开始不太肯，后来偷偷来了几次，见无人在意，便都答应了。
　　趁夜，我就把月华宫的灯烛都点上，喊他们跟我打牌，赌钱那种。

　　我没有很多钱，就把母妃的一斛珍珠拿出来做赌资。
　　输光一斛珍珠之后，我和皇宫里的底层人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顺利成为了他们这个集体中的一份子。

　　这样的日子我过到十五岁，过得非常惬意，习以为常，并且以为我会就这么一直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