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三 十 六 章 ...
-
为了提防仍在宫中四处搜查的侍卫,蒙恬特意躲过通往北宫门的石径,反而带林琅钻入密林,沿着一条鲜少有人经过的羊肠小道往山上爬。
这条土路崎岖陡峭、坑洼不平。没过多久,林琅的双腿已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迟缓,悉索的脚步声中也混进了急促、浊重的喘息。伤口的疼痛似乎正在一点点消蚀掉她全身的气力,若不是有那只结实的手臂一直牢牢扶在身边,精疲力竭的身体只怕早已瘫倒在地。
察觉胳膊上的分量渐渐沉重,蒙恬不觉担心地瞥了她一眼。
虽然林间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透不进一丝光,他却依旧在黑暗中辨认出她跌跌撞撞的脚步和额头上淋漓的大汗。见她始终一声不吭,狠狠咬牙强撑着跟住自己的步伐,他心中不禁闪过一丝不忍,于是故意放慢速度,又把肩膀向她贴近几分,尽力将她虚弱无力的身体撑扶起来。
林琅蹒跚的脚步陡地顿了一下,抬头看看他,轻声嗫嚅些什么。多了身边这个强壮的臂膀支撑,她顿时感觉轻松许多,连忙用衣袖抹抹头上的汗水,咬紧牙关继续向上攀爬。
又走了没多久,周围的树木渐渐疏朗,朦朦胧胧现出前方十数丈外一重二层楼阁的黑影。
虽然楼阁周围也被浓墨一般的夜色浸透了,既看不到一点光亮也听不到一息声响,可是蒙恬还是变得愈发谨慎,架着林琅又向前走了一箭之地,然后便警觉地驻足窥看起来。
好半天都没察觉任何异样,他似乎完全放心了,低头悄声对林琅说道:“排云阁原是宫中祭祀占卜、供奉神灵之处,所以辟有一间隐蔽清静的暗室,供斋戒虔修之用。知道这暗室的人寥寥无几,这两天你先在暗室中暂避,决不会被人发现。”
“等等。”林琅挺直身体,突然打断他怀疑地问道,“刚才我在山中四处寻找躲藏之地时,看到宫中各处殿宇都有禁卫牢牢守护,最后才不得已闯到芈离姑娘的茅屋中。怎么你住的这处楼阁却冷清清无人把守?”
“唔,是我命禁卫不必到排云阁防守的。我和弟弟都有一身武艺,自忖对付个把刺客还不成问题。再说我们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王侯将相,何必劳师动众,要那些郎中护卫。”蒙恬边说边扑哧一笑,“也多亏这里没有加派侍卫,否则我还真不敢把你带回来躲藏。”
林琅可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好笑,留心一想,甚至还凭添了几分疑虑和不安,于是警惕地瞪着他,毫不客气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可以随意支派那些禁卫?”
蒙恬不解地看看她,老实回答道:“在下蒙恬,不过是秦军中一名小小都尉,现在暂代郎中令行宫中防卫之职。”
一个爵位低微、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都尉,怎够格代郎中令管辖宫中禁卫,护卫君王?他的解释并没有消除她心中的迷惑,反而引来更多疑问。
她正要接着开口追问,蒙恬不耐烦地催促道:“你还想问些什么,等安顿下来再问也不迟。一直站在这里喋喋不休,若是万一吵醒我弟弟或阁中内侍,又或是将巡查的郎中引来,我有心救你都难了。”
林琅听他说的有理,闭起嘴巴不吱声了。
蒙恬见她沉默下来,喘口大气,撑扶着她蹑手蹑脚走出树林,轻轻步入楼阁底层开阔的正殿。
紧张仓促中,林琅也没看清黑漆漆的殿宇里究竟有些什么陈设,只影影绰绰看到一些楹柱、几案的轮廓。
蒙恬脚不停步,直接带她从角落里一架咯吱作响的木楼梯攀上二楼。迎面一壁建着一座巨大的神龛,不过如今龛内已空无一物,看不出昔日曾经供奉过什么神灵。
蒙恬轻轻放开林琅奔到神龛边,也不知如何嵌动了机关,旁边悬挂的那道厚厚壁帐之后,突然一阵咯咯哑哑的轻响,缓缓露出一道暗门。
林琅好奇地蹭上前去,掀起壁帐,探头探脑向里面张望。她忽然听到蒙恬在身后小声说:“你到里面等我,千万别乱跑。”说完他便踮着脚走下楼去,不见了踪影。
她依言走入暗室,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板壁下铺着的一方藻席。看到这方藻席,她才察觉自己一路走来早就疲惫已极,双腿摇摇晃晃,仿佛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她急忙踉跄着冲上两步,一屁股在藻席上坐下来。
她转动目光,在黑暗中四处打量着。这间暗室不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已被废弃,只剩下这张藻席,还有对面壁边筑起的一张石案和上面孤零零摆放的一只小铜鼎,显得空荡荡的。
屋顶正中央有一方八角木雕藻井,当中竟开着一扇几寸见方的小气窗直通阁顶,因此这暗室虽然封闭已久,空气却十分清爽,没有一丝陈腐、霉变的味道。
林琅才将暗室打量个遍,蒙恬便已匆匆返来,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另一手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他把包裹和油灯放在石案上,先返身将暗门牢牢关好,然后解散包裹,拿出一个小陶瓶和一大卷干净的布帛走到她身边。
他蹲下身子,借着油灯细弱的微光凑近她的伤口看看,忍不住啧啧两声,眉头也不由自主拧紧了。
“大王的匕首是削铁如泥的利器,这一下刺得可不轻。刚才阿离只是给你草草包扎,我拿来了上好的金创药,帮你敷上吧。”
林琅见他打开陶瓶,双眼也一直关切地注视着自己,全然没有回避的意思,不禁又羞又气,狠狠抢过陶瓶,恼火地说道:“你出去一下,我自己敷药就可以了。”
蒙恬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好像根本不明白她这一腔无名火气来自何处。愣了一会儿,他蓦地想起她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而自己在紧张和焦虑中早把这码事忘在脑后。怪不得她如此恼火,自己这唐突的举动看在女孩儿家眼里十足是有些冒失、轻薄。
他的脸一下子憋红了,尴尬地站起身嗫嚅道:“我——我——真是被急糊涂了。你——你拿好这药瓶,我到外面去把风,你放心敷药吧。”话音刚落,他已抛下药瓶,逃也似地拉开暗门冲出去。
他在厚厚的壁帐内躲藏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估摸林琅已经包扎好伤口,这才放心钻回暗室中。
抬眼看看藻席上的人影,他立刻大吃一惊。
林琅虽已重新扎好伤口,理好衣衫,却一手撑地蜷缩在席上,脸色煞白,头上汗如雨下。一阵阵痉挛不由自主掠过她的全身,气喘吁吁中还夹杂了微弱的、若断若续的痛苦呻吟。
蒙恬心头一紧,急忙快步冲过去,挥手点住她胸前膻中、背后心俞两处穴道,小心翼翼将她扶起来。
“怎么样?这药刚敷上时是会疼痛难忍。我已封住你两处穴道,可以帮你稍减痛楚。你好歹忍耐些,过了今晚就好多了。”说完他拿来石案上的包裹,取出一个皮囊凑到她唇边说,“看你出了这么多虚汗,来,先喝口水吧。”
林琅紧蹙眉头看看他,目光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冰冷、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她犹豫一刻终于低下头去,凑着皮囊咕咚咚连喝了几大口水。
清甜的井水滋润了干裂的双唇和疼得火烧火燎的喉咙,仿佛也稍稍舒缓了伤口热辣辣的疼痛。
她疲惫地倚靠板壁坐好,拭拭鬓边汗珠,又抬头看看蒙恬善意、温和的双眼,突兀地问道:“刚才我还没来得及问,秦国赫赫有名的老将蒙骜是你什么人?”
蒙恬未解其意,直言不讳道:“那是在下祖父。”
“你——原来你当真是那助纣为虐的蒙家人!”听到他的回答,她的脸色登时就变了,怒冲冲拂开他的手,惊讶中还掺杂着说不出的愤慨,“你们蒙家为虎作伥,甘做秦王的走狗,领军征战,双手沾染了多少无辜的鲜血和性命。今日你救我也别想让我领你的情。干脆痛痛快快把我杀掉,否则日后我们墨家与秦王清算这笔账时,也少不了你蒙家的份。”
被她劈头盖脸一顿咒骂,蒙恬就算有再好的涵养和气度也按捺不住,一时不觉怒上心头。他噌地站起身来,后退两步冷冷说道:“你这么又蠢又犟还蛮不讲理的糊涂虫,若不是答应了阿离,我才懒得管你是死是活。我蒙家怎么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了?当年祖父空有一身好本事,在齐国不得重用,百般无奈才千里入秦,投奔明主。秦王以国士遇我蒙家,我蒙家自当世代以国士报之,冲锋陷阵、舍身忘死,何错之有。照你的论调,那燕国的乐毅、赵国的廉颇、李牧之流又是什么!”
“那都是些忠耿报国的名将,你蒙家怎配与他们比肩。”林琅鄙夷地白他一眼,嗤之以鼻。
“我蒙家也一样!”蒙恬一挺胸膛、铿锵有力地说道,“战乱纷争之世,大家各为其主,何来好坏善恶之分。乐毅为雪燕耻而将兵伐齐,难道齐国的百姓就不憎恨他吗?赵国若没有大将廉颇西边抗秦、东边伐齐、伐魏,又怎能一跃而为山东六国之首。那秦国、齐国、魏国的百姓,难道就不憎恨他吗?现在不过是我大秦国力最盛,就被六国人咒骂为万恶之首。那几百年前秦国积弱时,各国联手攻秦,致使秦国险遭灭国之灾,那时候六国人可曾对秦人有过一丝同情和怜悯。你好好想想,就算没有秦国,天下就当真太平了吗?山东六国就会偃旗息鼓、终止兵戈吗?”
林琅一动不动紧盯着他起伏不定的胸口,一时怔怔不语,仿佛在琢磨他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仰头望着他,不无嘲弄地反唇相讥道:“那依你之见,天下都该归入秦国一家,六国人也该老老实实俯首称臣,像秦人一样,甘心受苛政峻法的残害欺压,以此成就一个秦王统治下的太平盛世?”
“你——你——”蒙恬气得张口结舌,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火气十足地瞪着她,剧烈地喘息着,不知过了多久,胸中肆意翻涌的怒火才被竭力束缚住,慢慢平息下去。
这时他终于带着几分嫌恶冷冷地开口了。“看你的样子也算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为何说起话来却如此糊涂固执,强词夺理。刚才阿离劝导你的那些话,全是对牛弹琴,白费工夫。你说秦国苛政峻法残害欺压百姓,哪一桩哪一件是你亲眼所见?我们说的话你都不相信,不妨在秦国住上三年五载,亲眼看看秦法如何惩贪官、除暴吏、镇恶徒、保平民,看看秦人的生活是否真如你想象一般悲惨。你既是墨家死士,难道不知墨家一支多年前已在巨子腹子率领下入秦?如果秦国所行真与墨家信奉的一切背道而驰,入秦这支西墨如何能扎下根来,又在秦国得以重用?”
“你休得再提这些墨家的叛徒!”听他突然说起入秦的西墨,林琅本已平静的脸色倏地重现怒容,“师父不知已骂过多少次,说他们抛弃墨家始祖的训诫,随波逐流,早已不配称作墨家子弟。”
“你师父?!你师父说的就是金科玉律吗?”蒙恬轻蔑地瞥她一眼摇摇头,“你们说入秦的西墨不配称作墨家弟子,你们自己又是墨家的哪一支派?听你的口音分明是赵国人,难道是留在楚国的墨家辗转迁到了赵国?”
“我们——”林琅嘴里刚蹦出这两个字,似乎猛地意识到什么,急忙收住话头,顿了顿才改口说,“哼!你对墨家的底细知道得还不少。我是赵国人又如何?才不会上你的当!你休想从我口中套问墨家的秘密。”
“谁稀罕!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你这支墨家的底细?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藏在宫中的内应?”蒙恬胸有成竹地、挑战似地瞪着她,“你放心,我蒙恬言而有信,既已许诺将你放走,就绝不会以此为要挟,故意刁难你。”
他越说越激动,话音也不知不觉提高了。正说得兴起,忽然听到暗室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他登时惊得浑身一抖,再也顾不得和她斗嘴、纠缠,疾步冲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小缝闪身而出。
林琅也情不自禁紧张起来,虽然穴道被点,根本无法起身,还是摆出戒备的姿势,支起耳朵凝神静听。
她先听到一个模糊不清的男孩儿声音。
“哥,是你回来了吗?”
接着又是蒙恬镇定自若,不带一丝慌乱的声音。
“蒙毅,是我。你不好好睡觉,跑到楼上做什么?”
“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上面有些奇怪的响动,放心不下,所以起来看看。哥,抓到刺客了吗?深更半夜的,你不好好歇息,为何也跑到阁楼上来?”
“哦,宫中每个角落都已搜过,仍没找到刺客的影子。我看大家又累又困,就让他们回去歇息了。排云阁既然没有加派侍卫驻守,更不能出任何纰漏,所以临睡前我特意又上来检查一次。走,快回去睡吧。”
那男孩儿忽然忧心忡忡地问道:“哥,现在由你代王绾行郎中令之责。宫中闯入刺客,伤了大王,这是多大的罪责。若是真被那刺客逃了,大王会不会对你兴师问罪?会不会把你交给老廷尉依律惩处?”
兄弟俩的交谈突地停顿下来,扯得林琅的心也不由自主向下一沉。片刻沉默之后,蒙恬淡定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就算真让那刺客逃脱了,也是天意如此。如果嬴政为此怪罪下来,我自然一力承担。嗐,这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胡思乱想什么,快走吧。”
笃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来,渐轻渐远,似乎那兄弟俩已边说边走下楼去。
林琅长出一口气,放松身体,慢慢将脊背重新靠回板壁上。
周围阒无人声,静得连根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听清,而她的心情却一直乱糟糟无法平静。今晚行刺、受伤、逃命、获救这一连串的遭遇虽然惊心动魄,却远不及两个救命恩人连番劝说也好、争辩也好,给她心中带来的那种石破天惊般的震撼。
为何他们说的和她奉若神明的师父多年来的谆谆教诲如此格格不入?她的眼睛也会说谎吗?亲眼目睹的一切也会欺骗她吗?阿离虽然只是秦宫中身份卑微的婢女,却分明是个善良热诚、侠义心肠的好姑娘;而蒙恬虽然出自那个令她不齿的将门之家,她却无法否认,他毕竟也是个光明磊落、胸襟坦荡的堂堂男儿。如果他们都言之凿凿为秦王嬴政、为秦国辩护,她究竟该相信谁呢?
唉!她懊恼地闭上眼睛,想丢开这些恼人的、想不出名堂的难题。然而,蒙恬那掷地有声的、激昂的秦腔,一直在她耳边盘旋回荡,让她无法不回味,无法不思量。刚才当着蒙恬的面,她一心只顾着与他斗口,根本未曾深思他的话。现在一个人静下来,她想得越多,心中的迷惘也更深,千头万绪仿佛都缠成一团乱麻,怎样也理不清楚。
她想得头都疼了,不由得再次长叹一声,烦乱地张开双眼。蒙恬丢在地上的包裹猛地闯入她视线中。她闷闷不乐地翻开包裹,这才发现除了一囊清水,他居然还带来几块蒲草包好的、香软甜糯的粉糍。她一手摩挲着扎得紧紧的蒲包,混乱的心绪里,不知不觉又渗入一丝丝莫名的感动和温情。
过了好半天,她终于拿起一块粉糍,心不在焉地啃起来。这时伤口敷药后鲜明的疼痛已渐渐消退,一波波倦意不停袭来,将她疲惫的身体紧紧包围了。她抬头看看,气窗中已经透入几束朦胧的晨曦微光。天快亮了,多么漫长、难捱的一夜!她揉揉干涩的眼睛,打个哈欠,本想蜷缩在席上打个盹,谁知头一挨上席子,很快竟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她警醒时,透过气窗仍可隐约窥到外面明亮的天光。她翻身坐起来,一眼看到暗门边多了一个小巧的柳条篮。
她轻轻动动身体,发现蒙恬点中的穴道已经自动开解,于是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篮中装着香气四溢的饭食,可能送来没多久,还微微带着些余温。
昨天夜里只吃了几口冷冰冰的粉糍,现在闻到饭菜的香气,她终于感觉腹中空空,早饿得咕咕叫了,于是老实不客气地坐下来,一口气把篮中的饭吃个精光。吃饱睡足,她顿时觉得体力恢复了三四成,昨日受伤后的虚弱、萎顿仿佛也丢掉大半。
她贴着暗门听听动静,察觉外面好半天都鸦雀无声,于是放心在这间狭小逼仄的暗室里盘膝坐下,开始运功打坐。
直到傍晚时分,蒙恬才再一次出现在暗室中。也不知是仍在为昨夜的争执着恼,还是当真忙得马不停蹄,反正他匆匆放下一篮饭食,也不等她开口就一溜烟地走了。
第二天她依旧没有看到蒙恬的影子。与外面完全隔绝,又不敢冒冒失失闯出暗室,她不免等得心焦气躁,坐卧不安,万般无奈,只得强迫自己静心运功,打发光阴。
一直捱到夜半时分,当她几乎已经彻底死心,相信蒙恬今晚不会再露面时,他却突然出人意料地闯来了。
看到那张温文俊雅的白净面孔,不知为什么,她心中竟蓦地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亲近和喜悦,虽然脸上的神情依然冷淡,可是那对乌黑的眸子却不知不觉亮起来,紧盯着他焦灼地说道:“你总算来了。外面风声怎样?我还要在这牢笼里躲藏多久?”
蒙恬仿佛也忘记了此前的所有争执和不愉快,见她如此焦急、如此期盼地盯着自己,居然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为防刺客逃脱,整个林光宫已被侍卫们防守得密不透风,我也是为难了好久才想好救你出宫的主意。”他边说边关心地打量着她,“只是不知道你的伤势如何,能不能攀着绳子爬下数十丈高的陡峭崖壁。”
听了他的话,她心中顿时燃起希望的火花,兴奋地甩甩胳膊答道:“我的伤好了许多,没问题。”
“好,跟我来吧。”
“先等等。”林琅一把拽住他,迎着那充满疑问的眼睛,她嗫嚅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问道:“你真想清楚了?私自放走刺客,不怕为此承担罪责?”
“你怎的如此婆婆妈妈!”他烦躁地皱皱眉头,反手拽牢她手腕,拉着她蹑手蹑脚溜出暗室。
出了排云阁,蒙恬又带她钻入密林间,走了没多久,居然来到行刺那晚的石亭附近。他突然在半截倒地的枯树旁弯下身来,吃力地搬开树干,扒开厚厚一堆枯枝腐叶,露出一盘又粗又长的麻绳、一个油布包和林琅那支短剑。
“我的剑?”她又惊又喜,急忙将它捡起握在手中。
蒙恬拎起麻绳抗在肩上,又将油布包塞到她手中,然后飞快地压低声音解释道:“歌风亭外的断崖直通谷底,因为崖壁光滑陡峭,无法攀援,所以这里也无人把守。一会儿我用这盘麻绳顺着断崖把你放下去,绳子可能短了些,不过谷底坡度平缓,树木又多,凭你的身手,也不成问题。那天一场暴雨,谷底的溪涧水势大涨,水流湍急,你下到谷底之后,换上包裹里一套干净衣裳,把你这身血衣撕烂,故意在溪边、水中留下些痕迹,假作跃下断崖逃遁时不慎跌落溪中,尸身也被水流冲走,无迹可寻。否则,刺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宫中的郎中决不会轻易罢手,还要日日在附近一带山中搜寻,你就是逃出宫去,也不一定能躲过他们。”
蒙恬正说着,不远处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交错斑驳的枝叶也被碰得摇动起来。
蒙恬急忙闭紧嘴巴,与林琅紧张地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抽出佩剑握在手中。
林木间忽然闪出一个纤巧的黑影。一看到那模糊的身型,蒙恬已心中有数,放心将剑纳入鞘中,微微提高点声音叫道:“阿离,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安心等我的消息吗?”
对面那个人影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们近前,果然是跑得气喘吁吁的芈离。她的目光闪了闪,朝他们两人轮流看看,轻声耳语道:“我放心不下。歌风亭这片石台太空旷,没什么树木遮挡。有我在,还可以帮你们望望风。”
“阿离姑娘——”林琅感激地望着她,临别一刻,竟有些难言的不舍。她忽然郑重地、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干脆地说道:“你们二人的救命之恩,林琅时刻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加倍回报。”
“我们冒险救你,绝非图什么回报。”芈离对她笑笑,又轻轻搂搂她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道,“只盼你能听进几分我们说的话,回去之后,尽力帮我们消除墨家对大王和秦人的诸多误解,化干戈为玉帛,那我就真心感激不尽了。”
林琅紧抿着双唇没有回答。
蒙恬望着她那尴尬为难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露出一丝略带揶揄的笑容。要让这个执拗的姑娘改变看法,短短一番工夫、空泛的劝说可远远不够,因此他适时地打断她们说道:“别耽搁了,快动手吧。”
“好。”芈离似乎也看透了他的心思,急忙点点头说,“我到山岩那边帮你们望风,如果有巡夜的郎中来了,就重重地咳嗽几声。”说完她便步履轻捷地走开了。
林琅伏低身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蒙恬溜到断崖边,将麻绳一端在腰间牢牢系紧,打个死结。眼看再跨出一步就要逃脱樊笼,重获自由,她忽然犹豫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心事拿不定主意。默默站了一会儿,望着蒙恬越来越焦急的催促眼神,她终于狠狠咬咬牙,不顾一切地说道:“我——其实我也不知道宫中隐藏的内应究竟是何人。我奉师命前来,赶到甘泉山后,按师父的指示在山脚一个洞穴中发现一套侍卫衣服,还有一封铜管封好的密信。我是按照信中的指示和一张行宫的详图潜进来的,根本不知这些东西都是何人预先藏在洞中。”
这几句话她说得又低又快,根本听不真切。一口气把话说完,不等蒙恬反应过来,她已握紧麻绳,像个敏捷的狸猫一般擦着岩壁滑下去。
蒙恬正愣怔着,倏地被她毫无征兆的突兀举动惊醒。他本能地反手一拽,没抓住林琅,却只抓住正从手中疾速向下滑落的麻绳。他心中猛地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懊恼,无奈之下,只得握紧绳索,不错眼珠地盯着崖壁上越来越模糊细小的黑影,随着她下落的速度将长长的绳索逐寸逐寸放下去。
林琅有伤在身,动作远不如平日那般轻盈迅捷,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才顺顺当当攀着坡下几株粗大的古柏落到谷底。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谷底茂密的树丛里,蒙恬利落地收回绳索,重新埋入林中。他钻出密林绕过山岩,顿时看到芈离正在道边徘徊,时不时翘首向石台那边张望一番,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
猛然看到他的身影,她似乎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前来。见他用力点点头,又对自己眨眨眼睛,她心知一切顺利,于是放心一笑,转身和他并肩向山下走去。
他们一直都没有交谈,像是经历过刚才那番极度紧张之后都有些疲惫,又像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下山的路才走了一半,他们竟迎面撞上气喘吁吁奔上山来的嬴霜,而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擎提灯,同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宫女。
一眼看到走在前面的蒙恬,嬴霜似乎又惊又喜,可是等她看清后面还跟着一个芈离,刚刚露出一丝笑容的脸孔不禁又拉长了。
她停住脚步,带刺儿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轮番转转,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问道:“蒙恬,这么晚了,你不好好回去歇息,陪芈离姑娘在宫中乱跑什么!这差事也是王兄指派你的吗?”
蒙恬见她一开口便气势汹汹,醋意十足,不满地反诘道:“这么晚了,你为何也不好好歇息,还在外面乱跑?”
他的抢白让嬴霜既恼火又委屈,顿顿脚娇嗔地说:“晚膳后我到排云阁去找你,在那里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本以为你被王兄召到仙人殿,索性又寻到这里来,谁知你还是不在。没想到——”
“公主误会了。”芈离听出她话中火药味十足,生怕蒙恬继续和她针锋相对,争吵起来,急忙笑着打起了圆场,“傍晚时我在歌风亭乘凉,不小心把香囊丢在那里,发现之后特意回去找寻。下山时恰巧遇到四处巡查的蒙都尉,因他正要到仙人殿去,所以才一路同行。既然公主找蒙都尉有事,那我先告退了。”说完她不等两人开口,向嬴霜躬身一礼,甩下他们独自走了。
嬴霜将信将疑,瞪着芈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正要回头对蒙恬说什么,他却抢在前面冷淡地说道:“这两天为了刺客的事,蒙恬已忙得几无喘息之机,实在无暇陪公主玩乐。现在我还要去仙人殿见大王,失陪了。”
嬴霜再料不到他居然如此无礼地抛下自己扬长而去,独自站在石阶上,一时有说不出的伤心和羞愤,若不是一再强忍着,眼泪都要夺眶而出。
她不知所措地伫立一刻,自觉无趣,正要擦擦湿润的眼角返回寝殿,前方突然走来一人,袅娜的身影沿石阶款款而下,边走边幽幽说道:“公主心性单纯善良,不谙世事,阿离说什么就信什么。若是我啊,我可不信。”
嬴霜惊异地抬头看看,虽然认出说话的是王兄的八子——那对赵国姊妹中的一个,她却分不清究竟是姐姐还是妹妹。
那姑娘见她沉默不语,一对猫眼忽闪几下,继续说道:“公主千万要小心阿离这样的女孩儿,看上去天真娇憨、淡泊宁静,骨子里却野心勃勃、风骚无比。她独得大王的宠爱还不满足,这宫里但凡有看得过眼的男人,就逃不出她的手段和算计。”
嬴霜咬紧嘴唇,惶惑地望着她,仍然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瞪着那姑娘气势汹汹地嚷起来:“我的事不要别人指手画脚。”
说完她猛地推开她,一气不停地往山上冲去。两个宫女惴惴不安地互望一眼,急忙捧牢提灯,迈着细碎的步伐跟上前去。
那姑娘并不气恼,仰头望着落荒而逃的嬴霜,被宽袍大袖半遮半掩的唇边,慢慢浮现出一个自负又邪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