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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人嫌狗厌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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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天晴。
大周朝最最尊贵的皇宫中,有一方雕栏玉砌的院落,院中有人正躺在摇椅上假寐,附近立了数十个侍女,打扇的打扇,盖被的盖被,端水果的端水果。
这般安宁的午后没维持太久,薄被被掀起,红色长裙一扬,方才还懒懒躺在椅上的人一跃而起,阖宫霎时如油入水中,鼎沸起来。
“玉冠。”
“外袍。”
“玉佩。”
随着贴身侍女明芝一声声吩咐,游廊里缀在两人身后的一干侍女迅速换位上前,将对应的物品奉上,熟练非常。
楚篱就这样沿着抄手游廊七拐八拐一刻不停,由着明芝替她打理,身后乌泱泱缀着一串人。
玉冠束发、锦衣加身。
待出了她的灵犀院,原本的红裙美人已摇身变作翩翩公子。
楚篱勾唇带笑,长眉微挑,抬手正了正护腕,叉着腰,站在门口远望,“天气不错,楚公子多日不曾出门,是时候该给京城百姓们平静的生活一些小小的波澜了。”
灵犀院这厢的动静起了没多久,就有人匆匆忙忙往崇政殿去了。
皇帝正在御案前用朱笔批奏折,闻言笔尖一顿。
“皇姐又要出宫?”
何止啊?下首的太监冷汗滴了两滴,连忙露出一个为难又讨巧的笑,道:“这是一刻钟前刚报上来的,以长公主的脚程,这会怕是……已经出了宫门了。”
皇帝没说话,低头拧眉看着手上这道折子。
新上任的监察御史洋洋洒洒近千字,痛斥长公主嚣张跋扈、目无法纪,平时由着性子随意掳掠、欺压世家公子也就算了,这次竟敢对朝廷命官出手,哪怕她是圣上亲姐姐,这般滥用私刑,也于礼法不合,王子犯法应与庶民同罪,恳求圣上裁夺云云。
朱笔批下:长公主已禁闭一旬以示惩戒,如若再犯,严惩不贷。
批完他合上折子,道:“罢了,就让她去吧。”
“传朕口谕,崔尚书卧病在床,朕心不安,特请太医院院判前往诊治,准许病休一月,好好养伤。”
病休一月?
太监的冷汗又要下来了,低头应声行礼退了出去。
分明是长公主寻衅滋事,将崔尚书当街抓走,打得皮开肉绽,结果人好好地出宫去了,崔尚书这边落得个病休一月。
是赏是罚,还真说不上来。
“长公主出宫啦!”
“长公主出宫啦!快快!”
“大家都收拾起来!”
长街尽头,有人撕心裂肺奔走相告,大小铺子里男男女女皆紧张地探头探脑,想确认消息真假。
消息一溜烟从街头滑到巷尾。
原本摆在正道两边的小摊贩仿佛受过什么统一训练,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原本摊面上的好东西能拢的全都归拢到箱子里妥善放好,留下的都是些粗制滥造的,有的干脆直接收摊回家了。
不光如此,青石板铺就的正街上,原本一些占道经营的摊位你也不争了,他也不抢了,全都往两边挪了挪,留出了一道颇为宽敞的大路来。
这足够四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宽敞大道上,楚篱只身御马悠闲上街。
她虽身着男装,但这么多年,她的光辉事迹早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百姓们大都已深刻记得她的模样。
那张脸是极美的,眉如远山,目若点漆,唇红齿白,睁眼则艳若桃李,闭目便清艳绝尘,满大周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美的女子了。
但长这么好看一张脸,长公主她不好好用啊!
当街抢人、斗狠就算了,甚至十日前长公主才刚刚鞭笞了朝廷命官!那可是朝廷命官啊!
就这样,她今日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出宫了。
就是这么嚣张。
没办法,谁让先皇是她爹爹,现任皇帝是她亲弟弟呢?
惹不起惹不起。
因而她一出宫门往这边走,报信的人便一重又一重地传到长街街尾去了。
身为大周朝的长公主,楚篱活得确实是太恣意了。
据说她出生那日天有异象,五色祥云笼罩在皇宫上方经久不散,宫中百兽蛰伏,天际有百鸟齐舞。
当时宫人看了无不大呼一声:“吉兆!天佑大周。”
她的皇帝老爹也从没见过如此震撼的场面,下意识就想顺应天命,都做好了力排众议将她立为皇太女的打算。
却没想到当时的钦天监监正批了她的命,说她还有更大的机缘,不宜被皇位桎梏,皇帝这才作罢。
直到当今皇上,也就是楚篱的弟弟楚熠出生,在文武百官高声呼喊下,这位本就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才被立为太子。
但比起一母同胞的楚篱,楚熠这个太子,确实是很惨。
就拿出生来说吧,虽然都是皇后生的,楚篱出生可是天象大异,整个京城都轰动了,楚熠则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甚至因为太安静以至于被人拍屁股才哇哇哭出声。
两个人长大一点之后,就有人发现长公主天生神力,小小年纪就能拉开成年人才能拉开的弓弦,没弓高的年纪已经能够弯弓搭箭了。
而太子则有些瘦弱,同样的锦衣玉食,他却远不如他姐姐那般身体康健。
有这么位奇特的长公主,大家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多放在她身上,太子殿下的光芒完完全全被掩盖了下去。
就在朝臣和百姓们对长公主的未来忧思时,他们的长公主既没保家卫国、戍边安邦,也不献言建策、辅佐朝政。
万众瞩目的长公主在十六岁的时候,很不幸地,长歪了。
彼时皇上皇后才相继薨逝不足一年,她在闹市区,当街将一世家公子从马背上拖下来,把人摔了个骨折不算,周围连带不少摊贩都受到了波及,摊子砸得稀巴烂。
虽然后续都该赔的赔,该送医的送医,但终归还是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民怨。
可谁曾想,这只是个开始。
从此之后,才是一发不可收拾,长公主越发横行霸道,行事不忌,言官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到了年轻的小皇帝案桌前,得到的回复却是:朕已规劝,皇姐不从。
拿到红批的大臣们都沉默了。
皇上说他劝过了,长公主不听!大周朝的天子都没办法了,其他人还有什么办法?
先皇和先皇后尚且在世时,太子就跟个透明人似的,文武百官听到长公主的次数都比太子殿下的要多。
先皇和先皇后相继故去时,新皇尚且只有十五,根基不稳又声名不显,一个小娃娃登基,文武百官皆不将他放在眼里,但他们私底下虽瞧不上这小娃娃,却不敢公然驳斥皇上的面子。
没想到,最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竟然是他的亲姐姐长公主。
不知什么时候,那件被压下多年的皇储易主事件不胫而走,当年长公主降世,原本是要被封为皇太女的,却被她弟弟横插一脚夺了皇位,对此她早有不满,只不过现在才发作出来。
一时间风雨欲来,京城、朝堂人心惶惶,平和了几十年的大周朝,难道要迎来血雨腥风的夺嫡之争?
就在所有人都生怕长公主想要谋夺皇权时,长公主又向着众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她不仅没有扶植势力,纠集世家,反倒纵马长街、游手好闲……活得越发像个纨绔子弟。
比起寻常纨绔子弟,让人更为头疼的是,他们还知道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再嚣张也有个度,不敢闹得太过。
但长公主就不一样了,不管什么事,尽管捅,捅上天,也就是久违地见到她弟弟了。
说不准,两个人还能上桌一起用个膳什么的。
短短几年里,长公主恶名远扬,再加上她正值适婚年纪,什么强抢民男、欺压士族公子的风言风语都传了起来。
她一出门,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相貌端正的世家公子们闻信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跟她沾上边。
一时间,往日繁华热闹的大街都显得有几分萧索。
此刻,京城最大的酒楼香满楼二楼临街的一处雅致包厢中,人嫌狗厌的长公主楚篱正与人对坐品茗。
她坐姿随意,悠悠晃着手中茶盏,盯着杯中几片嫩芽翻卷。
对面的人斟酌着道:“公主殿下,崔氏百年基业,门生众多,没了崔巡,还会有别人。”
楚篱闻言,眼都没抬,仍是盯着杯中茶水,语气却有一丝狐疑,“你们以为我是为了兵部尚书的位子才对崔巡动的手?”
对面语气凝滞,“难道不是?”
推开面前紧闭的窗,留出一片能看见长街和天际的豁口,楚篱收回手。
动手之前她没想那么多,纯是被那老匹夫气的,动手之后,很多计划也顺便随之改动了,所以她考虑了下,说了个“不全是。”
楚篱勾唇笑道:“他不是说,天之骄子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娃娃,论辈分还要叫他一声舅爷爷。送他回家正好阖家团圆,享儿孙绕膝之福,省得他总想给别人当爷爷。”
他想给楚熠当舅爷爷,还要问过她同不同意呢。
她的回答是:当街抽他几鞭子,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对面闻言有一阵的沉默,似乎被她的话冲击到了。
又过片刻,站在窗前的楚篱突然道:“今日可曾听闻有什么外地的世家大族入城?”
对面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长街那头远远驶过来一辆奢华马车,正慢悠悠往这边来,一应外形饰物确实不似京中风格。
是了,但凡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听说长公主出门,他们往往都避之不及,哪能如此悠哉悠哉打长街过。
“并未收到名帖,但这马车制式像是陈郡谢氏……或许是旁支子弟进京游学访友?”
“旁支子弟?”
楚篱眼力好,一眼就看出马车车厢通体由金丝楠木制成,车窗边框皆以玳瑁作饰,用作窗帘的白色云锦随着光线游弋甚至泛出几丝七彩光华,看似低调实则处处尽显奢华。
不像是给旁支子弟的用度,却如此低调,甚至不上报名帖?
倒像是……给什么重要之人行的便利。
恰逢此时,马车的木窗因赶路微微滑开,暴露出云锦后一个模糊人影,有人探手出来关窗。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却生得分外白皙,五指修长,骨节匀称好看。
看见那手,楚篱忽而幽幽泛起一个笑来,左手无意识摸上了护腕。
“谢氏此时突然入城,实在有趣,不如,我们当街抢了回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