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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今雨新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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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雨新知
沐风再三算过,如若果真是有孕,十有八九是靖王。可此时靖王远在岳州,消息不通,而她自身难保,护不住这个孩子,免不了被人拿捏了去。靖王不缺为他孕育子嗣之人,若他认下,升平馆出身的一个孩子,摆明了是个污点;若他不认,流落此处亦是把柄,都不是她所愿见到的。何况靖王重情重义,焉能单凭利益得失揣度,届时不知要闹出何样的事端。
不知不觉,沐风竟是也默认了她定是有孕。只是不敢留、不能留,即使有不舍,即使伤心难过,大概也只有自己悄悄落了一途了,瞒着靖王,即使对他不公平,这是沐风的决定。真的,绝了后患;假的,也不过伤身而已。只是遗憾,辜负上天恩赐。
虽已有决断,还需细筹划。忆起萍姑的话,应该是上面要探查靖王隐秘的意思,那就不能指望红姨、馆长相助了,更莫提萍姑了。然而总觉得遇到靖王之后、发生的桩桩件件,处处透着古怪,无论如何还是要给自己留一后手,也算是给靖王一个机会吧,斟酌时间,也来得及。
于是,四下无人之时,沐风躲在房中,展纸研磨,用最小的字,将她可能有孕之事写下。想了一下,又添了两笔宫中格外关注他、事情有些蹊跷。不题抬头,不落款识,小心折好,只有指甲大小。又连夜动针线,取她仅有的锦缎,裁了个小巧的香囊。随意塞些棉絮香料,与字条和两个银锞子一并封入其中,再仔细缝好。
做完活计,天将破晓。沐风才恍然,她的心快速地跳动,手也在颤抖,说到底她还是首次违抗上意,私下冒险。凡是总有第一次,沐风扶着胸口,一遍遍告诉自己,要习惯,说不准以后还有更难的时刻,万不能她先乱了阵脚。
一夜未眠,沐风竟不觉得累,使钱从厨房要了几样稀罕点心,去拜访锦年,算作是昨日的回礼,也无人起疑,沐风一向周到友善,照顾旁人也是常有之事。
沐风今日上门,锦年却是没想到。昨日有客人,她也才起身,还没用膳。虽然不明所以倒也欢喜,何况有好吃的点心,一边品尝一边问,“沐风,不过是个凤梨,哪用得着回礼啊。”锦年眨眨眼,放低音量,“可是为了商量身孕的事。”
沐风鼓起一口气,说出了决定,“是也不是,我想过了,这孩子要不起。我会自己想法子。”
锦年不意外,难道让孩子生来受苦吗,只是为何要私下想办法,“难道馆中无人管这样的事,不能请红姨帮忙吗?”
沐风苦笑着摇摇头,“原由我不能讲,只恳请你保密。”
沐风的为难不似作假,锦年便也不细问,心里已然答应了,“我昨日不是答应过的,红姨也不说,谁也不说。”
锦年答应的轻快,沐风却还是紧张,此事既然由锦年点破,只好麻烦她一人,多一人知晓便多一份风险。锦年来的时日短,不知内里,说不得恰是个好人选,只是无端牵扯她进来还是会愧疚。
“我来,是想托付你一件事,只是这事儿有风险,若被发现怕是也要担责任、吃瓜捞。若你拒绝,我绝无埋怨。若你答应,他日必当报偿。”沐风不欺瞒,对阴诡之人自是兵不厌诈,对纯真之人不若据实已告。
锦年放下了手中点心,郑重思考了一下,她如今留在升平馆虚度光阴,不过是因为她没勇气面对死亡,能帮到别人,也算是还有几分价值、些许意义。“自来了这儿,多仰赖你关照。今日受你托付,我岂能拒绝。至于风险,不过皮肉之苦,为朋友,值得。”锦年忽地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一时间春暖花开、驱散阴霾。
听闻此言,沐风离席郑重拜谢。在心中定下决心,好一个“为朋友,值得”,锦年这个朋友她就此认下。“大恩不言谢,我承诺,为了你,来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也不必说的那么吓人,哪有那么多刀山火海。还是说说什么事吧。”锦年还想象不出世事的险恶,她的世界还没有过什么真正的恶人。
沐风拿出昨夜赶制的香囊,交到锦年手中,“日后,我若有什么意外,请你设法将此物交给靖王殿下。只需说,这是,沐风所制的荷包,是为勿忘。记住,荷包、勿忘。”
锦年不解其意,觉得这也不是多大的事,为何言语间透露不详。抓过沐风的手,问,“我只要转交个香囊就可以了,你是要干什么,靖王是谁我知道,可他与你什么关系,又如何联系。”
“若有一个只寻我的客人,十有八九就是靖王殿下了,他会帮我。其余的你不知道,便不会受牵连,何况阴谋诡计,你不要问。”沐风笃定靖王回京定然会来找她,只当是她的私心希望吧。想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一个月,你不要来找我,但平日见面也无需刻意,如常就好。”
锦年只能点头,小心收起香囊,这是香囊为何说是荷包,想来还有别的含义。“我定会交给靖王殿下,也不去找你。还有,是荷包、勿忘,可对。”
沐风点点头,与锦年交握的手紧了又紧,最后只有一句,“拜托了。”
换来锦年一句,“希望用不上。”
四目相对,命运的偶然让两个女孩相遇,机缘巧合分享秘密,成就挚友。
托付过锦年之后,沐风如往常一般作息,只等过些日子,无人能想得起她和锦年的会面,才好进行下一步。
其实即使沐风有些异常,旁人也只当是因巡查之故。就比如红姨,不知详情,但却靠着多年资历、隐约知道一点刘喜的为人,联系那几日前前后后的事,多少猜到一点轮廓。也是出于好意,不想让沐风总想起那些不堪,便时不时将她带在身边,协理些小事什么的。
这可方便了沐风。只不过她的妊娠反应愈加强烈,惟恐红姨看出端倪,只能强忍着,但难免有些行迹落在眼里。好在红姨未多想,只当她身体不适。沐风也疑惑过是否是错觉,可她不能赌,只当是真的来行事。背着红姨暗中翻找她的那几本医书。
就这样过了十几日,沐风才同寻常一样,托大壮帮忙买些零散物件,并给了他一张方子让他照方抓药。大壮是个瘦瘦小小的半大小子,不仅半点不懂医药,连字也不识得几个。沐风说是旧方,他便不多问。那方子就是沐风这些日子的成果。
原本已经交代完了,不想小梨从背后过来,一眼瞅见药方,看到第一味就红花,于是问:“沐风姐可是不舒服,可不要胡乱吃药。”小梨也不了解,只是担心沐风而已。
“无碍的,最近气血不通,这也是旧方了。”沐风心中忐忑,不知小梨看到了多少,斟酌字句地回答。
“怎么不让红姨请郎中。”
“老毛病了,哪需要郎中。好了,你也是有事才来的吧,快忙去吧。”沐风三言两语打发了小梨。又回过头与大壮交代,“大壮,你快去吧,我等着用呢。剩下的散碎铜板,留给你买零嘴儿。”面上淡定自如,沐风心里却是忐忑,小梨应是没看到吧。
大壮常为沐风跑腿,每次都能得些好处,自是乐意,“谢谢姐姐了,我这就去,不用半晌就得了,给你送过去。”说完也不等沐风回答,一溜烟儿走了。
大壮办事很利落,过了晌午沐风就拿到了药,趁着人少,她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小心熬着。一边守着火,一边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
人之所以为人,是为有情,她的腹中也许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沐风仿佛能体味血脉传承之奇妙。这一阵子,经历这么多波折,他竟然还在,可见坚强。还好他应该没有感知,不必知道人世污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灵魂。若如鬼神传说那般,下一次转世投胎不知要等多久。他会不会怨恨她,不给他机会,来见一见这个世界。
虽然短暂,但我知道你来过,今生无缘,是我,对不起你。一滴眼泪划过落到药壶上,腾起一瞬间的热气,转眼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