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天下二之盛世江湖》阿鹂

56、风归云（2）

　　南街八号别苑内，仆人们四散而开，分头寻找着丢失的耳坠。

　　庭院中，蓝萱等人顶着飞雪，仔细在雪地里搜寻。

　　“糟糕，这雪一下非得把坠子掩了不可。”妍汐有些抓狂，见父亲一眼瞪来又见母亲面露茫然，噤声之余不由懊恼小银怎么就冬眠了，否则大可借分身一用。

　　余光忽感一丝刺眼，蓝宇一愣转过轮椅，向适才发光处行了过去。

　　小巧精致的冰晶耳坠躲在白雪中若隐若现，他微微一笑，道：“找到了。”倾下身伸出右手拾起。

　　一方雪帕这时自袖口滑落，他一惊欲捡，不料一阵寒风卷来，竟将帕子吹了出去。

　　雪帕，飘到了司徒蓝萱跟前。

　　她俯身拾起正要归还，但觉暗纹似曾相识，不由好奇地展开一瞧。

　　好奇瞬化满脸震惊，蓝萱望着手中之物，怔在当场……

　　“洗干净了再还你。”当年他满带笑意取走了她的帕子，然而他食言了，一直到死都没有归还。

　　秀目蕴着清泪，蓝萱看向轮椅上神情慌张的男子，木然走了过去，缓缓跪在对方跟前。

　　“阿萱/娘？”

　　“义父/庄主？”

　　“是你吗……”蓝萱声音幽弱微颤，凄凄凝视着蓝宇。

　　蓝宇恢复如常，定定道：“不是，王妃认错人了。”

　　“哦？”蓝萱含泪一笑，“你真想再玩一次二十年前就已被我识破的把戏？”

　　“在下不明王妃言意。”蓝宇很沉着。

　　“不明白？真忘还是假忘？”蓝萱不信。

　　“没有真假，因为那时你我根本素不相识！”蓝宇有了怒气。

　　“是真是假你自己知道！”蓝萱用力扳回他转向的轮椅，“看着我的眼睛！你若不敢看，就证明你在撒谎！”

　　“你到底要如何？！我真不是你要找的人！”蓝宇死死盯住她。

　　“不……”蓝萱惨然一笑，道，“你定然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也是在这样的季节，除夕夜一起看过焰火……”

　　“不，我不认识你……”蓝宇毅然摇着头。

　　蓝萱不理他，兀自道：“你说‘改变主意放我离开’，悬崖上却改口‘这辈子不再松手’。我曾欺骗伤害你，你却傻傻地选择死在我剑下……”哽咽地摇上他双肩，“忘了吗？这些你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要我说几遍？！我真的不认识你！”蓝宇面色铁青。

　　“那这帕子你从何得来？难道不是二十年前你亲手拿走的吗？”蓝萱举起帕子泪问。

　　“不！”蓝宇却夺回雪帕一字一字道，“它是亡妻遗物，与你没有丝毫关联！”

　　蓝萱心中一萧，看他决绝、坚定的神情，一时间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想笑，她怎么可能连自己的东西都不认得。想哭，她追悔了十八年的男子，今朝重见竟变得这样陌生。

　　紧握的素手无力地垂下，她低首落下两行泪，呆望着对方双膝，悲凉万千。

　　“对不起……或许真的是我认错人了。”蓝萱艰难地站了起来，“失礼了，蓝庄主。”握上丈夫同样冰凉的手掌，心碎、茫然、沉重地拖动着脚步。

　　“罢了，已经过了十八载……你既说过来生再见，不如就来生再见……”红唇幽幽浅喃着，那一刻萧索凄美的背影，令在场众人为之心碎。

　　“蓝萱。”后方忽然响起一声轻唤，司徒蓝萱顿住脚步，怔怔立在风雪中，泪涸难动。

　　“蓝叔叔/义父/庄主！”

　　只见夜臻麟望着揭开人皮面具的蓝宇，怅叹道：“原来你真的没死，不仅没死，还以更名改姓，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不错。”蓝宇淡然一笑，道：“这都归功于司徒蓝萱，昔年若非她激励，上官羽歆不会活得如此精彩。”

　　“啊？！”夜妍汐捂嘴惊呼了一声，简直不敢相信，他竟是云逸哥哥的生父上官羽歆。

　　蓝萱怔忡回过身，心酸再难抑制。

　　“羽歆……”她奔过跪倒，伏在蓝宇膝上潸然泪落。

　　“你真的这么恨我吗？要用十八年来折磨我……既好好的活着，为何不来见我，为何不找钰离，云逸小小年纪就失了双亲，他好可怜、好可怜啊……”

　　蓝宇眼眶湿润，道：“上官羽歆本就是个多余的人，云逸能留在你们姐妹身边是一种福气……在沧阳时我看到了，你与他情同母子，比我预想的更好、更好……”轻抚上秀发再难接下。

　　“对不起对不起……”蓝萱埋着头无休止地道歉。

　　雪一直下，酿成了十八年来最美的童话。

　　谁知道，谁又了解，她和他共有怎样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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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堂，上官云逸望着亲生父亲上官羽歆，俊秀的脸上神色复杂。叫不出口，简简单单一个字却难以启齿，他只是站着，艰难困苦、陌生无比，也没打算跪下。

　　“云逸。”蓝萱、夜臻麟试着唤他。

　　“逸儿。”上官钰离亦是焦急，但他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幽怨地凝视着对面之人。

　　“罢了。”上官羽歆这时低低一叹，道，“我始终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你生疏唤不出口也合情合理。”

　　“对。”上官云逸闭了下眼，萧然道，“我不明白你当年如何忍心弃我不顾，更不明白你既活着为何不来寻我。”

　　上官羽歆无奈，怅道：“对不起，我并非……并非故意不理你。”

　　云逸冷笑一声，含泪看向他处。

　　妍汐却走过来劝道：“云逸哥哥，蓝叔叔他……恩上官叔叔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你在东夷悬崖上明明很伤心，现在又何必故作疏离呢……”

　　“别说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云逸凄痛地摇着头。

　　“认爹啊！”妍汐扳过他，“像对云叔那般唤他一声爹，一声就好一声就好！”

　　“我做不到做不到！”云逸挣开她茫然地后退着，“我爹待我那么好，他却从未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我凭什么喊他，凭什么！凭什么！”

　　“啪！”左颊下一刻赫然多出五指红印。

　　众人愣讶。

　　“萱姨？”云逸亦是未可置信。

　　只见蓝萱冷冷道：“出言不逊、忤逆顶撞，这一巴掌打你不敬。”

　　“啪！”又是一记不留情面的耳光。

　　“为人亲子不认生父，第二下打你不孝。”

　　“萱姨！”上官云逸未见过她这般生气，心伤之下，眼泪直流。

　　“娘！别打了，别再打了！云逸哥哥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并非您所想那样啊……”妍汐跪地哭求。

　　上官云逸也跪到了地上，拼命磕头道：“萱姨息怒，云逸知错、云逸知错了……”

　　蓝萱到底疼他，心中不忍，终于还是软化半跪下扶住了他。

　　“傻孩子，真想让你母亲泉下难安吗？”

　　“萱姨……”云逸双目红肿，“我听您的话，认爹就是，只求您别再生气。”便抹掉眼泪，跪挪道上官羽歆身前诚道，“爹，孩儿不懂事，望爹见谅！”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上官羽歆一叹，扶道：“起来吧。”望其面容颇似亡妻戚梦怡，不由心中一痛，落下眼泪。

　　“哥。”上官钰离这时也屈身跪到他身旁，热泪旋着美目不停地打转。他兄妹二人自小不和，然今朝重逢却是经偿了死别之苦，是以一切不快皆已冰释。

　　上官羽歆微微一笑，揽过妹妹和儿子，三人终于抱做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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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台上，一男一女并肩静坐。

　　“你留在这里，真不怕他生气？”上官羽歆转头怪问。

　　蓝萱微微一笑，道：“他知你我有很多话要聊，不会介意的。”

　　羽歆摇头一笑，道：“时隔多年，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蓝萱感同身受，还是问：“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就那样吧。”上官羽歆淡然笑道，“没有武林传闻的神奇，马马虎虎就算滋润。”

　　蓝萱的视线落在了他双膝上，“腿怎么伤的？”

　　上官羽歆平静道：“当年落崖的时候摔断的。”见她垂帘不语、似有泪光，便宽慰道，“其实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当年若非我爹在我背后，估计我已摔得粉身碎骨……”蓝萱忽然抱住他脖子。

　　冬衣厚重，他却能感受到她眼泪的热度。

　　“真的。”羽歆抚上对方脊背轻轻道，“当我醒来那刻，忽然发现阳光好灿烂，万里无云的晴空让我有了重新存活的勇气。”

　　蓝萱埋脸拼命点着头，难以想象他是如何爬出山谷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的不幸是她亲手造成，除了道歉，她无话可说。

　　“不，你没有错。”上官羽歆却柔声道，“如果不是你，我永远不会知道真爱为何物，若非你鼓励，上官羽歆只能是一个没有理想的傀儡。我只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再见你一面，沧阳会盟上我实现了，现在……现在能重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羽歆，我……”蓝萱泪眼婆娑望着他。

　　“做朋友吧。”上官羽歆绽放出一个云淡风清的笑容，执起柔荑深深问，“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对吗？”

　　蓝萱欣然，含泪颔首，“恩，很好很好的朋友。”转念一想又笑道，“或许将来还会是亲家。”

　　上官羽歆一愣，继摇头笑叹，“没想到一转眼竟到了孩子们谈婚论嫁的年龄，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当年那么小的云逸，过不久也要成婚了。”蓝萱亦慨。

　　上官羽歆这时皱了皱眉，道：“说起来柳家和上官家也算有世仇，怎会答应云逸和柳芜雪的婚事？”

　　蓝萱一笑，道：“其实你爹当年害我师伯之事，我说予臻麟后，他并没有再告诉其他人。”

　　上官羽歆一讶，“这么重要的事你们竟没说？”

　　“知道了又能如何呢。”蓝萱眺着雪景幽幽道，“死者已矣，仇恨只是枉然。与其纠结痛苦，不如权当未发生过。”

　　上官羽歆默然，凝视着她的侧脸，有欣慰、有感激、亦有一丝……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