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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幕 浮光·白 ...

  •   上幕 浮光·白
      这是绍兴十五年的正月,元宵节上下数日,金吾开禁,普天同庆。临安城的街巷热闹非凡,腊梅怒放,花灯绵延数十里,映得城中恍如白昼。天下虽仍飘零不稳,仍是见得人人衣着鲜亮、面带喜气,做出了几分盛世景象。
      喧闹之声不绝于耳,青衣的男子一时有些恍惚,眼中浮上几分迷离,花灯缭乱,明明暗暗映得眉目间的淡淡倦怠也染着飘渺,心思也跟着起伏不定的飘远了。
      青衣男子前面不远处,一个全身黑衣、高束长发的女子脚步轻快的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似乎对每一只花都爱不释手,却一转身已无记忆,那绚烂的丽色竟从未能在她眼中停留半分,而她的笑一直都灿烂着。
      这黑衣女子身后几步一直有两个女子跟着,一个雪白衣裳的面容冷淡,始终都沉默着,然而冷冷的脸上一双清亮的眼里有着淡淡的温和悦色,稍显生冷的唇角也微微上扬,分明是有着好心情的。她身边是一身绯红的女子,流云高髻、赤金步摇,衣饰精致古雅,完全是盛唐的风尚,但衣袂间以同色丝线织绣了层层牡丹云纹,平添了出尘的飘逸之感,她瞧着前面的黑衣女子,嘴角眉眼俱是带着俏皮的甜美笑容。
      是一瞬间静下来的,然而当几个发现这份不同寻常到了诡异的安静时,抬眼四顾,街头叫卖的小贩、结伴而行的友人、暗中相会的情人、驮着小童的大人、辟地卖解的艺人、商铺的老板、闲走散步的公子哥、罗帕遮面的姑娘……全都不见了!
      换句话说,短短的一瞬间,片刻前还热闹非凡的整条长街已经空荡得连人影也没有了,灯火依旧,商铺依旧,货品依旧,而人,不见了!
      立于长街,几乎可听见彼此的呼吸之声,夜风吹过,已经是透骨的寒彻。
      一乘白轿无声无息停在街头,白纱随风而动。
      悚然心惊,这轿似是亘古就在街头,片刻前它却分明无踪。
      “真没趣!拉你们出来玩居然还是这么闷!”黑衣的女子笑得眉眼都皱了起来,分明在扮着舞台上哗众取宠的小丑做鬼脸。
      花灯飘摇,她笑,如花开绚烂。
      她一笑,奇变陡生!
      三支堪比闪电的白箭附向黑衣女子腹、心、喉,带着天经地义的自然。
      花开之后,自然是结果。
      这三支箭就像她一笑的果实,本该生长在她笑颜之后。
      她面上的笑容突然不见了,变得如同一块铁般生硬冷涩,她整个人也如同铁块从高处掉落下来一样,迎着箭扑倒下去。
      箭破空,及衣,触肤!
      她忽然蜷曲了身子,由三支箭下消失了。
      雪衣白女子迎上了一个雪意的男子。
      男子雪衣淡然,眉浓而黑,披散的长发比衣更白,长街冷月下,尽是寂寞凄寒的雪意。
      他广衣长袖,一派魏晋的风流,他的人亦风流,他的武功更风流。
      回风流云袖。
      人未动,袖已出!
      他两只白袖似绵绵流水,隔着七八丈距离飘飘然且极温柔的飞过来。
      抽刀断水水更流。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抵不过的是美人柔情。
      袖如水,如美人柔情。
      这如水的柔情呵!
      夺命的温柔。
      雪衣女扬眉,眉目极清。
      如雪、如冰,寒且冷!
      她指尖银光流泄,月为之惊。
      惊弓之月!
      于是那男子的袖拥住了一抱风月。
      绯衣的女子曼声吟哦:“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她吟盛唐诗,舞尽盛唐,舞尽风华三千年。
      她广袖华衣原是掩住天生擅舞之身姿。
      于是舞出一场梦,幻出了九品莲上拈花一笑的佛意。
      他白弓、白箭、白衣,扑进了这一场舞。
      他一向自认光明,自傲,且常自省。
      从来没有意识到,白箭是自暗处发。
      红颜如梦,剑似明镜。
      绯衣女子起舞,舞剑。
      剑映人心,舞倾苍生。
      执弓捏箭的人惊了这一场艳,煞了这一场舞。
      她掌中明剑荡尽天地黑暗。
      惊艳、惊眼、惊人、惊心!
      惊破幻梦!
      一场舞尽了盛唐繁华、开尽落花的舞。
      破痴、破嗔、破望。
      他因着这一场舞简直绝了望、深了情。
      轿帘深深,轿中人可是在等待时机?
      江忆南不知道,他蹙眉,依然一付神游物外的表情,对这片刻间叶红尘、傲无霜、宇文洛云对上的杀局竟似无动于衷。
      那女子走下轿来,素衣长裙,乌发半束,她鼻太高、眼太深、额太宽、眉太浓,但揉在一起,就变成了——倾城的丽,醉人的艳!
      她施礼,微笑:“公子有礼,愿就赐教一二。”
      她的人柔弱出怜惜,她的手却狠出了万种风情。
      弱不禁风的女子掣着一只足有五十斤重的铜锤向江忆南扑过来。
      风声猎猎,是她烈烈的风情。
      夜月冷冷,是她秋水剪瞳的娇,染着媚。
      江忆南捧起一只被风吹落的花灯,灯纱上绘着两只曳曳欲飞的蝶。
      这一锤递到花灯前就再难攻进半分,女子玉颜蓦然色变。
      江忆南的侧影安静清悒,晕散着忧忧的倦,他抬眼。
      ——空!
      尽成空——他一眼就望成了空。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望出了沧海桑田,望空了心!
      黑衣的叶红尘蜷曲了身子,由三支箭下消失了。
      她不是真的消失,只是侧身压腰,滚了出来,滚得急、快、准!
      她滚出去只一弹指就停下,探手一捞,双手握住了两只疾飞的箭,抬足踢出,将另一支无法抓及的箭狠狠踢开。
      她发丝乱,脸上却毫无狼狈之色,就着一踢翻身掠出,直扑向屋角暗处。
      雪意的男子未及甩出袖中风月,傲无霜丝丝银芒出手。
      冰蚕丝至柔至韧,玄元丝至阴至寒,向来锁脉封穴绝无虚出。
      傲无霜内力激射之下,双丝如针,飞走间纠缠上了男子一双水袖,如同三生三世的怨念。
      白袖鼓动之下竟是再也挣不开双丝束缚。
      雪意男子急、怒,寒煞,脸更白!
      白弓极美,白箭更美,人却失魂。
      宇文洛云把悲白发的悒,青丝成雪的寂尽舞成了红尘过往的苍凉。
      倾世的苍凉,寂天寞地的荒。
      千古功过惟一笑,秦汉明月魏晋风流竟/尽是梦!
      她唱:“忍反浮名换了浅酌低唱——”
      我命由我不由天,命运因改变而改变。
      但梦呢?梦里的寂寞要怎么销得去?
      古来圣贤皆寂寞,未成圣贤已无力。
      他怎抵得住这倾丽之舞幻化出的梦?
      那丽烈女子望见了空,一下子就空掉了眼中的泪,心中的情。
      江忆南竟似入梦,他目光渺远,毫无战意。
      女子乱,神色乱,有点惊、有点惶!
      她雷霆万钧的锤竟就停在他眼前。
      他眼中似乎只望见了蝶——灯上的蝶,恍然欲飞!
      她怔怔,气微喘!
      惊,却入梦!
      叶红尘掠身扑进暗处,就遇见了剑。
      她撞上了两柄长剑,无声无息的就着她衣袂掠起的风声吻向了自己的腰,甚至带着些缠绵的情意。
      她竟毫不闪身,手上白箭狠狠刺出,感觉到了入肉的阻力才松手,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两剑堪堪由衣角擦过,无力坠地。
      叶红尘脚下滑动,已拉出两只挂着血肉的箭,扬手刺进更深的黑暗里,脸上笑意连在黑暗里杀人时都没少半分。
      雪意白发的男子急、怒、脸煞白,竟到极致染血色。
      他踏步向前,双袖翻飞如云。
      傲无霜身半旋,弹指、敛眉,再出双丝,迎上雪意男子白袖。
      她眉目更清,如清淡月华,涤去纤尘点染出极致的清/净,悠悠然,就浮现了孤,带点伶仃。
      双袖为丝所缚,只可见袖间翻飞出的雪意,冷极的风流!
      傲无霜单薄的身形伶仃,却是绝世的傲——孤意的傲,自浑然天成。
      雪意冰极,就是蓝,幽幽泛蓝,男子眉宇间已微微冰蓝,偏偏清——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清,带倦!
      傲无霜清冷,出手无情而快,不等雪意男子第三步踏出,袖中双丝尽数飞出,绵绵密密织进了回风流云的广袖中。
      夜风寒,明月冷,万千蝶狂飞。
      雪意男子一双水袖尽被双丝绞碎,如蝶!
      白袖如蝶,蝶如雪,落进了宇文洛云那一场舞得青丝尽成雪的梦里。
      白弓的箭手猛然一抖,神色极为痛苦。
      他因舞入梦,竟见到了英雄迟暮、红颜枯骨,千年沧桑万古愁!
      他郁,因自身际遇;他狠,狠决了夺命箭;他恨,恨苍天不公;他怒,怒天下未平!
      他狠绝,他怒绝,他郁绝,他亦恨绝!
      他箭出无情夺人命,他心有抱负志难舒。
      他傲到目中无人,凌傲众生。
      忽尔入梦,梦中有情,情暖人心。
      却是破了他的傲,碎了他的狠。
      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一生蜉蝣已过半,竟是未有一日展颜尽欢,竟是未有半分得意扬志平块垒的时候!
      英雄红颜尽怕老,怕的是青丝成雪,怕的是岁月倥偬,怕的是一生郁郁,怕的是沧桑风雨。
      这一场梦舞尽了盛唐的繁华,拂尽了历史的虚丽,粉饰的庄严……却原来,一切皆为梦么?
      漫天白蝶似飞雪,恍恍然,飘摇回了儿时最纯真的梦。
      无心,无情,可要如何走完这人生?
      江忆南这一抬眼望,就使丽烈女子空成了无心无情,连忧悒也成了无望,极空灵,却清晰,更伤人。
      幼时母亲的怀抱,那陪伴自己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坚持的温暖,为何如此遥远?
      少年时父亲的教诲,那陪伴自己永不放弃一直支撑着闯过一道道难关的期许,为何不可触及?
      一起长大的兄长向来的维护,那陪伴自己保持微笑从不流泪的亲情,为何渺远如前生?
      而今的空,却是为——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温暖、期许、维护,都已不在!
      为母亲的温暖,为父亲的期许,为兄长维护,才不悔。
      母亲已不在,父亲已不在,兄长已不在,又为何?我一直走这条独木桥,到了而今,方才醒悟?
      原来一生尽是空,自己却负了母亲,负了父亲,负了兄长……
      一双水袖碎裂,雪意男子反而静。
      他静,并停手,依然是寂寞的雪意。
      傲无霜淡漠的袖手,挑眉,眼却暖。
      那同样雪衣却比她孤意更深的凄寒男子转身,扬长而去。
      他来得快,去得更快,干净俐落,绝不恋战。
      他一离去,白弓的箭手忽就醒了,眉目清定,似从未入梦。
      他痛,却不迟疑,竟不看战局一眼,随雪意男子离去的方向走了。
      丽烈的入了空的女子这时心中正自大恸,却悟了梦,那二人一走,她眼底的涩,眉间的苦,唇角的迷离一扫而去,极傲,抬手掠发,旋身飞去。
      这三人俱是交手一招,不着即退,自显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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