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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明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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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灭分外讨厌冬季,北方的雪天寒冷,冻得人耳朵嗡嗡直响,刮风又似刀子般的疼。南方的冬季单冷不提,空气里随随便便刮来湿漉漉的水汽,呵口气就顺势糊你一脸,穿得厚又沉,穿得薄了完全不行,在外头呆一会儿,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架,而且重要的是——该死的它还下雨。一旦下起了雨,她身上仅剩的那泛着湿气的棉裳又换不掉了,只能任由肉泥凡胎在水雾天里安静地发霉。
明灭陷身周而复始的轮回中,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只能作为普通的、穷困的凡人度过。在这个仙魔横行、病疫肆虐的陆地上,富足的、平稳的人生几乎是一种传说里的奢望。就算一开始投身在出身高贵、身世青白的小家庭,朝廷和家族的倾覆似乎也只是眨眼的事。她有一多半以上的人生都没能熬过冰冷的冬天,什么年纪都有,剩下的一小半还有一半是出生就夭折的婴孩,同样是主动的被动的都有。
短寿的人类为了自保在朝不保夕的流离中只学会了忘却。可她忘不掉。
冻死不好受,病死也不好受,死亡没有特别舒服的姿势,她只能怨恨数量更多的那种。
明灭大半夜被冻醒,愤愤地想着,一脚踹向身旁的怜天独,怜天独眼睛都没睁开,手却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明灭的小腿。
明灭对上那双疑惑的眼睛,理直气壮道:“冷,快点去关窗。”
怜天独闭上眼楞了一会儿,想说,“你为什么在我床上”,又很疑惑,“为什么那么理直气壮地踹我”,还很疑惑“你冷为什么自己不关叫我去关”,心中的槽点太多,竟一时没能排出个先后顺序,要说的话一股脑地全挤在嗓子眼里,最后一个字都没能蹦出来。他肚子里着实憋了一会儿,没能成功挤自己想要说出的话,最后只能憋憋屈屈地起身去关窗,心里找补道:“冷死你算了”。
寒山书院发达之后整个书院都重新修葺过一回,每间屋子的窗户都加固了两层窗户纸,随着窗扇落下,越发寒冷的秋风终于被严实地挡在了外头,明灭卷了床上的被褥,心满意足地往深处缩了缩,大方地留出了大片光溜溜的空处给怜天独。怜天独无法,只得重新翻了一床新的被褥用上。
他从来都是拗不过明灭的,尽管他三申五令禁止明灭爬上他的床,企图给明灭养成自己睡觉的好习惯;每晚关好了明灭屋子的门窗,亲眼看着她严严实实地塞进了被子里;睡前还绕床三圈检查,确定床上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但明灭的到来悄无声息,他察觉不了明灭的动静,也就没办法得知她的行踪。有时也就一眨眼时间,他这头刚吹熄了烛灯,翻个身的功夫,明灭已经从被褥里长了出来了。那被子活像是什么‘明灭培养皿’似的,一不注意杀菌消毒就长满了明灭。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不在意怜天独的评价,哪怕怜天独发现了把她赶回了自己屋子,转身回自个儿房间的时候明灭已经卷好了睡那儿了。怜天独只能自己骗自己,就当是养了只猫了。
明灭非常自觉,屋内的温度缓缓升高,正是适合酣睡的温度,缩在床铺里头的春卷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打起了小呼噜,怜天独气定神闲地平躺了半晌,听着身旁安静的小呼噜声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气得撕了小半块馒头堵住她的嘴,被她吧唧吧唧地吃了。
寒山书院的生活枯燥异常,学子们以读书出仕光复国家为己任,一个比一个追求头悬梁锥刺股,好像多睡一刻钟就多么罪大恶极,五更天的时间学堂里头就已经摊满了课本文章。卷王风气催促下,搞得夫子们也不太好意思睡到东方鱼肚白,只得跟着早起备课。怜天独本来就有晨练的习惯,这下不得不起得更早,好在公共的课程表里塞下自己的私人时间。
明灭这个点是决计起不来的,她从入书院的第一天开始就叫嚣着要跟怜天独一块儿赶日程感受一下仙人的健康作息,除了有一回书院的赵夫子结亲,她喝多了赵夫人带给书院自酿的佳酒,起夜时迷迷瞪瞪地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院中时不时翻飞的剑光,明灭砸吧了一下嘴,心说好俊,然后翻回屋子里头继续蒙头大睡。那之后她再也没在白天时起过床。
作为最靠近怜天独的人,明灭自然很清楚他的作息时间表。她作为男妈妈的受益人,每天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睡人家的,非常有人文道德,绝不会对人家的生活作息指手画脚,但她还是非常好奇,问道:“你都不睡觉的吗?”
那时候的怜天独已经能做到视明灭为无物,非常习惯身上突然长出一个明灭。有时听到身旁突然发出声音还会吓一跳,低头一看发现明灭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自己怀里。
怜天独理所当然:“求道者迈过山海大关后肉身永固,口腹之欲和睡眠的需求都极低,本身就不太需要这些身外物供养吧。我是因为道途所需所以极力接近日常凡俗需求,实际不吃不喝不睡也可以。”
明灭打了个寒颤,对这种资本天道压榨穷苦求道者的修道方式深恶痛绝,口腹能解肉身疲惫,美梦能予魂灵慰藉,如果连这些都没有,寡淡的五感和长生要重复在什么样的枯燥中去煎熬呢?拥抱的体温会叫她暂时忘记□□流血的伤痕,亲人的泪水会让她不去想死亡前的眼帘下的黑暗,百味浸入舌苔、百感刻入肌肤。轮回的时间一长,她越是奔向死亡,就越能嗅闻到活生生的气息。她对‘活着’着迷,并不打算抛却。
她并非对这些一无所知,同怜天独相处久了,难免会有一种跟周身的人是‘同类’的错觉,也就难免去想,想那些她一直不曾去看,不愿去看的‘高天’。
明灭想:“光溜溜的冻死在北风说不好都比这样的长生情感更激昂些。”
明灭说:“你们修仙真难啊。”
那口气倒像幸灾乐祸。
怜天独头皮上传来痛感,他眉头一皱,对着压着他头顶的明灭道:“你抓我头发干什么?”
明灭想也不想:“抓虱子。”
怜天独说:“我头上哪来的虱子”
明灭:“劝你不要问,不然就会真的有。”
怜天独:“......”
明灭想来想去,实在忍不住嘴欠:“你几百年晨昏定省作息雷打不动,活像个傀儡,你摆个定时傀儡脸上写个名儿摆那也没人发现得了吧?你叫个傀儡替你活算了。”
怜天独:“......”
怜天独说:“算你人身攻击一次,攒够十次剥夺你当周的点菜权利。”
明灭噎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灰溜溜地闭上嘴了。
有人说多情的人其实最是无情,明灭觉得说的就是怜天独这种人。这也很好理解,他是天道衍生的投射,难免带着一些天道的特质。能够从容不迫地、平等地看待众生。他关心周身的一切,但是点到为止,他尽可能满足周身人所想象的完美,但绝不越雷池一步。旁人不说,他就不去问,旁人不靠近,他就不好奇,像一段沉默的、正在行走的命运,或像是一个开关,只有触发了关键,他才会给出反应。
明灭手段尽出,千方百计地靠近他,黏着他,施加了无数影响,也只堪堪够他低下头来看看这个不停地拨弄着开关的人,因为她孜孜不倦,他才肯施舍一点感觉。
明灭回过头,看那些与他的生活密切相关的,他的徒弟、他的师兄弟妹、他在书院的两个底下的学生,和来来往往,总是殷切招呼着‘齐夫子’的同僚,他面面俱到,但有哪一刻,他真正看过他们吗?他甚至连每天来奉学的陆从生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都看不出来,只是‘慷慨无私’地倾囊相授着学问。
明灭为了刺他曾经说过:“若他当时也有这么多的好奇心,青瑶尊和趋家那位未必会走至如今。”
如果当时怜天独再细心一点,就会发现那不是一句讽刺,那是一句抱怨。
明灭自顾不暇,只怕哪一刻不曾紧跟着他,那些影响消散,那些好奇褪去,他看着她的眼睛又是一波不曾动摇的古井了。她只好紧紧地跟上去。
明灭不止一刻地怀疑:“他真的跟我共同分享着同一段命运吗?我不会是找错人了吧?”
怜天独曾目睹了趋夺的尾声,他自我总结是‘相同的困兽之斗’,若是明灭知道,只会嗤之以鼻。
叫明灭说来,那大概只是青春期的一点小小的挣扎,困兽之斗......反是她这样的。身前不见前路,那个索求的目的远在天边她触及不到的地方,身后是穷追猛赶的命运。结局的钟声敲响在耳边,她别无他法,只好紧紧地贴着这个能带着她去往遥远天边的冷淡的人。
明灭为了困住怜天独,给他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轮回,外面的世界争分夺秒地流淌,梦中的人一无所觉地淌过一遍又一遍的人生。明灭是有私心的,她想叫怜天独也体会一把她这些年来重复经历的人生,也叫他看看她那些甜蜜或痛苦的苦衷。只有她一个人望着怜天独,多少叫她觉得有些不公平,明灭于是也想叫怜天独望着她,去看她的人生。
一开始她只困住了怜天独,在轮回的世界以外静默旁观,谁知道怜天独之前就有入梦的经历,非常容易‘惊醒’,轮回不比梦境破绽百出,但敏感的人也会觉出不对味的地方来,明灭把他身上‘刺醒’他的东西搜刮了几轮,结果还是拦不住他的‘隐有所觉’。
明灭刮了几回都气笑了,只好也把自己投射在他的轮回中,继续看着他,影响着他,在他每回梦醒的边缘再度哄睡这个浅眠的人。
效果显著,怜天独看着明灭,常常忘了探究那些不寻常的地方。
又或许,是他自己欺骗自己已经成了习惯。
越接近蛮荒深处,瑶月尊者的拆解越到尾声,轮回的影响越弱,构建摇摇欲坠,她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免不了想挣扎那么一把。
轮回中怜天独注视着她的眼光越发长久,沉默的时间越发频繁,明灭眼神疲惫,分不出他是否到了‘清醒’的边缘,于是她干脆想也不想,像平日里无数次的轻兆举动那样,吻上了那个痴呆的人。明灭问他:“你喜不喜欢我?要不要......跟我结亲?”
无情的人受不住诱惑,清明的目光又黯淡了几分,继续往深渊滑入。
沉默的人继续栩栩如生。
一回、两回、十几回、二十几回,她无数次向他发起邀请,他欣然接受,重复的轮回中,唯有一颗鲜红的心脏的跳跃是赤忱的。
而真实的明灭凡俗的躯体被光阴的风雪所遮盖,肉身尘泥,微渺尘蚁,连呼吸都变得吃力起来。
前方是偏执着拆解魂灵,一无所知的瑶月尊者,梦里是困于情爱,一无所知的怜天独,她这个清醒且无力的人夹杂在两个一无所知之间步履蹒跚,拖着厚重的执着、厚重的身躯、她一眼能望到她的结局,心中满是不甘。
愚昧的不甘、愚昧的执着,一个愚昧的旁观客、一个愚昧的痴心人啊。
轮回里,正趴着半张桌子嚼着晚饭的女人忽地就掉下泪来。
怜天独吓了一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与自己有关,但也不知自己怎么惹到这个祖宗了,他小心翼翼地发问,生怕自己喘气也是错似的:“怎么了?”
明灭摇摇头:“我......”
刚说出口一个字,那泪水便控制不住的奔涌而出,那些沉重的什么东西都在奔赴一个出口,她刚露出一个小小的开口,便开闸似的再也控制不住,想说的话开口了几次,都被泪水堵了回去。
怜天独凑到她身边来抱着她,轻轻地顺着她的背,等了许久才听见她蚊蝇一样的声音,说:“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怜天独心里一咯噔,老半天才小心发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明灭在他怀里摇着头蹭掉泪水:“......我是在哭你啊,傻子。”
怜天独捧起她的脸,看着那些奔涌的悲伤。他轻轻吻过她的眼睛,被泪水灼烧的眼皮在他的嘴唇下烧出不属于他的温度。怜天独说:“如果是我的话......没关系,没关系。”
怜天独说:“我都接受了。”
像是要证明他说的话似的,他迫不及待赶往下个轮回,赶在一切开始前,赶在她开口之前,赶在他自己的所有感官有所察觉之前,他开口问:“道友,可有许下婚配吗?”
明灭终于赶到痴迷的瑶月尊者跟前,她苦笑了一声,那滴泪水只滴在了光阴里。
后来,轮到怜天独坐在蛮荒的边缘独自拆解着天道的碎片,无数的光阴从他手上跑过,万象樽杯光的倒影越来越浅。怜天独一边看着,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边抱怨:“我不是无情,只是有些迟钝。”天道的‘慈爱’影响了他,让他分不清光怪陆离的尘世里到底什么才能拨动他的心弦,亦或是每样鲜活的色彩都会令他心动,他一一去分辨,想要抬头时,就会慢了半拍。
怜天独小小声地说:“你才是真的无情,否则也不会骗我叫我为你所求所愿奔波如今,自己也搭进去了。”
他声音小到不能再小,在呼啸的光阴身旁都被吞没。就算如此,他还是能想象得到某个声音如何阴阳怪气地刺他,末了又来天天腻腻地哄着他。
“好吧,也不全是为了你。”怜天独接着碎碎念道,他所见所闻的一切,他路过的人和事,他重复的轮回和梦境,那些尘埃里的影子让他认同了明灭。那滴在睡梦中的泪水让他的爱意疯长,他有爱有憎,有愧有悔。
也有留恋。
是一个完整的,怜天独的人生,不再拘泥于须臾。怜天独笑了笑。
“没关系,我都接受了。”